"红色的血,"他嗤笑一声,"多么落后,多么肮脏。你和我,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林默警官。"
林默后退一步,枪口再次对准郑国栋。但郑国栋已经近身,刀锋像毒蛇一样刺向他的腹部。林默侧身闪避,同时扣动扳机,子弹击中郑国栋的侧腰,但郑国栋只是微微一颤,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继续攻击。
"没有用的,"郑国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得意,"绿色的血液有强大的再生能力。你杀不死我,除非——"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孙秀兰突然从背后扑上来,手里握着一根玻璃试管,试管里装满了绿色的液体。她把试管插入郑国栋的后颈,液体注入,郑国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某种被宰杀的野兽。
"除非,"孙秀兰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台老旧的风箱,"用更高浓度的绿源液。这是原始配方,没有稀释过的,可以中和已经融合的绿源细胞。郑国栋,你忘了,我才是这个计划的首席药剂师。"
郑国栋的身体开始颤抖,像一棵被雷电击中的树。他的皮肤下,绿色的血管开始扭曲、膨胀,像无数条蛇在皮肤下挣扎。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的绿色迅速褪去,变成正常的黑色,但那黑色中充满了恐惧,像两个即将被吞噬的深渊。
"你……你背叛了我……"他艰难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我们……我们是同类……"
"我们不是同类,"孙秀兰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像一片被淹没的陆地,"我是人类,你已经是怪物了。十八年前,我没能阻止你杀苏婉,今天,我不会再让你杀任何人。"
郑国栋的身体软倒在地,像一滩被抽干了水的烂泥。他的皮肤迅速干瘪,绿色的血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白的、像石膏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那种微笑在死亡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的人在最后的时刻露出的表情。
林默喘着粗气,前臂的伤口还在流血,红色的血滴在地上,与郑国栋绿色的血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图案。
"他死了?"他问,声音嘶哑。
"暂时是的,"孙秀兰说,她蹲下身,检查郑国栋的脉搏,"绿源细胞的再生能力很强,但原始配方可以暂时抑制。我们需要把他带出去,交给警方,然后用特殊的方法永久处理。"
"永久处理?"
"高温焚烧,"孙秀兰站起身,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目光依然锐利,"只有超过一千度的高温,才能彻底摧毁绿源细胞。二十年前,那十七个实验对象,就是用这种方法'处理'的。爆炸只是掩盖,真正的处理在地下进行。"
林默感到一阵恶心,像有人在他胃里塞进了一块腐烂的肉。他想起苏婉的尸体,想起她被埋葬时的样子,想起她耳后的绿色刺青。她是不是也被"处理"过?她的身体里,是不是也藏着那些绿色的、可怕的细胞?
"苏婉呢?"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她的尸体,有没有被处理?"
孙秀兰沉默了很久。实验室中只剩下液体流动的声音,和某种低沉的、机械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逃避的命运在运转。
"苏婉不一样,"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是自愿参与实验的,但她的融合程度很低,只有10%左右。她的血液是绿色的,但她的身体结构基本正常。她死后,我们没有处理她,因为……没有必要。她的细胞活性很低,不会再生,不会扩散。"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林默,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但郑国栋不同,"她说,"他的融合程度超过了90%,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如果不处理,他会在24小时内复活,而且更加强大。林默,你必须相信我,把他带出去,焚烧掉。这是唯一的办法。"
林默看着孙秀兰,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他想起苏婉,想起她耳后的刺青,想起她绿色的血液。他想起十八年来无数个深夜,他独自面对那张泛黄的照片,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他想起王建国,想起他的师父,想起那个在苏婉葬礼上拍着他肩膀说"放下吧"的人,原来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默。那是一个项链,银质的,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心形的盒子。林默认出了它——那是他送给苏婉的订婚礼物,苏婉死后,他以为它随着苏婉一起被埋葬了。
"苏婉临死前交给我的,"孙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像一片被淹没的陆地,"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从未后悔爱上你。绿源计划是她的错误,但爱上你不是。"
林默接过项链,手指抚过那个心形的盒子。盒子很凉,像一块冰,但里面似乎藏着某种温暖的东西,像一颗被冰冻的心在缓缓跳动。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苏婉在笑,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阳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默,绿色的血也是血,绿色的爱也是爱。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
林默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中涌动,像一潭被堤坝拦截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项链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好,"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像一块被锻打的钢铁,"我相信你。我们把他带出去,然后……然后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绿源计划,王建国,投资人,所有的一切。"
孙秀兰点点头,她的白发在光束中晃动,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
"我会告诉你一切,"她说,"但首先,我们必须活着出去。郑国栋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追随者。一个同样被绿源细胞改造过的人。那个人,现在就在上面。"
三
林默和孙秀兰拖着郑国栋的身体,沿着螺旋楼梯向上爬。郑国栋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木乃伊,但他的皮肤依然冰冷,带着一种粘腻的、令人不安的触感。林默的前臂还在流血,红色的血迹在楼梯的扶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逃避的命运在延伸。
"追随者是谁?"林默问,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叹息。
"我不知道名字,"孙秀兰喘着粗气,她的体力已经透支,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无形的山峰,"但郑国栋提到过,那是一个'新人类',融合程度超过70%,拥有特殊的能力。他说,那个追随者会帮他完成'神圣的祭祀',把所有背叛绿源计划的人都清除掉。"
"祭祀,"林默冷笑一声,他的笑声在楼梯间回荡,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他把杀人叫做祭祀?"
"在他眼里,这是进化,"孙秀兰说,声音疲惫得像一台老旧的风箱,"他认为绿源计划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实验对象是'新人类'的先驱,而反对者都是阻碍进化的'旧人类',应该被清除。这是一种……宗教般的狂热。"
他们终于到达顶部,林默推开那块松动的地砖,爬出洞口。B区车间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破碎的窗户中洒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惨白的斑块。赵铁柱不见了,地上只有他的手电筒,光束朝天,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赵铁柱?"林默压低声音喊,手摸向腰后的手枪。
没有回答。只有车间深处,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液体流动的声音。
林默打亮自己的手电筒,光束扫过车间。反应釜、积水、绿色的污渍,一切和白天一样,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的气味——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而且,是红色的血腥气。
"赵铁柱!"林默的声音提高了,像一把出鞘的刀。
"别喊了,"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像蛇滑过草地,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音乐般的韵律,"你的同伴,暂时还活着。但如果你不放下枪,我就不敢保证了。"
林默的手电筒光束锁定声音的来源。在反应釜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
那东西有着人的轮廓,但身高超过两米,四肢细长,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它的皮肤是绿色的,不是苍白中透着绿,而是彻底的、像树叶一样的翠绿,在月光下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它的眼睛——那双巨大的、像两个碗口一样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像翡翠一样的绿色,透出一种非人的、昆虫般的冷漠。
"你是谁?"林默问,他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得像一面鼓。
"我是绿源之子,"那东西说,声音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郑国栋是我的导师,他唤醒了我,让我看到了进化的真相。你们这些旧人类,只会污染地球,消耗资源,而我们——"它张开双臂,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树,"我们进行光合作用,我们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我们只需要阳光。我们是地球的未来。"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像无数根冰针在刺入他的脊椎。这不是人类,这是某种……某种被绿源细胞彻底改造过的怪物。它的思维方式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而是某种植物的、某种昆虫的,冷漠、理性、无情。
"你杀了赵铁柱?"林默问,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没有,"绿源之子说,它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我只是让他睡着了。旧人类太脆弱了,一点点绿源毒素就能让他们昏迷。但我可以杀他,如果你不放下手枪,不交出郑国栋导师的身体。"
林默和孙秀兰对视一眼。孙秀兰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她微微点头,用口型说:"拖时间。"
"为什么你要郑国栋的身体?"林默问,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冷静,像一台被修复的老旧机器,"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绿源之子说,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宗教般的狂热,像信徒在念诵经文,"他只是暂时休眠。绿源细胞会修复他的身体,24小时后,他会复活,更加强大。但你们这些旧人类,总是想摧毁我们,用火烧,用酸腐蚀。我不能让你们这样做。"
它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它的脸上,林默看清了它的面容——那曾经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大约二三十岁,五官还算端正,但此刻被绿色的皮肤和巨大的眼睛扭曲得面目全非。它的耳后,有一个刺青,但不是一只眼睛,而是一棵树,一棵枝繁叶茂的树,绿色的。
"你是……绿源化工的员工?"林默问,试图从它的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
"曾经是,"绿源之子说,它的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悲伤,"我叫李明,是绿源化工的实习生。二十年前,我被选中参与实验,融合程度达到了75%。但王建国认为我不稳定,把我列入了'处理'名单。是郑国栋导师救了我,把我藏在这里,用绿源液维持我的生命,直到十八年前,我才完全苏醒。"
"十八年,"林默喃喃自语,"你一直藏在这里?"
"是的,"绿源之子——李明——说,它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十八年,我看着你们这些旧人类在地球上肆虐,我看着你们污染河流,砍伐森林,屠杀动物。我等待,等待郑国栋导师完成他的使命,等待更多的'新人类'苏醒,等待我们接管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它的目光落在孙秀兰身上,那双巨大的绿色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失望,像一棵被砍伐的树在最后的时刻露出的表情。
"孙博士,"它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苦,"您曾经是我们的导师,您创造了绿源液,您唤醒了我们。但您却背叛了我们,您帮助旧人类,您试图摧毁我们。为什么?"
孙秀兰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树,但她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因为我发现,"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像一块被锻打的钢铁,"进化不是你们这样的。真正的进化,是让人类更好地生活,更好地理解彼此,更好地保护地球。而你们,你们放弃了人性,放弃了情感,放弃了爱。你们只是……怪物。"
"怪物?"绿源之子的声音提高了,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一种被激怒的震颤,"你们这些旧人类,每天互相残杀,为了金钱、权力、土地,你们屠杀同类,你们毁灭地球。而我们,我们不伤害彼此,我们不争夺资源,我们只需要阳光。谁是怪物?"
它再次张开双臂,月光照在它的绿色皮肤上,像一层神圣的、令人不安的光晕。
"但没关系,"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平静,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郑国栋导师的使命即将完成。周德海死了,王建国死了,旧时代的叛徒都被清除了。而你们——"它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那双巨大的绿色眼睛中闪过一丝怜悯,像一棵大树在看着一只蚂蚁,"你们也会死,但不是现在。我需要你们活着,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它突然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林默只来得及举起手枪,但绿源之子的手臂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那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一种细长的、像树枝一样的肢体,末端分叉,像手指,又像藤蔓。
绿源之子的"手指"缠住了林默的手腕,一股冰冷的、带着粘腻感的触感传来,像被某种植物的根系缠绕。林默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人在他血管里注射了某种冰冷的液体。他的手指松开,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绿源毒素,"绿源之子说,它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带着一种非人的温柔,"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睡吧,林默警官。当你醒来时,新世界就已经开始了。"
林默感到意识在迅速流失,像沙漏中的沙子,无法阻挡。他的视线模糊了,绿源之子的绿色面孔在他眼前晃动,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树。他听到孙秀兰的尖叫,听到某种液体泼洒的声音,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想起苏婉的笑容,想起她耳后的绿色刺青,想起她最后说的话:"绿色的血也是血,绿色的爱也是爱。"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四章:破晓之光
一
林默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反应釜上,双手反绑,绳结是那种复杂的航海结。他的头很痛,像有人在里面敲锣打鼓,嘴里有一股苦涩的、类似植物汁液的味道。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身体还能动,但虚弱得像一团棉花。
"醒了?"孙秀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被绑着,绑在另一个反应釜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发生了什么?"林默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绿源之子——李明——他把我们绑在这里,"孙秀兰说,声音疲惫得像一台老旧的风箱,"郑国栋的身体被他带走了,他说要进行'复活仪式',让郑国栋在24小时内苏醒。而那个仪式,需要……"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车间的某个角落。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赵铁柱。
赵铁柱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他的身体被绿色的藤蔓缠绕着,那些藤蔓从地面的裂缝中长出,像某种活物一样蠕动着,缓缓渗入他的皮肤。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色,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正在逐渐变绿。
"他在被转化,"孙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恐惧,像一片被淹没的陆地,"绿源之子要把他变成新的'绿源之子'。那些藤蔓是绿源细胞的载体,它们会进入他的身体,改变他的血液,他的皮肤,他的思维。24小时后,他就会变成和李明一样的怪物。"
林默感到一阵愤怒,像火山喷发,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挣扎着,试图挣脱绳结,但绳结太紧了,勒得他的手腕生疼,像被某种野兽的牙齿咬住。
"怎么阻止?"他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火,"孙秀兰说,"绿源细胞怕高温,超过60度就会死亡。但这里的火源……"
她的目光落在车间角落的一个东西上——那是一个老旧的配电箱,电线裸露在外,火花不时迸溅,像某种垂死的星星。
"配电箱,"林默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在黑暗中重新点燃的星辰,"如果我们能引发短路,产生火花,点燃那些藤蔓……"
"但我们被绑着,"孙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奈的苦涩,"够不到。"
林默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块碎玻璃,大约手掌大小,边缘锋利,像一把天然的匕首。玻璃离他大约两米远,被绑着的情况下,根本够不到。
"孙秀兰,"他说,声音低沉而急促,"你能移动吗?像虫子一样蠕动?"
孙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开始扭动身体,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试图向碎玻璃的方向移动。但她的年纪大了,体力透支,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
林默也开始移动。他的动作比孙秀兰快,年轻的优势在此刻显现。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蠕动,每一寸移动都带来手腕上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林默,"孙秀兰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如果今天我们死在这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默没有停下,他的目光锁定那块碎玻璃,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
"苏婉怀孕的时候,"孙秀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怀了你的孩子。但她没有告诉你,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绿源细胞可能会影响胎儿。她偷偷去做了检查,发现胎儿……也有绿源细胞。"
林默的动作停滞了一秒,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他转过头,看着孙秀兰,眼睛里有一种林默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像一团在深渊中燃烧的鬼火。
"孩子呢?"他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出生了,"孙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像一片被淹没的陆地,"是一个女孩。苏婉给她取名叫林绿,绿色的绿。但苏婉死后,我把孩子送走了,送给了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在南方的一个小镇。我告诉她,她的母亲叫苏婉,父亲叫林默,但他们都死了。我不想让她卷入这一切,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血液是绿色的,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实验对象。"
林默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中涌动,像一潭被堤坝拦截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有一个女儿,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儿,一个流着绿色血液的女儿。十八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以为苏婉带走了他的一切,原来,她还给他留下了一个希望。
"她……她好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很好,"孙秀兰微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像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她今年十八岁了,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她总是对植物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她说,她觉得自己和树有某种联系。"
林默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起苏婉,想起她绿色的血液,想起她耳后的刺青。他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儿,想起她可能和他一样,有着绿色的眼睛,绿色的血管,绿色的灵魂。
"我要活下去,"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要见她。我要告诉她,她的母亲爱她,她的父亲也爱她。我要告诉她,绿色的血也是血,绿色的爱也是爱。"
他再次开始移动,动作更快了,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疼痛被他抛在脑后,只有那块碎玻璃,只有那个希望,在指引着他。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碎玻璃的边缘。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红色的血涌出,但他不在乎。他握紧碎玻璃,开始切割绳结。绳结是尼龙绳,很坚韧,但碎玻璃的边缘足够锋利。他一下一下地割,每一刀都带来手腕上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林默,"孙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担忧,"你的手在流血。"
"红色的血,"林默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张来自地狱的面具,"红色的血也是血。它能救我的女儿,能救赵铁柱,能阻止那个怪物。红色的血,不比绿色的血差。"
绳结终于断了。林默挣脱束缚,站起身,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他扶住反应釜,深呼吸三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弹匣,然后走向孙秀兰,用碎玻璃割断她的绳结。
"现在怎么办?"孙秀兰问,站起身,揉着被勒红的手腕。
"救赵铁柱,"林默说,目光落在被藤蔓缠绕的赵铁柱身上,"然后,阻止那个怪物。"
二
林默和孙秀兰走向赵铁柱,那些绿色的藤蔓像有知觉一样,感受到了威胁,开始蠕动起来,像无数条蛇在扭动。林默举起手枪,瞄准藤蔓的根部——那些藤蔓是从地面的裂缝中长出的,根部连接着某种类似根系的结构,深入地下。
"开枪没用,"孙秀兰说,"子弹只能打断它们,但它们会再生。我们需要火。"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老旧的配电箱上,火花不时迸溅,像某种垂死的星星。
"配电箱的电压不够高,"她说,"但如果我们能把它和反应釜连接起来,利用反应釜里的残留化学品作为燃料……"
"反应釜里还有化学品?"林默问。
"有,"孙秀兰点头,"二十年前爆炸后,有些反应釜没有被完全清空。B区车间的这几个反应釜里,还残留着大量的绿源液原料,主要是甲醇和叶绿素提取物,易燃。"
林默明白了她的计划。他走向配电箱,检查电线的连接情况。电线裸露在外,绝缘层已经老化剥落,像一条条垂死的蛇。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带电的部分,用手指捏住一根火线,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酥麻感从指尖传来。
"孙秀兰,"他头也不回地喊,"反应釜的阀门在哪里?"
"在反应釜底部,"孙秀兰已经蹲到赵铁柱身边,正在试图扯开那些缠绕的藤蔓,但她的手指一碰到藤蔓,就被藤蔓反缠住,像被某种捕食性植物捕获的昆虫,"左边那个反应釜,阀门是红色的,顺时针关闭,逆时针打开!"
林默走到左边的反应釜前,蹲下身子。反应釜底部果然有一个红色的阀门,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锈迹,像一块被遗忘的化石。他握住阀门,用力一拧——纹丝不动。二十年的锈蚀让阀门和管道熔为了一体,像被焊接在一起。
"该死!"他低声咒骂,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再次用力,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阀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某种垂死的动物,然后缓缓转动了一寸。
绿色的液体从阀门缝隙中渗出,不是喷射,而是缓缓流淌,像某种粘稠的、有生命的汁液。液体接触到空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类似割草机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但更加刺鼻,更加令人眩晕。
"快!"孙秀兰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急迫,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藤蔓在加速生长!赵铁柱的皮肤已经开始变绿了!"
林默回头看去,只见赵铁柱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淡绿色,像一片被浸泡在水中的树叶。那些藤蔓更加活跃了,像无数条饥饿的蛇,在他的皮肤下蠕动,寻找着血管和神经。
林默咬紧牙关,再次用力拧阀门。这一次,阀门转动了一大圈,绿色的液体开始大量涌出,像一条绿色的小溪,在地面上流淌,向配电箱的方向蔓延。
"够了!"孙秀兰喊道,"现在,把电线引到液体里!"
林默从配电箱上扯下一根裸露的火线,电线在他手中扭动,像一条被捕获的蛇。他小心翼翼地把电线的一端伸向地面上的绿色液体,另一端依然连接在配电箱上。
"退后!"他大喊,声音像一声炸雷,在车间中回荡。
孙秀兰拖着赵铁柱的身体,向反应釜后面退去。她的动作很艰难,赵铁柱的身体像一袋沉重的土豆,而她的体力已经透支,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一座无形的山峰。
林默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电线扔进了绿色液体中。
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白色。
一道刺眼的电弧从配电箱中迸发出来,像一条愤怒的银蛇,在绿色液体中跳跃、扭动。然后,火焰升腾而起,不是普通的橙红色火焰,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绿色边缘的火焰,像某种来自地狱的鬼火。
火焰迅速蔓延,沿着绿色液体形成的溪流,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藤蔓感受到了高温,像被烫伤的蛇一样剧烈扭动,发出一种类似尖叫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它们从赵铁柱身上退缩,像潮水一样退回地面的裂缝中,但火焰追随着它们,钻入裂缝,点燃了下方的根系。
整个车间开始震动,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反应釜在火焰中发出呻吟,金属外壳在高温下膨胀、变形,像某种正在分娩的生物。绿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空间,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颜色。
"走!"林默冲向孙秀兰和赵铁柱,一把扛起赵铁柱的身体。赵铁柱很重,至少九十公斤,但此刻林默感觉不到重量,肾上腺素在他的血管中奔涌,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他们向车间外跑去,身后是不断蔓延的火焰和不断升高的温度。林默感到后背被热浪灼烧,像有人在他背上放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他们冲出B区车间,来到外面的废墟中。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某种巨大的、古老的生物在最后的时刻发出的叹息——反应釜爆炸了,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像一棵燃烧的、巨大的树,在夜空中绽放出诡异而壮丽的光芒。
林默把赵铁柱放在地上,跪下来检查他的呼吸。赵铁柱的呼吸很微弱,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但还在。他的皮肤上的绿色正在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正常的、苍白的肤色。
"他没事了,"孙秀兰喘着粗气,她的白发被火焰烧焦了几缕,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绿源细胞被高温杀死了。但他需要医疗救治,他的身体机能被严重损害。"
林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的激动。他有一个女儿,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告诉她一切。
"孙秀兰,"他挂断电话,转向她,目光中有一种疯狂的闪光,"绿源之子呢?李明呢?他在哪里?"
孙秀兰的脸色变了。她抬起头,看向燃烧的车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不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