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赵铁柱对视一眼。赵铁柱的瞳孔收缩了,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熊。
"带路。"林默说。
王建国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单间,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林默钻过警戒线,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类似腐烂植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后退了半步。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收音机,还有一摞泛黄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王建国亲笔写的,四个大字:"浩然正气"。
但此刻,这幅字被绿色的液体溅上了,那些翠绿色的斑点在白色的宣纸上扩散,像某种恶毒的霉菌。
王建国躺在床上,被子被掀开了,露出他的身体。他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衣扣整齐地扣着,像是要去参加某个正式的场合。但他的腹部——
林默的胃部一阵痉挛。
王建国的腹部被剖开了,伤口和周德海的一模一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钝器撕裂。绿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浸透了床单,在白色的布料上形成一片诡异的、缓缓扩散的湖泊。而他的双手,被反绑在床头,绳结同样是那种复杂的航海结。
最诡异的是他的脸。
王建国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但在那涣散的瞳孔深处,有一种极端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解脱。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种微笑在绿色的血迹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个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的人在最后的时刻露出的表情。
"死亡时间,"陈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白大褂上沾着一些绿色的污渍,像某种不祥的图腾,"凌晨两点左右。比周德海早大约两小时。"
林默转过身。陈雪的脸色苍白,但表情依然冷静,像一张被冰冻的面具。只有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波澜——那颤抖很轻微,像蝴蝶翅膀的扇动,但林默注意到了。
"密室?"他问。
"从表面上看,是的,"陈雪走进房间,动作谨慎得像是在踏入一片雷区,"门从里面反锁,窗户关着,插销插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房间在二楼,窗外是水泥地面,没有攀爬的痕迹。而且——"她指向墙角的一个东西,"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房门,从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没有任何人进出。"
林默走到窗前,检查插销。那是老式的铁插销,锈迹斑斑,但完好无损。他试图打开窗户,插销卡得很紧,需要用力才能拔开。他拔开插销,推开窗户,窗外是养老院的后院,一片荒芜的草地,几棵枯萎的梧桐树,远处是灰色的围墙。
"没有脚印,"赵铁柱从窗外探进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井底传来,"草地上没有脚印,墙头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林队,这……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走近,发现那是王建国的日记,最后一条写于昨晚十一点:
"他们来了。我知道他们会来。二十年了,该来的总会来。绿源的秘密,不应该被埋葬。我把一切都写下来了,藏在老地方。如果他们找到我,希望有人能找到那些东西。林默,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记住:不要相信绿色的东西,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真相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绿色的液体浸透了,模糊得无法辨认。
林默的手指抚过那些被绿色液体浸透的字迹,感受到一种异常的冰冷,那种冰冷透过指尖渗入骨髓,像某种活物在啃噬他的神经。
"老地方,"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地方是哪里?"
"什么?"赵铁柱凑过来,他的呼吸粗重,像一头喘息的熊。
"王建国说,他把一切都写下来了,藏在老地方,"林默抬起头,目光中有一种疯狂的闪光,"赵铁柱,你跟了王建国多少年?"
"十五年,"赵铁柱挠了挠头,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困惑,"从他当局长开始,我就跟着他。但'老地方'……我从没听他提过。"
林默沉思片刻,然后把日记本小心地装进证物袋。他的动作很慢,很谨慎,像是在处理某种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陈雪,"他说,没有转身,"检查尸体的每一个部位,特别是耳后。看看有没有刺青。"
陈雪没有回答,但她开始行动。她戴上手套,轻轻拨开王建国的白发,仔细检查他的耳后。林默听到她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秒,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只眼睛,绿色的瞳孔。和苏婉的一样,和周德海的一样。"
林默闭上眼睛。
三个死者,三个不同的身份,三个不同的年代,但都有同样的刺青。绿源化工的员工标记,或者说,是某种更深层、更隐秘的联系的标记。
"陈雪,"他说,声音低沉,"十八年前,苏婉的尸体解剖,你做了详细的记录。她的刺青,你有没有做过进一步的分析?"
陈雪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一具被线牵动的木偶。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林默,肩膀在微微发抖。
"做过,"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刺青的位置,皮肤组织有病变,呈现绿色。我当时以为那是刺青颜料渗透导致的,但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什么?"
"现在看来,"陈雪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那可能是某种……感染。或者说,是某种物质通过皮肤进入了她的身体,改变了她的血液颜色。而刺青,只是标记了那个位置。"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像无数根冰针在刺入他的脊椎。
"你是说,苏婉的血液……在死前就已经是绿色的了?"
"我不确定,"陈雪摇头,她的短发在耳边晃动,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但理论上,如果某种物质长期存在于体内,确实可能改变血液的颜色。硫化血红蛋白血症,就是一种血液呈现绿色的罕见疾病。但那种绿色很淡,而且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观察到。像现场这种翠绿色……"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建国腹部的伤口上,那里还在缓缓渗出绿色的液体,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泉眼。
"像现场这种翠绿色,"她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恐惧,"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知识。"
二
林默独自坐在王建国的藤椅上,等待法医和技侦人员完成现场勘查。椅子很旧,藤条已经松动了,坐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生物在叹息。他环顾房间,试图从那些陈旧的摆设中找出"老地方"的线索。
书桌上的书籍——《资治通鉴》《毛泽东选集》《刑侦学概论》,都是王建国生前爱读的书。收音机,一台老式的熊猫牌收音机,旋钮已经磨损得发亮了。衣柜里,几件中山装,一套警服,警服上的肩章已经摘掉了,但铜质的纽扣还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林默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手指抚过那套警服。他记得这套警服,十八年前,王建国就是穿着这套警服,在苏婉的葬礼上拍着他的肩膀说:"林默,放下吧,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他当时没有放下。他查了五年,直到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直到他被调离刑侦队,去了档案室坐冷板凳。然后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在深夜独自面对那张泛黄的照片,学会了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
"老地方,"他低声说,手指从警服上滑落,"师父,你的老地方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被绿色液体溅上的字上。"浩然正气"四个字,被翠绿色的斑点玷污了,像是一张被恶意涂鸦的名画。但林默注意到,那些绿色斑点的分布,似乎有某种规律——不是随机的溅射,而是集中在某些特定的笔画上。
他走近,仔细观察。绿色斑点主要集中在"正"字的最后一笔,和"气"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些笔画,在书法中被称为"捺",是向右下方延伸的长笔画。
林默的心跳加速了。
他想起王建国曾经教过他的一种密码——在书法中隐藏信息的方法。选择特定的字,在特定的笔画上留下标记,然后用某种方式解读。王建国说,这是他从抗战时期的老地下党那里学来的。
"正"字的最后一捺,"气"字的最后一捺。如果把这些笔画的方向和长度作为线索……
林默的目光顺着"正"字的捺画方向看去,指向房间的东南角。那里是一个老式的暖气片,铸铁的,表面已经生锈了,像一块被遗忘的化石。
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暖气片。暖气片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是一个金属盒,火柴盒大小,被磁铁吸附在暖气片的内侧。
林默的心跳得像一面鼓。他取出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王建国的笔迹,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林默,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把钥匙,开绿源化工地下实验室的门。B区车间,反应釜后面,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有楼梯。那里藏着绿源化工真正的秘密,也是二十年前爆炸的真相。小心,他们一直在监视。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别是——"
字迹再次中断,最后几个字被某种液体浸透了,不是绿色,而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林默盯着那把钥匙,它很小,黄铜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温暖的光。但此刻它在他手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林队!"赵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声炸雷,"技侦的人来了,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堵在门口要采访!"
林默迅速把钥匙和纸条塞进口袋,把金属盒放回原处。他站起身,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深呼吸三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打发记者,"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冷静,"这个案子,暂时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还有,赵铁柱,你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默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荒芜的草地和枯萎的梧桐树。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即将坠落的巨石。
"绿源化工,"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去看看,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
夜幕降临,城市被霓虹灯切割成无数彩色的碎片。林默和赵铁柱再次来到绿源化工的废墟,这次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厂区的西侧,那里有一堵倒塌的围墙,缺口足够一个人钻过。
废墟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钢架结构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林默打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惨白的扇形,照亮了地上的碎玻璃和生锈的金属碎片。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队,"赵铁柱压低声音,他的呼吸粗重,像一头紧张的熊,"我们为什么不白天来?非要大半夜的……"
"白天太显眼,"林默头也不回地说,"而且,如果王建国说的没错,有人在监视这个地方。夜晚,是我们的掩护。"
他们来到B区车间,白天的警戒线还在,黄色的塑料带在夜风中飘动,像无数条黄色的幽灵。林默钻过警戒线,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反应釜。巨大的金属容器在黑暗中矗立着,像几个沉默的守卫。
他走到反应釜后面,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地砖是水泥的,表面布满了灰尘和绿色的污渍,但在反应釜正后方的一块地砖上,灰尘的分布有些异常——比周围的地砖少,像是最近被移动过。
林默用手指扣住地砖的边缘,用力一掀。地砖很沉,但他常年锻炼的手臂肌肉发挥了作用,地砖被掀开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化学药剂气味的冷风从洞口涌出,像某种地下生物的呼吸。
"我操,"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下面……真的有东西?"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洞口边缘摸索。他摸到了一个金属的锁孔,冰冷而潮湿。钥匙插入,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然后,洞口下方传来一阵机械的轰鸣,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发了。
一道楼梯从洞口缓缓升起,螺旋状,铸铁的,表面布满了锈迹。楼梯通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林队,"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的落叶,"这……这太邪门了。要不我们明天多带些人再来?"
林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赵铁柱闭上了嘴。林默的眼神中有某种东西,不是勇敢,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一团在深渊中燃烧的鬼火,任何试图阻挡它的人都会被烧成灰烬。
"你在外面守着,"林默说,"如果我三十分钟内没上来,打电话叫支援。"
"林队——"
"这是命令。"
林默打开手电筒,迈步走进楼梯。他的脚步声在螺旋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逃避的命运在逼近。随着他的深入,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那种化学药剂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烈,像某种有毒的花朵在黑暗中盛开。
楼梯很长,比他想象的还要长。他走了大约三分钟,终于到达底部。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那是一个实验室,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实验室。
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烧杯、试管、量筒,有些里面还残留着绿色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烁着磷火般的微光。墙上贴满了图表和公式,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些公式林默看不懂,但图表他看懂了——是人体解剖图,标注着各种器官和血管,但血管的颜色被标记为绿色。
在实验室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圆柱形,大约两米高,里面装满了绿色的液体。液体很清澈,像某种巨大的翡翠,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透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美感。
林默走近玻璃容器,心跳加速。他注意到,容器的底部,沉着一些东西——不是物体,而是……人。
是的,是人。
玻璃容器中,绿色的液体里,悬浮着三个人。他们赤裸着身体,眼睛紧闭,像胎儿在母腹中一样蜷缩着。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色,但在皮肤的下面,隐约可见绿色的血管,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皮肤下蔓延。
林默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扶住实验台,指节嵌入金属边缘,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这……这是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中回荡,像一声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走近玻璃容器,近距离观察那三个人。他们的面容很年轻,大约二三十岁的样子,但有一种异常的、不真实的完美感,像商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他们的耳后,都有一个刺青——一只眼睛,绿色的瞳孔,和苏婉的一样,和周德海的一样,和王建国的一样。
"绿源的秘密,"林默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容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就是绿源的秘密。他们在用人体做实验,某种……改变血液的实验。"
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台的一份文件上。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下面是标题:《绿源计划——生物涂料与人体融合实验》。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份项目说明:
"绿源计划旨在开发一种革命性的生物涂料,该涂料能够与人体组织融合,提供永久的、自我再生的保护层。实验原理:通过基因改造,使人体产生叶绿素,从而实现光合作用,为人体提供额外的能量来源,同时使皮肤呈现绿色,达到'环保'的视觉效果。"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重重敲了一棍。他继续往下读:
"实验对象:绿源化工员工,自愿参与。实验方法:通过纹身针将改造后的叶绿素细胞注入人体,刺青位置为耳后,作为标记。实验结果:初期成功,实验对象血液呈现绿色,皮肤出现轻微绿色,光合作用效率达到预期的30%。但后期出现严重副作用——实验对象情绪失控,攻击性增强,出现自残和伤害他人的行为。最终,实验被迫终止,所有实验对象被处理。"
"处理"两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爆炸是掩盖,十七个实验对象被'处理',三个幸存者被释放,但需终身监控。王建国,1999年3月15日。"
林默的手指颤抖着,纸页在他手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垂死的昆虫在挣扎。
所以,二十年前的爆炸不是意外,是一场谋杀。十七个"实验对象"被杀死,以掩盖这个疯狂的实验。而三个幸存者——周德海、孙秀兰、郑国栋——被释放,但终身监控。
而苏婉呢?苏婉从来不是绿源化工的员工,她为什么会有那个刺青?她为什么会被杀?
林默继续翻阅文件,在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五个年轻人,站在绿源化工的大门前,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绿源计划核心团队,1998年夏。"
林默的目光锁定在照片上的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发,笑容甜美,耳后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苏婉。
但照片上的苏婉,穿着绿源化工的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工牌上的字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研究员,苏婉"。
林默感到世界在旋转,像一台失控的离心机,把他抛向无尽的虚空。
苏婉是绿源化工的研究员?她参与了绿源计划?她从未告诉过他,从未。他们相识于一个咖啡馆,她说是自由撰稿人,写一些散文和小说。他们恋爱三年,他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而她耳后的刺青,不是护身符,是实验的标记。她绿色的血液,不是死后被改变的,是生前就已经是绿色的了。
"为什么?"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婉,你为什么要骗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实验室中某个角落,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液体流动的声音。
林默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扫向声音的来源。在实验室的阴影中,有一个身影在移动——不是那三个玻璃容器中的人,而是另一个,一个活生生的、站在阴影中的人。
"谁?"林默喝道,手摸向腰后的手枪。
那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步入手电筒的光束。那是一个女人,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绿宝石。
"林默,"她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像一台老旧的风箱,"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十八年。"
林默的瞳孔收缩了:"你是谁?"
"我是孙秀兰,"女人说,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绿源计划的幸存者之一。也是……苏婉的母亲。"
第三章:绿血真相
一
手电筒的光束在孙秀兰脸上晃动,像舞台剧中的追光灯。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但她的眼睛——那双绿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眼睛——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苏婉的母亲?"林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的手依然按在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苏婉告诉我,她的父母在她十岁时就去世了。"
"那是我们教她说的,"孙秀兰向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树,"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我们的安全。绿源计划失败后,所有参与者都被警告,不得透露任何信息。苏婉被送出去,改了身份,成了'自由撰稿人'。但她耳后的标记去不掉,那是永远的烙印。"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重重敲了一棍。他扶住实验台,指节嵌入金属边缘,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所以,"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苏婉参与了这个实验?她的血……是绿色的?"
"是的,"孙秀兰点头,她的白发在光束中闪烁,像一蓬被霜打乱的枯草,"她是自愿的。当时我们都年轻,都相信那个梦想——让人类像植物一样进行光合作用,解决能源危机,拯救地球。我们以为自己在做伟大的事,直到……"
她的声音哽咽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她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发抖被昏暗的光线掩盖着,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冰山在水面下的震颤。
"直到副作用出现,"林默替她说完,目光落在玻璃容器中的三个人身上,"情绪失控,攻击性增强,自残,伤害他人。所以,二十年前的爆炸,是为了杀死那些'失败'的实验对象?"
"不完全是,"孙秀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在闪烁,但被她强行忍住了,像一潭被堤坝拦截的洪水,"爆炸是王建国策划的。他发现实验失控后,决定销毁所有证据。十七个实验对象被锁在车间里,然后引爆了化学品。但有三个人幸存——我、周德海、郑国栋。因为我们当时不在车间里,我们在地下实验室,试图找到解救的方法。"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容器上,那里面的三个人在绿色的液体中缓缓漂浮,像某种永恒的、噩梦般的雕塑。
"而这三个人,"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绿源计划最后一批实验对象,也是最成功的三个。他们的光合作用效率达到了80%,血液完全绿色,情绪稳定,没有攻击性。王建国发现他们后,没有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封存在这里,作为……证据,或者说,作为筹码。"
"筹码?"林默皱眉,他的眉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什么筹码?"
孙秀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实验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默。文件夹很厚,封面上印着"绿源计划——后续方案"。
林默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参与绿源计划的科学家、官员、投资人。名单的旁边,标注着各种数字——金额,日期,交易记录。
"这是……"林默的声音发紧。
"贿赂记录,"孙秀兰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冷静,像一台被修复的老旧机器,"绿源计划耗资巨大,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王建国利用这三个人作为'成功案例',向投资人证明实验的可行性,从而骗取更多的投资。而那些投资人,包括当时的市长、几个大企业的老板,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林默:"甚至包括你的师父,王建国自己。他不仅是计划的执行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林默感到一阵恶心,像有人在他胃里塞进了一块腐烂的肉。他想起王建国在苏婉葬礼上的表情,那种悲痛,那种安慰,原来都是表演。他知道苏婉是实验对象,他知道苏婉的血是绿色的,他知道苏婉为什么会被杀——但他从未告诉过林默。
"苏婉是怎么死的?"林默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孙秀兰沉默了很久。实验室中只剩下液体流动的声音,和某种低沉的、机械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逃避的命运在运转。
"苏婉发现了真相,"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发现王建国在利用实验对象骗取投资,她发现那十七个'被处理'的实验对象不是死于爆炸,而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在爆炸前就已经死了。她决定揭发他,但……"
"但王建国先下手了,"林默替她说完,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被冰封的湖水,"他杀了苏婉,伪装成绿血案的受害者,让所有人以为有一个连环杀手在逃。而实际上,凶手就是他自己。"
"不完全是,"孙秀兰摇头,她的白发在光束中晃动,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王建国没有亲自动手。他雇了一个人,一个……同样参与过实验的人。那个人对绿源计划有着病态的执着,他认为实验对象都是'神圣的',不应该被'世俗'的法律审判。他杀了苏婉,也杀了其他六个人,作为……祭祀。"
"祭祀?"林默的瞳孔收缩了,像两颗被挤压的黑曜石,"那个人是谁?"
孙秀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实验室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个阴影在移动——不是她,不是林默,而是第三个身影,从更深的黑暗中走出。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五岁左右,身材瘦高,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他的脸很苍白,近乎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他的眼睛——那双深陷的、像两个黑洞的眼睛——透出一种疯狂的、宗教般的狂热,像两团在深渊中燃烧的鬼火。
"郑国栋,"孙秀兰说,声音里有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恐惧,"绿源计划的第三个幸存者。也是……绿血案的真正凶手。"
二
郑国栋从阴影中走出,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猫,但他的每一步都带有一种诡异的、近乎仪式感的节奏,像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普通的刀,而是一种弯曲的、像某种昆虫口器一样的利器,刀刃上闪烁着绿色的微光,像涂了某种毒药。
"林默警官,"他说,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久仰大名。十八年了,你一直在追查苏婉的死因。今天,你终于找到答案了。"
林默的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枪口对准郑国栋的胸口。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手很稳,像一块被冰冻的岩石。
"郑国栋,"他说,声音低沉而急促,"十八年前,你杀了七个人,包括苏婉。今天,你又杀了周德海和王建国。为什么?他们和你一样,都是绿源计划的幸存者,都是……"
"都是叛徒!"郑国栋尖叫起来,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金属,"周德海想出卖我们,把绿源计划的秘密卖给媒体,换取金钱!王建国想销毁所有证据,包括那三个'成功案例',以保全自己的名声!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背叛了绿源的神圣使命!"
他的脸扭曲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眼睛里的狂热燃烧得更旺了,像两团即将爆炸的火焰。他举起手中的刀,刀刃在光束下闪烁着绿色的磷光,像某种来自地狱的火焰。
"而苏婉,"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苏婉是最美丽的实验对象。她的血液像翡翠一样绿,她的皮肤像花瓣一样嫩。我杀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理解。她知道,我是在帮她解脱,帮她逃离这个肮脏的、背叛了她的世界。"
林默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像火山喷发,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枪口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十八年的、即将爆发的愤怒。
"你杀了她,"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你还说她理解你?"
"她确实理解,"郑国栋微笑,那笑容在绿色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像一张来自地狱的面具,"因为她最后说的话是:'告诉林默,对不起,我骗了他。'你看,她到死都在想着你。多么感人啊。"
林默开枪了。
枪声在地下实验室中回荡,像一声炸雷,震得玻璃容器嗡嗡作响。但郑国栋的动作比子弹还快——或者说,他预判了林默的动作,在枪响的瞬间向旁边一闪,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嵌入身后的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杀不了我,"郑国栋笑着说,他的笑声像玻璃碎裂,尖锐而刺耳,"我已经和绿源融合了。我的血液是绿色的,我的皮肤是绿色的,我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超越了普通人。我是新人类,林默警官。而你,只是旧时代的残党。"
他冲向林默,速度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林默只来得及举起手臂格挡,郑国栋的刀锋划过他的前臂,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他的神经,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是红色的,正常的、人类的红色。郑国栋看着那红色的血,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像在看某种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