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完全的三权分立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333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回到了县城小院,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念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给江鸿准备好了吃食。


  左池等人还在隐藏身份,在给富户们做着苦力,念恩就呆在小院,自打江鸿来了,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吃罢洗漱完毕,江鸿给两个孩子讲了一段西游的故事后,在念恩的侍奉下回到了房间。


  房间的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拂过,蜡烛的烛光闪了闪。


  江鸿坐在窗前书桌跟前,念恩掌着烛台来到了江鸿身边。


  “公子,夜凉,早些休息。”这个忠心的东宫女官,声音醇厚,声线温柔,她掏心掏肺地对江鸿好。


  “没事。”江鸿摇了摇头,稍稍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伸手抓过一张纸来,对着刚放下烛台的念恩吩咐道:“念恩姑姑,帮我研墨。”


  念恩口中称是,转身从卧房的八仙桌的茶壶里取来些许茶水,然后在砚台里飞快地研磨。


  江鸿伸手关上那半扇窗户,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上沾了沾,略微思索,在纸张上书写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开头第一句便是:“孙儿不孝,让皇爷爷挂念了。”


  接着,他用最精炼的文字,把这一路的见闻,以及凤翔县被地方豪强彻底架空的现状,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写在了信纸上。


  写完了现状,江鸿笔锋停顿,抬脚在屋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念恩垂手站在一旁,见江鸿沉思,也不敢开口打扰。


  好一会儿,江鸿才停下脚步,重新回到书桌边,拿起笔,继续写:“孙儿欲借凤翔一县,试新朝治世之良药,求皇爷爷赐自治之权。”


  写完,轻轻地在纸面上吹气,以加快墨汁风干的速度。


  好半晌,江鸿伸手在纸面上轻轻抚摸,确认墨汁不会晕开,这才细细折叠,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将信塞了进去。


  江鸿这才再次推开桌前的窗户。


  窗外是黑暗的夜,烛光只能透出去一点,外面有着声声犬吠,和若有若无的鸡鸣。


  “把信送出去京城,加急。”江鸿对着窗外的夜伸出了手,手里的信在一阵风吹过后掉落在地上。


  念恩看着江鸿的动作,心里有些疑惑,不太明白江鸿这是在干什么。


  “是。”窗外忽然响起一个粗闷的男声,下了念恩一跳,下意识就要护在江鸿身边。


  江鸿看着有些紧张的念恩,微微笑了笑,道:“无妨,自己人。”


  八日后。


  京城,大内皇宫。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穿着明黄常服的老皇帝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信纸。


  老皇帝的脸色平静得可怕,站在一旁伺候的大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信看了足足三遍。


  “好......好啊!”老皇帝忽然猛地坐直身子,眉头紧紧皱起又放松,终于,目光从信纸上移开时,他眼神里透出一股多年未见的狠厉。


  “这小子,经过这一遭确实是不太一样了。”江厚民喃喃自语,仿佛是跟站在一旁的金鸣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金鸣没敢搭腔,依旧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江厚民从软塌上站起来,在台下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大殿的门前,对着外面西垂的夕阳,轻声说:“敢跟朕要自治之权,敢拿整个新朝的毒瘤开刀,咱的好孙子,爷爷怎么突然感觉,认不得你了呢?”


  终于,老皇帝转过身来,重返御案前,将那封信就着旁边不远的火盆烧了,然后看向站在一边的老太监金鸣。老皇帝把信扔在矮案上。


  “别愣着了,拿笔来。”


  大太监金鸣赶紧跑过来,捧上朱砂御笔。


  老皇帝甚至没有用新的旨意,直接在那封信的空白处,写下八个大字。


  “任意施为,莫伤民本。”


  笔尖顿住,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批下去,凤翔县绝对会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藏在暗处的文官集团和世家大族,绝不会坐视不理。


  必须要给这小子找个镇得住场子的靠山。


  老皇帝重新抽出一张明黄的绢布。


  “拟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平阳府康王处。”


  又八日之后,这一天,凤翔县的夜很深很沉。


  凤翔县衙的后堂,连一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挂。


  江鸿没带随从,一个人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子里点着一根劣质的蜡烛,光线昏黄且不停跳动,陈文正正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条案后头,手里拿着根针,借着微弱的光,费力地缝补着官服袖口上的破洞。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殿下。”


  陈文正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起身行礼。


  “免了,以后叫公子就行。”江鸿大步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条案对面坐下,他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麻纸,拍在桌面上:“陈大人,看看这个。”


  陈文正疑惑地拿起纸。


  粗略地扫了一眼,陈文正的手微微地开始颤抖起来,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鸿。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架构图,最上面写着“县衙”,下面直接分出了三条线,分别标着“正司”、“尉司”、“督司”。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这......”陈文正轻轻将纸张放在桌面上,凑着油灯仔细查看,查看完毕后,他心里才慢慢地有了了解。


  “公子......这......不合规矩啊?”陈文正抬起脸来,一张老脸这时候蹙成一团:“这形同谋逆。”他补了一句。


  “这叫三权分立。”


  江鸿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陈文正那张紧张至极的脸。


  “凤翔县烂到今天这个地步,不仅仅是因为赵钱孙三家势大,更因为县衙的权力是一本糊涂账,你这县令既要管收税,又要管治安,还得负责判案,权力过度集中,底下的人只要买通了几个关键的衙役和师爷,就能把整个县衙架空。”


  江鸿指着纸上的那三个词。


  “从明天起,凤翔县衙拆分,正司,专管治安拿人,剥夺他们收税和过问案情的权力,尉司,专管钱粮税收和民生政务,手里不留一兵一卒,督司,专管审案判刑和起草本地律令。”


  后堂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剥啪声。


  陈文正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猛地咽了口唾沫,他看着江鸿那双无比坚定的眼睛,忽然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猛地一拍桌面,近乎怒吼:“荒唐!”


  老头气得胡子都在抖:“殿下,您这是在拆新朝的根基!自古以来,县令便是百里侯,政法一把抓,您这样把权力切成三块,谁还能管得住底下的人?这不合规矩,更是违背了祖宗之法!”


  陈文正到底是个老倌,他一眼就看出江鸿这一招并不仅仅针对的是这小小的凤翔县,这三权分立的法子,只需要稍加改动,明明就是现在这朝堂烂泥局势的炸雷。


  他虽然是太子的坚定门徒,可同时,他也是这新朝腐朽官制中的一员,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怒火攻心,顾不得什么尊卑,拍案而起。


  “祖宗之法护得住那撞死在石柱上的老农吗?”江鸿瞥了一眼怒发冲冠的陈文正,声音不大,十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陈文正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火气消下去不少,他脸上的怒色也开始消融,联想起面前这位一直以来的遭遇,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这太孙,当真是太孙吗?”,陈文正心里想着,眼睛死死盯着江鸿,想要从江鸿的脸上看出些端倪出来。


  先前那个皇城内羸弱的皇太孙身份太深入人心了,这种堪称石破天惊的东西,要是真端了出去,那不是在砸新朝的跟脚,砸的最狠的,是他皇家的跟脚!


  这种手段,可以是一个文人提出,可以是一个行脚的商旅提出,甚至可以是一个乞丐提出,但唯独不能是由一个皇太孙提出。


  可是转念一想,现在的朝堂体系基本固化,否则自己也不可能此时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县城待着,朝堂上那些文官抱团已成定局,他们的手千根万结扎在整个新朝最底层的土壤里。


  这三权分立,确实是当下最优解。


  这一刻,陈文正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皇太孙,莫非之前一直在藏拙?


  确定眼前这个少年人就是那张脸,绝不可能出错,陈文正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软的坐回凳子上,压着嗓子道:“老臣知道殿下想做事,但这等改制,绝非一个下等县能兜得住的。”


  “而且。”陈文正顿了顿陈,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走了两步,再次停下:“一旦陛下知晓,你这可是挖皇权根基的法子!”


  “那又如何。”江鸿微微一笑,透露出一股强大的自信:“乱世用重典,这套法子就是要在那些世家身上剜肉!皇权,圣明如当今陛下,不照样被朝臣蒙蔽?如何能兼济天下!”


  江鸿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陈文正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还是觉得此法太过激进,便给个折中的法子。


  “殿下既然有孝陵卫在身边,我这里还有旧部的名单,咱们大可以暗中联络京中旧部,只要殿下一封密信,调来府城驻军,老臣愿做这个刀斧手,把那三家连根拔起,这才是正途!”


  江鸿看着陈文正的眼睛,冷笑了一声:“调兵?然后呢?”


  江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大军一过,寸草不生。这帮兵痞子进了城,杀完富户,你以为他们会放过百姓?等他们拿足了军饷撤走,凤翔县就只剩下一片白地,明天,又会有新的赵钱孙三家来占这块地。”


  江鸿站起身,走到陈文正身边:“我要的不是杀人,我要的是建一个他们永远无法再吃人的规矩。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调来驻军,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自下而上地澄清吏治,想要彻底刹住这等歪风邪气,必须要用切实可以推广天下的法子,哪怕只是一个苗头,我相信,总有才人能够践行,这凤翔县,就是我的试验田。”


  陈文正转过身,看着江鸿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终于妥协,但还是颤颤巍巍地说:“可这名不正言不顺,老臣若是签发了这种改制的公文,府城那边的知府立刻就会罢免老臣的官职,甚至会按谋逆论处。”


  陈文正的死穴就在这,他是个封建官僚,骨子里刻着对法理和上级权力的敬畏。


  江鸿看了看他,信步走到他的身边,眼神与之相对,十分平静地问出那句:“我是谁?”


  陈文正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道:“皇......皇太孙殿下。”


  “那这世上除了皇爷爷,谁还能驳得了我?”江鸿依旧语气平静,又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陈文正。


  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陈文正第一次在除了当今陛下外的人身上看见那种漠视天下的眼神,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后背竟也渗出了汗水来。


  “我没死,我还活着。而且,我要把这烂透了的世道翻过来,看看这个吧。”江鸿见老官被自己吓得不轻,终于是露出了笑容来,伸手把一张纸丢给了陈文正。


  “看下面。”


  看着陈文正哆哆嗦嗦从头开始看,江鸿忍不住开口道。


  陈文正赶忙把纸往下拿了拿,终于看清了那八个字——任意施为,莫伤民本。


  “老东西,跟着我,冒险的事情多了去了,别忘了,京里那些人比这朝堂的规矩还狠。”江鸿伸手拍了拍陈文正的肩膀。


  老官身子颤了颤,他很清楚江鸿说的是什么。


  虽然很多事情没法昭告天下,但作为泥潭中的一员,陈文正早对一些事情有了一星半点的了解。


  皇太孙之死处处透着蹊跷,孝陵卫那么大的事都没冒出半点风头,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诡异。


  倘若那些“奸臣害储君,世子登宝位”的传言为真,那么江鸿无论做出什么样酷烈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了。


  看着老倌发楞,江鸿一边朝衙门外走,一边吩咐:“督司归你。你在这个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些律令能用,哪些律令能杀人,你比我清楚。我要你用新朝的律法,给那三家套上绞索。”


  “正司我会安排人选,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孝陵卫,对付那些拿钱办事的狗腿子,他们手里的刀最快。”


  “尉司,明面上还是你,但是我亲自来管,钱粮赋税,从今天起,一个子儿也别想流进那三家的口袋。”


  江鸿停在了门口,转过头来,留下最后一句:“等条件成熟,咱们就快刀斩乱麻,法理的问题,皇爷爷会给我们摆平,咱们,只需要放手去做。”


  陈文正死死攥着封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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