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餐露宿,晓行夜伏。
这一路颠沛,远比在咸阳深宫批阅奏章凶险百倍。
嬴政第一次真切察觉,自己一手铸就的大秦盛世之下,早已暗流丛生,危机四伏。
曾在一座破庙临时宿营,他胸口玄鉴祖玉骤然微烫,一丝极淡的警兆直窜识海。
他毫不犹豫,不顾石敢当满脸疑惑,当即带着众人连夜冒雨遁入密林深处。
离去不足半个时辰,一队甲胄精良的郡兵便团团围死破庙。
火把映亮寒刃,为首校尉厉声传令,里里外外翻查得底朝天。
也曾在渡口准备登船,嬴政扫过几个看似憨厚的船夫,玄鉴祖玉推演之力骤然铺开,识海中瞬间浮现漫天血光。
他当即借口马匹惊躁,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事后黑冰台死士来报,那艘渡船行至江心莫名倾覆,船上数名北方富商无一生还,连尸骨都未曾打捞。
一次次死里逃生,让石敢当对这位主上愈发敬畏深重。
他看不懂这些玄妙预判,只知每一次抉择落下,主上深邃眼底都藏着洞悉世事的冷光。
那不是凡人智谋,是执掌乾坤的无上决断。
半月跋涉,一座雄伟郡城轮廓,终于在地平线尽头浮现。
会稽郡,至矣。
可越是靠近城池,周遭氛围便愈发压抑。
官道商旅寥寥,人人行色匆匆,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惊惧。
城门关卡壁垒森严,戒备层层叠叠。
一队秦军制式甲士,神情剽悍桀骜,口音浓重,对入城百姓逐一严苛盘查,近乎折辱。
目光如狼似虎,稍有人稍有违逆,便是长鞭加身。
“站住!做什么的?”
一名百将拦在嬴政一行人面前,眼神轻蔑,扫过他们驮载的皮货。
嬴政脸上堆起商贾惯有的谦卑笑意,袖中摸出一袋秦半两,不动声色递了过去:
“军爷见谅,我等从中原赶来做皮货生意,只求讨口安稳饭吃。”
百将掂了掂钱袋,面上煞气稍敛,却依旧不肯放行,目光细细打量五人。
视线在石敢当魁梧身形上稍作停留,掠过一丝忌惮,最终落回嬴政身上。
这人虽是满面风霜、衣着朴素,骨子里透出的沉凝气度,却让他莫名心生不适。
就在这时,石敢当怀中,兽皮紧裹的殷商短剑,骤然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嗡鸣。
剑吟低哑,似穿越千年岁月,藏着近乡情怯的躁动,还有抑制不住的归乡渴望,在他胸膛隐隐震荡。
声响极轻,却逃不过近在咫尺的嬴政双耳。
他心头微凛——
目标,近了。
“老……老板。”
石敢当强压心底激荡,瓮声瓮气开口,“我肚子突然不舒服,撑不住了。”
嬴政心领神会,笑着对百将拱手:
“军爷包涵,我这伙计是北方人,水土不服,一路总闹肚子。还请通融,让我们入城寻个医馆诊治。”
百将眉头刚要皱起,嬴政又递过一袋更沉的钱囊。
“一点薄礼,给兄弟们添碗热酒。”
百将眼中终于露出满意之色,不耐烦挥手呵斥:
“赶紧滚进去!少在城中惹事,近来会稽可不太平!”
众人快步入城,身后关卡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森严。
踏入城内,紧绷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街道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巡逻兵卒络绎不绝。
戒备之森严、兵卒之密集,竟远超国都咸阳部分要地。
嬴政眉头紧锁。
此地绝非普通郡县该有的规制,分明已是全城军管,形同堡垒。
几人寻了一处偏僻干净的客栈落脚。
嬴政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两名黑冰台死士在侧。
“去查。”
只两字,冷冽干脆。
“喏。”
两道身影如暗夜鬼魅,瞬间没入夜色。
效率惊人。
不过一个时辰,一名死士悄无声息折返,单膝跪地。
“主上,已查明白。城中大半兵马,并非会稽郡守府兵,尽数隶属南海郡尉——赵佗麾下。”
赵佗。
嬴政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当年平定百越,此人骁勇善战,被他亲手提拔为龙川县令,后迁南海郡尉,总领南疆军务,本就是手握重兵、根基深厚的地方实力派,野心暗藏已久。
“他为何擅入会稽?”
嬴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佗半月之前,以清剿会稽山中越人余孽、安定南疆为由,未得朝廷兵符诏令,私率五千精锐借道入境。”
“会稽郡守本想阻拦,奈何赵佗兵锋强盛,府兵不过千人,不敢硬碰。如今他名义上协助维稳,实则掌控四门防务与城内要道,郡守大权被彻底架空,只能闭门自守,敢怒不敢言。”
指尖轻轻叩击桌案,笃笃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好一个赵佗。
好一个清剿余孽的借口。
嬴政心底冷然一笑。
雍城天罚一战,他重伤濒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
这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嘴上满口忠君,私底下个个心怀鬼胎。
赵佗此举,哪里是平乱,分明是一场胆大妄为的军事试探。
他要试探始皇帝病重后,朝廷的反应有多迟钝;
要试探自己把手伸进富庶江东腹地,朝堂会有多大容忍。
这早已超出人臣本分,是割据诸侯的勃勃野心。
嬴政骤然看清局势——
他要面对的,从来不止九天之上的仙神,更有人间遍地滋生的野心家。
这些人,便是大秦肌体里的疽疮。
一旦皇权威权稍有松动,便会肆意蔓延腐蚀,终将撕裂整个帝国根基。
就在此时,石敢当推门而入,眼底压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主上,找到了!那柄剑的方位,就在城南!”
他摊开手掌,古朴殷商短剑微微震颤,体表泛着淡淡灵光,剑尖坚定不移,直指南方。
“城南?”
嬴政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里那片静谧区域。
“那是一片老旧民居,大秦入主之前,本是古越人祭祀先祖、祭拜山神的圣地。”石敢当低声补充。
黑冰台死士即刻接话:
“主上,如今那里已是禁区,根本无法靠近。赵佗派兵以木栏拒马层层围堵,重兵日夜轮守。对外宣称藏匿越人乱党,凡擅自靠近者,格杀勿论。”
寻剑之路,被人用最蛮横的方式,彻底封死。
石敢当脸色一沉:“那怎么办?不如我们直接杀进去!”
“蠢货。”
嬴政冷声斥道。
强行闯营,面对五千精锐甲士,他们区区五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旦在城内掀起厮杀,必定惊动赵佗。
一个擅调兵马、心怀异志的郡尉,为掩盖罪证,从不介意将几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就地格杀、毁尸灭迹。
到那时,别说寻剑,自身身份都有暴露之危。
嬴政挥手令石敢当与死士退下,独留一人静坐房中。
屋内只一盏油灯摇曳,豆大火光晃动,将他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铺开从客栈掌柜手中买来的简易会稽地图,将温润的玄鉴祖玉静静搁在图纸旁。
局势,骤然棘手。
强闯,是下下之策,九死一生。
亮明帝王身份勒令赵佗撤兵,更是愚不可及。
一旦暴露,金蝉脱壳的谋划全盘作废,必会引来咸阳玄戈势力紧盯。
一位重伤濒死的始皇帝,莫名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会稽,根本无从解释。
届时天上仙神、地上野心家,都会一拥而上,将他撕得粉碎。
嬴政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游走。
赵佗军营驻地、郡守府方位、城南封禁古越祭祀旧址……
一个个点位,在他脑海里连成棋局。
阻碍寻剑的是人,那便用人道手段破局。
赵佗骄横跋扈,郡守隐忍憋屈。
本就是天然对立的矛盾。
赵佗以兵势压过郡守法理,可道义名分,依旧在郡守一方。
他不必硬闯那道兵墙,只需让筑墙之人,自行推倒高墙。
他需要一场混乱。
一场足以拖住赵佗兵力、搅乱全城视线,让所有人都无暇顾及城南禁区的大乱。
嬴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森然的弧度。
指尖落在地图两点之上:
一处赵佗临时粮草营,一处会稽郡守府正门。
棋盘已布,棋子就位。
是时候,落子了。
他收起地图与玄鉴祖玉,走到隔壁门前,轻轻叩响。
房门无声开启,两名黑冰台死士如暗影滑入,单膝跪地,静待王令。
密室灯火昏沉。
嬴政望着两张毫无波澜的面容,声音低沉冷酷,如寒冬夜风,漫过寂静房间。
“今夜,兵分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