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尖小心捏住一缕绳丝。
触感熟悉,坚韧又粗糙。
缓缓从岩缝里抽出来。
是一截登山绳,小臂长短,深蓝底色,绳身还沾着新鲜湿滑的岩壁苔藓。
王胖子凑上前,借法杖幽光一扫,当即认出制式。
“是主绳。看编织纹路和材质,跟咱们同款,都是顶级货。”
伸手就要去接,被陈九一个眼神死死制止。
陈九没说话,只把断绳举到幽蓝光线下,拇指食指轻轻捻着绳头。
“老陈,不就是一截破绳子?还能藏邪祟不成?”王胖子满脸不解。
“看切口。”
陈九嗓音压得很低,沉得融进周遭黑暗。
王胖子凝神细看。
这一眼,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僵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绳断之处,没有拉扯崩裂的毛糙纤维,平整如镜。
像是被一柄吹发可断的利刃,甚至带着高温,瞬息间利落切断,连半分多余毛边都没留下。
这种切口,绝不可能是慌乱攀爬、缠斗磨损能造成的。
“这……这是被人刻意砍断的!”王胖子倒抽一口凉气。
“没错。”
陈九翻过绳身,露出另一端。
是标准安全扣专用的定型绳结。
“这截绳,是从上方固定点,被人硬生生斩断的。”
他起身,走到众人休整的平台边缘。
这里正是通往下方陡坡的起点。
蹲下身,指尖轻抚岩壁,一道极浅、被重物勒压过的痕迹,隐在石纹里。
“下手的人选的位置极其刁钻。”
陈九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像在解剖一具冰冷尸身。
“不在绳索受力中段,也不靠攀爬者身侧,偏偏选最靠近上方固定点的位置。
是站在高处的人,亲手斩断了下方同伴的生命线。”
斩断同伴的救命绳。
短短几字,像冰冷重锤,狠狠砸在王胖子和林教授心上。
这深渊绝地,绳索就是活命根本。
断绳,等同于亲手判对方死刑。
“不可能!”王胖子立刻反驳,没法接受这种行径,“黑棺那帮人再不是东西,好歹是一伙的吧?
没过河就拆桥?自相残杀,图什么?”
在他的江湖道义里,这种背叛根本没法理解。
“为了……利益……”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是林教授。
他缓过几分神智,靠着岩壁粗重喘息,眼神却异常清明。
望着那截断绳,浑浊眼底满是沧桑。
“王小兄弟,你把黑棺看得太简单了。”
林教授咳了两声,调匀气息,缓缓开口。
“那根本不算正经组织,只是一群被贪欲凑到一起的鬣狗联盟。
里面有亡命雇佣兵、跨国文物贩子,还有各大财团养着的御用高人。”
“他们唯一的纽带,只有利益。”
“平日里称兄道弟,一旦撞见足以独吞的至宝,或是生死关头需要人当替死鬼,背后捅刀,早就成了常态。”
一席话,瞬间把整件诡异事的逻辑彻底闭环。
王胖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咬牙骂出一句:“真他妈一群畜生。”
陈九沉默着,把断绳小心翼翼揣进贴身内袋。
这不止是一截废绳。
是证据,也是从深渊里递来的警告。
他闭上眼,不再感知岩壁阴冷与气流游走。
全部心神沉入周遭残留的生人气息里。
灵觉之中,那股气息并非一体。
赫然分裂成两股,泾渭分明,却又诡异纠缠。
一股强横霸道,裹挟着掠夺戾气与目空一切的傲慢。
主人必然实力极强,心狠手辣,自负到极致。
气息从上方通道蔓延而下,途经这座平台,顺着荧光标记,直往更深处黑暗延伸。
另一股却微弱瑟缩,如狂风里摇曳的烛火,盛满恐惧、不甘,还有化不开的怨毒。
最惊心的是——
这缕微弱气息蔓延到平台边缘,也就是断绳出土的位置,凭空截断。
像一根绷直的丝线,被人猛地剪断,戛然而止。
陈九骤然睁眼,眼底一道精芒转瞬即逝。
抬眸,目光似穿透重重黑暗,还原不久前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经过了。”
声音不高,却让王胖子、林教授同时后背发寒。
“黑棺至少两人从此处经过,一上一下,借绳索垂直降渊。”
陈九语气冷得刺骨,“下方那人落到中途,上方那个气息强横的家伙,毫不犹豫,直接斩绳。”
他望向脚下无底黑暗。
“下面的人,坠进深渊了。”
王胖子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靠近平台边沿。
陈九的推论还在继续,越发惊悚。
“从进这条通道开始,我们一直听见地底隆隆震动。
我原先只当是地脉异动。”
他看向王胖子,一字一顿:
“现在看来,未必全是地质响动。”
“那场震动,很可能跟坠渊的人有关。”
“他落下去,要么撞动了地底禁忌之物,要么自身、或是随身物件,触发了我们尚且未知的大变故。”
被同伴背叛、含恨坠渊的人,在深渊深处引动了连环异变。
这猜想,比撞见粽子邪物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我操……”
王胖子艰难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挪到边缘,探头往下看。
底下是纯粹的虚无,吞尽所有光线。
头灯光束射下去,石沉大海,连半点反光都掀不起来。
唯有隆隆闷响,如巨兽沉缓的呼吸,从黑暗深处一下一下传开。
像是有庞然大物,正在底下缓缓蠕动翻身。
被深渊默默凝视的错觉,瞬间爬满全身。
王胖子汗毛倒竖,猛地缩回头。
“老陈,那咱们现在咋办?”
他看向陈九,声音藏着一丝颤意,“还顺着黑棺留的荧光记号往前走吗?”
陈九缓缓站直身躯,眸光锐利如锋。
看向岩壁上那幽幽泛绿的黑棺箭头。
此刻再看,那标记哪里是引路路标,分明是一张咧开嘴、露着森白獠牙的狞笑。
斩绳之人故意留下记号。
想引后来者,不管是己方后援,还是他们这群追兵,全都顺着他清理过的路往下闯。
而路的尽头,正是坠渊者引发的无底祸端。
这是一场用同伴性命做诱饵,通往地狱的陷阱。
陈九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硫磺腐味,隐隐竟透出一丝血腥。
他抬手托了托背上的林教授,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这条路,我们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