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骤然间,冷得像凝了层薄冰。
餐桌上细碎的刀叉碰撞声,戛然而止。
空气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婉瑜精心保养的脸上,亲和的笑容一寸寸崩裂。
厚重粉底遮不住皮下蔓延开的惨白。
她捏着红酒杯的手指猛地痉挛,几滴猩红酒液坠落在雪白桌布上,刺目扎眼。
一旁的许泽宇更失态。
金丝眼镜微微下滑,方才还带着暧昧打量的眼眸,瞳孔骤缩,像撞见鬼魅般死死盯着江稚鱼,喉结干涩滚动,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小鱼这孩子,真是爱开玩笑。”
宋婉瑜强行扯出笑意,面部肌肉绷得扭曲,干笑两声,伸手便想去拉江稚鱼的胳膊,“泽宇从小家教严苛,去英国一心读书,哪懂什么拉斯维加斯?这种玩笑可乱开不得。”
江稚鱼身形微侧,轻巧避开她的触碰。
目光淡淡扫过许泽宇满是冷汗的额头。
【家教严?
在收容所聚众赌牌九的家教吗?
你家那所谓的慈善收容所,怕是专门收纳高利贷欠债之徒的窝点。】
江亦辰这时才猛然回神,眉头紧锁,只觉得江稚鱼又在无端发难。
这般带刺的言语,生生毁了他苦心维系的家庭和睦氛围。
“小鱼!”
江亦辰语气陡然严厉,带着兄长的威压,“宋阿姨是长辈,泽宇也是一片好意。就算你心情不佳,也不能口无遮拦,立刻道歉。”
江稚鱼连转头看他的兴致都没有。
就在江亦辰准备再度施压的瞬间,她搁在桌沿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薄薄衣料下,机身的震颤微弱,却清晰传到指尖。
她垂眸,随意扫过锁屏。
漆黑头像的加密消息弹窗跳出,无需解锁,几张高清大图直接铺满屏幕。
第一张,是一串繁复冗长的海外离岸账户代码。
第二张,盖着鲜红电子签章的国际汇款流水,密密麻麻的支出款项,全部流向拉斯维加斯几大顶级销金窟。
最后一张,三份不同名媛的私人转账凭证,金额相加,竟是足以撼动半个宋家产业的九位数巨款。
发件人:裴烬。
时机掐得精准,仿佛他就坐在餐桌对面,冷眼旁观这场拙劣闹剧。
江稚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
【本来只想随口诈一诈,没想到有人看不下去这场演技,直接把核弹级证据送来了。
不愧是全网最沉的大佬,情报网简直无敌。】
她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拿起手机。
纤细腕骨轻轻一转,刺眼的屏幕,径直竖在宋婉瑜母子眼前。
江稚鱼脸上依旧挂着疏离冷淡的浅笑。
“看来是我记错了。”
她声音不高,在落针可闻的餐厅里,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质感,“既然从没去过拉斯维加斯,那我对你用来填补赌债的这个瑞士银行账户,倒是十分好奇。”
许泽宇目光扫到屏幕上那串熟悉的账户数字,瞬间窒息。
他猛地想起身,膝盖重重磕在实木桌腿上,闷响一声,整个人像脱力的烂泥,重重瘫回座椅。
江稚鱼微微偏移手机,将屏幕对准主位的江父,还有面色死灰的江亦辰。
“不如你跟大家好好说说。”
清冷嗓音在空气里缓缓震荡,“你靠着所谓做义工的个人魅力,短短半年,哄得三位顶层名媛心甘情愿往你账户转了九位数。
又怎么恰巧,把这笔钱分文不差,填上了赌场的巨额烂账?”
餐厅温度,瞬间跌至冰点。
江父脸上一贯的随和威严彻底碎裂,一双阅尽世事的锐目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流水单据,呼吸骤然沉凝。
身为江家掌舵人,他太清楚这份证据的分量。
宋婉瑜哪里是来叙旧攀交情,分明是带着一只吸血水蛭,想把主意打到江家最无辜的小女儿身上!
江亦辰如同遭了当头一棒,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蠢货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把亲妹妹推入虎口,送给一个人面兽心的人渣?
原著里江楚楚就是被这人渣缠上,最后被逼得沾染恶习,跳楼收场。
今天你要是再逼我跟他虚与委蛇,明天江家的脸面,就能被他拿去赌桌上当筹码抵押。】
江稚鱼清晰的心声,轰然砸在江家人耳畔。
“吸毒跳楼”四个字,像一把冰冷尖刀,狠狠扎进江亦辰心口。
方才的愠怒,瞬间化作滔天的惊恐与羞愧。
他视线从刺眼的转账记录,移到许泽宇惨白冒汗、毫无血色的脸上。
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当场作呕。
这就是他执意要给妹妹安排的正常社交?
这就是他自以为是的周全保护?!
“把这两个惹人作呕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江父陡然厉声怒喝,手中价值不菲的骨瓷茶杯狠狠砸落在波斯地毯上,清脆的碎裂声,彻底撕碎家宴最后的伪善面具。
门外等候的四名黑衣保镖立刻跨步涌入。
不给宋婉瑜母子半点辩解挣扎的余地。
宋婉瑜顾不上整理凌乱的香奈儿套装,失态尖叫着喊误会。
许泽宇早已瘫软无力,被两名保镖左右架住胳膊,双脚拖地,像丢弃垃圾一般,径直拖拽出奢华餐厅。
直到庄园厚重铁门轰然闭合,喧嚣闹剧才总算平息。
满桌珍馐佳肴,此刻只显得荒唐又讽刺。
江父与江亦辰僵在原地,眼神躲闪,既不敢再看手机上的罪证,也不敢对视江稚鱼那双清冷无波的眼眸。
江亦辰嘴唇不停翕动,往前挪了半步,嗓音干涩破碎:“小鱼……哥……对不起……”
江稚鱼连余光都没给他。
只是伸手,将一旁椅子上睡眼惺忪的小毛球重新抱入怀中。
柔软的绒毛,温热的体温,稍稍驱散了指尖沾染的寒意。
她懒得理会众人的愧疚、懊悔与后怕。
将手机揣进口袋,踩着厚重羊毛地毯,步伐平缓却决绝,转身走向楼梯。
身后一道道复杂难言、夹杂着震惊与自责的目光,被她随手拂去,如同掸掉一身尘埃。
径直回到二楼安静的卧室,咔哒一声,房门落锁,彻底隔绝外面所有纷扰。
江稚鱼背靠门板,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她缓步走到床边,将小猫轻轻放在柔软被褥上。
名叫档案的小家伙伸了个慵懒懒腰,翻着肚皮,没心没肺地在床上打滚撒娇。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轻微震动。
江稚鱼掏出手机,依旧是那个纯黑加密会话框。
裴烬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字句简短,却透着隔空控场的强势,还有恰到好处的安稳默契。
“欢迎回来,我的战略顾问。”
“作为奖励,档案今晚猫粮,双份。”
江稚鱼望着这两行文字,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男人立于摩天顶层,指尖轻叩桌面的冷傲模样。
不得不承认,方才那场孤立无援的局面里,若不是这个身处暗处、最为危险的男人,及时递来最锋利的利刃。
她还要陪着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人,在烂摊子里无谓纠缠。
他从不多余嘘寒问暖,也不刻意温柔关切。
只精准递上她反击需要的所有筹码,用近乎交易的姿态,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狼狈与下坠。
平日里内心停不下来的吐槽弹幕,此刻竟难得安静下来。
江稚鱼低头,看着打滚完毕,正用毛茸茸小爪子扒拉自己衣角的小猫。
她向来坚硬冰冷的防备外壳,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轻轻闭上眼,唇瓣微动。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裹挟着释然与松弛,悄然溢出。
“谢谢。”
房间静谧,只剩小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她心知肚明,一公里外的监控车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定会精准接住这份隐秘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