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阴沉低垂,沉沉暮色压满四野,营帐之内烛火昏黄摇曳不定,明明灭灭间,将满室的孤寂清冷衬得愈发深沉寂寥。
天屿静静卧于床榻之上,面色苍白无华,不见半点血色,唇瓣更是失尽往日温润色泽。昔日那般如苍松寒峰般挺拔伟岸、风骨凛然的身形,此刻颓然蜷缩在被褥之间,一身撼天动地的战神锐气尽数敛藏殆尽,只余下满身挥之不去的落寞、憔悴与沉沉心事。
卓斌静静立在榻边,目光凝落在他憔悴容颜之上,眸底翻涌着掩不住的不忍与心疼,压低了嗓音低声轻叹道:“追随将军多年,征战四方,我从未见过您消沉落寞到这般地步。”
郑武立在一旁,闻言缓缓颔首,眉宇间萦绕着浓浓的唏嘘与无奈:“自打将军心系洛灡公主那日起,心神便再也难以安稳自持。如今公主下落不明,音讯彻底断绝,将军日夜忧心牵挂,寝食难安,身心早已熬得疲惫不堪,才会这般强撑不住。”
“切莫高声言语,惊扰了将军静养。”卓斌连忙放轻语声,语气小心翼翼,“能让将军暂且安歇片刻,已是万分难得。”
郑武轻轻应了一声,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与担忧,却又无从宽慰。随即抬手轻手掀开厚重帐帘,放轻脚步缓步退了出去,步履沉稳又极轻,生怕一丝动静打破帐中这片刻难得的宁静。
他们二人全然不知,榻上静卧的天屿其实早已清醒过来,只是始终闭目合眸,不愿睁开,长睫微微轻颤,掩去眼底万千心绪。
他心底执念早已笃定生根:
无论洛灡此刻身在仙界云海、魔界深渊,还是天涯海角、三界各处,他都必定踏遍千山万水,寻尽四海八荒,此生绝不半途轻言放弃。
他不愿再让麾下将士为自己忧心挂怀,更不愿因一己儿女私情,耽误军营防务大局、拖累众人。心念一旦定下,便已然决意悄然孤身离去,独自踏上寻她漫漫长路,一日寻不到洛灡,便一日不回转军营。
天屿强撑着悄然起身,身形微微一晃,稍作稳顿,随即化作一道缥缈淡影,悄无声息掠出营房夜色之中,来去无痕,不留下半点踪迹。
昆仑山
仙山常年云雾缭绕不散,山间灵气氤氲蒸腾,本是本该清宁无尘、悠然脱俗的世外仙境,此刻整座山林却隐隐笼着一缕化不开的淡淡愁绪与怅然。
肖慕云独自倚坐在玹参清泉旁的青石之上,手中执一壶陈年仙酿,自斟自饮,独对山间云雾。往日里那份随性洒脱、闲适自在的气度尽数褪去,眉宇间紧紧凝着满腹心事,满心纠结与茫然缠绕心底,难以排解。
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抹难安与自责:自己执意将洛灡留在昆仑山中,执意将她护在身侧,这般执念,究竟是真心成全相守,还是一己私心偏执错行?
他心中清明知晓,洛灡心底早有牵挂,身有前世今生的誓约,另有倾心相守之人。可每当念头升起,想到就此放手,送她重回旁人身侧,从此两两陌路、山水不相逢,心口便泛起阵阵酸涩滞闷,终究舍不得放手,更放不下执念,只能任由心底那份贪恋肆意蔓延,缠绕不休。
清冽醇厚的仙酿缓缓入喉,甘醇微凉,滑入肺腑,却半点也解不开他眉间郁结的心事,化不去心底的万千怅惘。
肖慕云房中
屋内暖炉静静燃着暖意,袅袅熏香散漫在屋舍每一处角落,氛围静谧,却掩不住满心纷乱。
洛灡独自卧于软榻之上,辗转反侧,彻夜无眠,丝毫没有睡意。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缓缓洒落,温柔落在她蹙起的眉眼之间,衬得她心绪纷乱如麻,万千愁绪缠绕心头,无从疏解。
她猛地挺身坐起身来,蜷起单薄身子,双膝紧紧抱怀,将微微发烫的脸颊深深埋入膝间,单薄肩头忍不住微微轻颤,无声垂落两行清泪。泪水悄然浸湿身前衣袂,她却死死压抑着情绪,不敢溢出半分哭声,生怕门外之人闻声察觉,徒增纠葛。
她心底满是深深的自责与无尽懊恼。
恨自己心志不坚,在情意之间摇摆不定;恨自己辜负昔日许下的诺言,无端生出旁念,乱了本心。
不过短短数日朝夕相伴,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虚惊,竟让肖慕云的身影悄然住进了她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再也难以抹去。
可那个自幼护她周全、伴她长大,与她许下生生世世相守之约的天屿,又该被置于何地?
她怎能同时牵挂惦念着两人,既乱了自己的心性,也辜负了旁人的一片真心?
只觉自己自私至极,既辜负了天屿倾尽一片的赤诚真心,又无端扰了肖慕云平静的心绪,更将自己牢牢困在情网中央,进退两难,左右为难,半点无从解脱。
魔界·万琴阁
沉沉暮色笼罩整座魔界大地,万琴阁内悠悠琴声骤然戛然而止,余音消散风中。古朴雅致的楼阁静静立在沉沉暮色里,雕栏玉砌依旧雅致无双,却无端透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
天屿静立在万琴阁门前,身形落寞失神,往日里那双锐利如锋、震慑三界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宛若失了魂魄一般,周身再无半分魔界战神的凌厉意气。
卢芹钧将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眸色微微沉敛,当即抬手朝殿内示意,语气淡然吩咐:“今日课业暂且到此作罢,诸位学子先行退下歇息吧。”
一众魔界学子皆是心思敏锐,见殿内气氛凝重肃穆,又瞧得天屿神色颓丧落寞,不敢多言半句,纷纷躬身行礼,悄然躬身散去,偌大的楼阁顷刻便归于一片寂然静谧。
卢芹钧缓步走到天屿身前,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亦藏着挚友间的真切关切:“你如今这副失魂落魄、消沉萎靡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魔界战神该有的气度与风范?”
千百年相交为伴,他从未见过天屿这般消沉落寞、失了风骨、乱了心神的模样。
天屿缓缓抬起沉重眼眸,嗓音沙哑干涩,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不安,更带着一丝恳切无助的恳求:“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想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心思缜密通透,三界人脉广博通达,定有法子帮我寻到洛灡公主的下落。”
卢芹钧无奈轻轻轻叹一声,眼底悄然生出几分心疼,伸手稳稳扶住他微凉的手臂,温声应道:“罢了罢了,谁让我偏偏交了你这重情重义、执拗执着的挚友。此事,我帮你便是。”
说着,他引着天屿缓步步入楼阁二楼雅厅,二人落座古朴茶桌之前,卢芹钧亲手执壶,为他斟上一杯温润暖胃的魔茶。
“你且在此静心安坐,稳住心神,暂且放宽心绪。我即刻动身,为你遍查三界,细细打探公主的踪迹下落。”
“有劳芹钧费心了。”天屿垂眸颔首,语气里满是身心俱疲的倦怠,亦藏着真切的感激。
卢芹钧望着他眉宇间散不去的落寞愁苦,唯有暗自心中一叹,旋即转身快步离去,即刻着手动身,四处追查洛灡的行踪踪迹。
雅致雅厅之内,自此只剩天屿孤身静坐,周遭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他静静望着阁中熟悉的一景一物,往昔岁月里,与洛灡在此煮茶闲谈、听琴叙旧、静坐相伴的一幕幕温柔画面,尽数翻涌涌上心头,那时眉眼间的浅浅笑意,温柔模样,依稀如昨日重现。
他对洛灡用情至深,小心翼翼呵护周全,倾尽自己所有的真心温柔去守护迁就。心底深处,却也悄然生出一丝无从排解的茫然与惶恐:
倘若终有一日,洛灡心意既定,选择长留昆仑山水,永远伴在肖慕云身侧,到那时,孤身一人的天屿,又该如何自处,何以安放满心深情?
他执掌魔界万千兵权,沙场之上能算尽胜负战局,三界之中能断尽纷争恩怨,可唯独算不透世间儿女情长,猜不透佳人深藏心底的真切心意。
他素来性情内敛深沉,爱得克制守礼,事事皆顾及洛灡的清誉名声与安稳安稳,从来不肯有半分唐突逾矩,只愿默默守护,静静相伴。
而肖慕云性情却与他截然相反,一旦认定心中情意,便会执着奔赴,不惧前路阻碍,不愿有半分退让,执意相守。
一人隐忍沉默,默默守护情深;一人执念入骨,大胆奔赴情意。
两颗赤诚真心,缠绕一段辗转两难的凡尘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