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至中天,演武场上已有一道身影伫立如松。
贾衍踏入场中,脚步无声。
昨日那股盘踞于此的肃杀之气,今日更浓了三分,尽数汇于那一人之身。
贾代化背手而立,未穿甲胄,仅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身前斜插着一根乌木杖。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直直钉在贾衍脸上。
“来了。”
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听不出喜怒。
贾衍抱枪行礼,枪尖垂地,姿态谦恭:“伯父。”
贾代化下颌微点,算是回应。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那根乌木杖。
“昨日你演练的枪法,看着有模有样。”
“但沙场之上,样子货活不过一息。”
“让我看看,你的枪,究竟是真是假。”
话音未落,他手中木杖轻轻一点地面,碎石微弹。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远比昨日那纯粹的旁观要厚重百倍。
贾衍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他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关。
是龙是虫,全在此刻。
“侄儿,请伯父指教。”
贾衍不再多言,气沉丹田,双足猛然发力。
身形前倾,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线,直刺贾代化面门。
正是“七进七出”的起手式,也是最为刚猛直接的一招。
他要用最纯粹的攻势,试探这位沙场宿将的深浅。
贾代化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面对这迅疾一枪,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直到枪尖的寒气几乎要触及他的眉心,那根乌木杖才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只是简单地向上、向前,轻轻一磕。
“叮!”
一声脆响。
杖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枪杆的七寸之处。
一股巧劲顺着枪身传来,贾衍只觉手臂一麻,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势顿时被截断。
攻势,就这么破了。
贾衍心头一跳,不等他变招,贾代化的第二击已至。
乌木杖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如毒蛇出洞,沿着枪杆滑行而上,直取贾衍手腕。
快!
快到极致!
贾衍根本来不及收枪,只能狼狈地向后撤步,手腕翻转,试图用枪尾格挡。
“啪!”
杖尖抽在他的枪尾上,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踉跄着又退了一步。
贾代化跟进,第三击接踵而至。
木杖横扫,直击贾衍下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烟火气,却处处透着杀机。
三招,只用了三招!
贾衍便被逼得连退两步,从主动进攻彻底沦为被动防守。
他额角渗出细汗,伯父根本没用全力,甚至连兵器都未曾动用。
仅仅一根木杖,就将他赖以自信的枪法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么?
招式看似平平无奇,但每一击都蕴含着对时机、力道和破绽的极致洞察。
贾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不能再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
眼看那乌木杖再次袭来,贾衍不再后退。
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手中长枪不再前刺,而是随着身体的旋转,化作一道银色的圆环。
回旋刺!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杖击,反而从侧面削向贾代化握杖的手。
贾代化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这一招变招极快,而且是在被动中强行扭转局势,颇有几分战场上临机应变的味道。
他手腕一沉,木杖下压,挡开枪尖。
两人兵器再次交击。
“铛!”
这一次,不再是巧劲,而是实打实的碰撞。
贾衍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剧痛,长枪几乎脱手。
但他硬是咬牙撑住了。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顺势后跃,枪尖在地面一点,稳住了身形。
两人交手不过五合。
贾衍已是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而贾代-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差距,一目了然。
贾衍正准备再次进攻,贾代化却收回了木杖,将其重新插回腰间。
“不必再试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贾衍一怔,握着枪,有些不明所以。
这就……结束了?
自己明明处在绝对的下风。
贾代化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淡去了一些。
“枪是好枪,人……也还行。”
“有几分真本事,不是花架子。”
这句评价不高,但从贾代化口中说出,已是极大的肯定。
贾衍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
他收枪而立,再次行礼:“谢伯父指点。”
贾代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一阵。
他取出的,是一本用青布包裹的册子。
册子很旧,封面没有写一个字,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显然是被人常年翻阅。
“这东西,你拿着。”
他将册子递了过来。
贾衍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去接。
贾代化眉头微皱:“怎么,我给的东西,你不敢要?”
“侄儿不敢。”贾衍连忙应道,伸出双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本旧册,入手微沉。
“这是《贾氏枪诀》,我贾家祖传的枪法,共三十六式。”
贾代化沉声说道,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市面上流传的都是残篇,这一本,是我年轻时亲手誊抄的。”
“里面不仅有完整的枪招图解,还有我当年在战场上的一些心得体会。”
贾衍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双手捧着秘籍,如同捧着千斤重担。
这不仅仅是一本武学秘籍,更是……一种传承和认可。
是这位宁国府的定海神针,对自己这个旁支子弟的认可。
他低头,郑重地说道:“侄儿,定当勤加修习,绝不辜负伯父厚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没有狂喜,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贾代化注视着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缓缓散去。
他终是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
“你能有今日,或许……真是天意。”
“好好练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背影依旧挺拔如山,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了东侧的回廊,消失在贾衍的视线中。
演武场上,又只剩下贾衍一人。
夕阳的余晖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本无字的青布册子。
册子上传来的,似乎还残留着伯父掌心的温度。
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在这贾府的处境,将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冷眼的旁支孤子。
他握紧了秘籍,也握紧了属于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