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准你动这杆枪的?”
苍老却浑厚的嗓音在练武场边沿炸响。
贾衍手腕一旋,龙胆亮银枪斜指地面,冷硬的生铁枪头在烈日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没回头,只是调整着因刚刚那场激斗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后方,贾代化负手而立,深紫色的常服掩不住那一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戾气。
他是宁国府的定海神针,也是这贾家武将一脉最后的遮羞布。
此时这位伯父的视线,正像鹰隼般钉在贾衍紧握枪杆的手指上。
“练武场是贾家子弟强身健体之所,侄儿自忖也是贾家人,自然练得。”
贾衍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看向这位权倾朝野的长辈。
贾代化迈步走下石阶,靴底摩擦着粗砺的沙土,发出刺耳的声响。
“贾琏那几个狗腿子是你打废的?”
“他们欠教训。”
“既然手重,这枪你拿不稳,放下。”
贾代化停在三步之外,威压如潮水般压了过来。
在府中众人眼中,贾衍只是个没娘疼、爹不管的边缘子弟。
这种挑衅长辈权威的行为,往小了说是狂妄,往大了说就是谋逆。
贾衍迎着那沉重的目光,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枪杆攥得更紧。
“稳不稳,不是说出来的。”
他脚尖猛地一挑,地上一颗石子呼啸着弹向贾代化面门。
贾代化侧头避开,眼神微沉,却没动怒,反而生出一股荒诞的错觉。
这挺拔的站姿,这宁折不弯的傲骨,太像了。
像极了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披甲上马、远征塞外时的模样。
“既然你觉得拿得稳,那就演一回给我瞧瞧。”
贾代化双手拢进袖子,往后退开半丈,“若只是花架子,今日你就滚出这练武场。”
贾衍闻言,不再废话。
他沉腰锁喉,单手拖枪,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
刚才那个温良恭俭的旁支子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陷重围却意欲凿穿敌阵的战将。
枪尖轻点,一朵雪白的枪花在虚空中绽开。
紧接着,枪势如怒涛决堤,银光连成一线。
“七进七出!”
他在心里默念。
那是赵云武魂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每一个发力点,每一处肌肉的颤动,都精确到了极致。
枪杆抽击空气,发出呜呜的破空声,像是某种异兽在低吼。
贾代化原本微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负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衣襟。
这不对劲。
贾府传下的枪法讲究厚重,走的是大开大阖的军阵路数。
可贾衍手中这杆枪,轻灵中透着凶狠,刁钻处藏着正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贾衍每一次移步,那步距的大小、落地的轻重,竟然隐隐契合某种古老兵法的韵律。
“这种发力法子……”
贾代化喉头蠕动,那是他青年时从古籍残卷中窥得的一丝真意,却因天赋所限始终无法圆满。
眼前这个被视为废材的侄儿,竟然使得比他还要圆融。
贾衍身随枪走,身形快成了一道模糊的影。
练武场周围原本在偷懒的家丁此时全看呆了,扫帚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在那一团银芒中,他们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崩碎的幻象。
“喝!”
贾衍突兀收势,一记回马枪刺出,枪头停在虚空中,嗡鸣不绝。
劲风卷起漫天沙尘,吹得贾代化袍袖猎猎作响。
贾衍面不红气不喘,收枪立于场中,那股惊人的战意迅速内敛。
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贾代化死死盯着贾衍,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之词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连禁卫军统领都不曾具备的杀伐之气。
这种技艺,没有十年的血火洗礼绝对练不出来。
可贾衍才十九岁,一直待在府里,连京城都没出过。
“你……”
贾代化声音有些沙哑,他上前几步,甚至想去摸一摸那杆枪。
“你这武艺,是谁教的?”
贾衍直视着这位掌握着宁国府生杀大权的老人。
他知道,这是自己跨出第一步的关键。
“没人教过。”
“没人教?”贾代化眉头拧成了死结,“这种枪法,天赋再高也没法闭门造车。”
贾衍抬起头,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神色:
“说出来伯父或许不信。”
“半年前,我夜夜入梦,梦中有一白甲神将教我杀敌之术。”
“梦醒后,我照着演练,一日不敢荒废,便成了现在这样。”
这理由荒诞到了极点。
可在贾代化听来,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合理性。
这世上确实有这种“宿慧”之人,更有“鬼神授业”的传闻。
若非如此,如何解释一个备受欺辱的少年,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贾代化没有说话,他绕着贾衍转了一圈。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后辈,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梦中所授……”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阴晴不定。
若贾衍说的是真的,那这便不是普通的武艺,而是天赐的造化。
他想到贾家如今在朝堂上尴尬的处境,想到后辈中那些只会遛鸟逗狗的草包。
贾代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在贾衍肩膀上。
那一掌力道极大,像是在确认贾衍的体格。
“梦里那个将领,叫什么名字?”
“他不曾说,只说他常山人氏。”
贾衍平静应对。
贾代化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憋屈了许久的畅快。
“常山……好一个常山!”
他猛地收声,脸色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刚才那套枪法,还有谁见过?”
“除了伯父,便是那些被我打趴下的奴才。”
“他们懂个屁!”
贾代化冷哼一声,看向贾衍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看到家族延续希望的狂热。
“从今天起,没我的准许,不许再在人前演练这套枪法。”
“伯父是怕我抢了谁的风头?”
贾衍明知故问,语气中带了点年少轻狂的试探。
贾代化也不恼,反而拍得更用力了。
“我是怕你这枪太快,折了这京城里那些废物的胆子。”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又指了指远处的宁国府大门。
“这贾家,该有个握枪的人了。”
两人就在练武场中央对峙着,日头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
贾代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正疯狂盘算着如何将这把利刃,插进大周朝的权力核心。
而贾衍只是平静地握着枪,仿佛刚才那场惊世骇俗的演示,对他而言不过是晨起漱口般寻常。
“伯父,还有事吗?”
贾代化没接话,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在贾衍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破绽。
可他只看到了坦荡。
“跟我来,这练武场风大。”
贾代化转身走向兵器架深处,那里藏着宁国府最后的底蕴。
“让我看看,你这梦里的造化,到底能承载多大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