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贺飞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出神。
“进。”
门开了。周正华侧身让进一个人,然后悄无声息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浅米色的薄衫,配深灰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脸上化着淡妆,笑容温婉得体。
贺飞愣了一秒,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迅速堆起热情的笑容:“李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李玲,县长王永豪的妻子,胡阳市第一中心小学语文老师。贺飞只在两次饭局上远远见过,从没单独打过交道。
“贺总,打扰了。”李玲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她打量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字画和博古架上停留片刻,又回到贺飞的脸上。
“李老师太客气了,您能来,我这里蓬荜生辉。”贺飞亲自去泡茶,用的是柜子里最好的茶,“您喝茶。”
“谢谢。”李玲接过茶杯,放在面前,却没喝。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贺飞,微笑着说:“贺总,我今天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永豪调到越川这段时间,承蒙您和县里各位企业家的支持,工作才能顺利开展。他一直说,越川的企业家有情怀,有担当。”
贺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王县长太抬举了。是我们该感谢王县长,他来之后,给越川带来了新气象。我们企业做事,心里也踏实。”
“是,永豪常跟我说,越川基础好,干部群众心齐,只要方向对了,发展起来很快。”李玲语气轻柔,像在聊家常,“不过他这个人啊,性子直,有时候做事不太讲究方法,还得靠你们多理解,多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贺飞连连点头。
“永豪在越川,也不会待太久。”李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市里对他的工作还是肯定的,下一步可能还要加担子。到时候,还得靠你们这些老朋友,继续支持他。”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贺飞听懂了。
王永豪是来镀金的,镀完金要走,还要往上走。走之前,需要政绩,需要稳定,需要各方面的“支持”。而“支持”这两个字,在越川的语境里,有很具体的含义。
“李老师放心,”贺飞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王县长为越川发展尽心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该我们企业承担的社会责任,我们一定承担。该支持的工作,我们全力支持。”
李玲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有贺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永豪常说,贺总是明白人。”
她放下茶杯,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放在茶几上。
纸袋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香越”两个字。是贺飞茶厂最高档的礼品包装。
贺飞看着那个纸袋,心里猛地一沉。
“这是前几天,贺总送的茶叶。”李玲的声音依然温和,“永豪这一段时间都比较忙,没来得及尝。我昨天打开,才发现是特级香越,太贵重了。我们今天来,是朋友,是同志,情谊在就好,东西不能收。所以专门给贺总送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飞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看李玲。李玲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老师看学生般的、温和而坚定的审视。
他忽然明白了。
茶叶是半个月前,他让周正华放到王县长车里的。里面除了茶叶,还有别的东西。两万现金,用信封封着,塞在茶叶罐下面。
现在,茶叶送回来了。
“李老师,您这就见外了。”贺飞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一点茶叶,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心意我们领了。”李玲打断他,但语气依然柔和,“贺总,情谊我们记着。但东西,真的不能收。您理解一下。”
她站起身,拎起手提包:“我就不多打扰了。贺总您忙,我学校下午还有课。”
“我送送您。”贺飞赶紧起身。
“不用,您留步。”李玲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他笑了笑,“茶我尝了,确实香。越川的茶,是好茶。”
门轻轻关上。
贺飞站在办公室中央,许久没动。然后,他慢慢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纸袋。
很沉。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精致的铁罐。他拧开其中一个罐子,茶叶的清香飘出来。罐子里的茶叶,满满的,压得很实。
两个罐子下面,一个信封躺在那里。
他放下罐子,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李玲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温和,得体,礼貌,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会待太久……还要加担子……该支持的工作,我们全力支持……”
“东西不能收……心意我们领了……”
“茶我尝了,确实香。”
贺飞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是王永豪让妻子来退钱的?,几个意思?嫌少?警告?还是真的“规矩”?
他想起王永豪那条短信:“市纪委出身……背景不简单……”
也许,王永豪是真的不敢收。也或许,是不想收。
但李玲最后那句“茶我尝了,确实香”,又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夸茶,还是某种暗示?
贺飞掐灭烟,抽出那个信封,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将信封扔了进去。
两万块钱,对王永豪来说,不算多。但对贺飞来说,送出去的钱被退回来,这是第一次。
这意味着,有些规则,可能真的开始变了。
2
从贺飞公司出来,李玲没有直接回家。
她把车开到县城中心的金叶茶庄。这是越川最大的茶叶专卖店,装修雅致,店员都穿着旗袍。
“您好,女士,请问要买点什么?”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我想买点茶叶。”李玲在店里慢慢看,“香越,特级的,有吗?”
“有有有,刚到的新茶。”店员从柜台里拿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您要多少?”
“一斤。分两罐装。”李玲说。
“女士,您是送人还是自己喝呀?这茶有点贵哦。”店员一边提醒,一边拿样品给李玲看。
“有多贵?”李玲问道。
“一斤要一千多块哟”。店员微笑着回答。
李玲愣了一下,回道“是有点贵,那,来半斤。”
“好呢!”店员应声前去称茶、包装。
李玲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关于越川茶文化的介绍。图片上的茶山云雾缭绕,采茶女戴着斗笠,手指在茶芽间翻飞。
很美的画面。但李玲知道,画面背后,是另一回事。
昨天下午,她在自家车子后备箱拿东西的时候,看到平时用来装杂物的储物箱里有个礼盒,她以为是老公买的东西,忘在车上了,就拿回了家。
回到家一看,原来是两罐茶叶,茶叶下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拿出信封,没封口。往里一看,一沓百元钞票,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两万。
当时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都有些抖。她教书二十年,一辈子没碰过这种钱。丈夫从政后,她给自己立过规矩:不收礼,不打听,不插手。
她把信封原样放回去,盖上盖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晚上王永豪回来,她问他:“咱车子后备箱里那盒茶叶,是你买的吗?”
王永豪想了一下说:“茶叶?哦,想起来了,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贺飞贺总送的。”
“贺总?”李玲有些懵,不知道是哪家企业。
“就是咱们县南山股份有限公司那个贺老板,贺飞呀。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王永豪没在意,脱了外套去洗手。
李玲拿起他扔在沙发上的外套,装作不经意的说“我还以为是你自己买的呢。”
王永豪擦了摖手,从洗手间出来,坐在沙发上。他转过身,看着妻子:“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你知道里面除了茶叶,还有什么吗?”
“还有什么?”他微微怔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他其实是知道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拿回家的原因。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还有钱,两万块!”。李玲看着他,带着一种审视的眼神。
许久,王永豪说:“这个,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盒茶叶,扔在后备箱,都忘了。”
“这事,你不用管,我去处理”李玲走进房间,把衣服挂起来。然后回到客厅坐在王永豪身边。
“你?行吗?”他有些不可置信。
“你放心吧。”李玲说,“我是老师,是家属,去还茶叶,合情合理。话要说得委婉,但意思要明确——东西不能收,情谊我们记着。”
“他要是坚持……”
“他不会坚持。”李玲打断他,“贺飞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王永豪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妻子揽在怀里,用力搂了搂。
“女士,茶包装好了。”店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李玲付了钱,提着新买的茶叶走出茶庄。
车启动后,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越川县城不大,但很干净。这几年搞旅游,沿街的店铺都换了统一的招牌,种了花,挂了灯笼。
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
但李玲知道,有些东西,没变。
3
何薇的车开进村委会院子时,已经9点过了。
远远的,她就看见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正在来回踱步。
仔细瞅了瞅,是唐世斌。
何薇停好车,推门下来。唐世斌看见她,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何书记!你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抢着为何薇拉开车门。动作急切,甚至有些慌乱。
何薇心里一沉。唐世斌这个人她了解,老实,本分,在县肉联厂上班,平时话不多,见了村干部总是憨厚地笑笑,从没像今天这样失态。
“唐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何薇问。
“何书记,我……我……”唐世斌嘴唇哆嗦着,眼睛通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我女儿,唐嫣,生病住院了……”
“唐嫣病了?”何薇心里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急性重症胰腺炎。”唐世斌的声音带着哭腔,“前天晚上突然肚子疼,送到县医院,昨天转去市医院了。医生说很重,已经进监护室了,随时有危险……治疗至少得两三周,先要交八万押金,后续每天都要好几千……”
何薇倒吸一口凉气。急性胰腺炎,她听说过,发作起来要命,治疗费用极高。她有个远房表哥前年得过,住了一个月院,花了十几万。
“唐嫣她……她不是和我儿子在一个学校吗?上周我还看见她……”何薇说不下去了。她想起那个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小姑娘。唐世斌的女儿,好像和自己儿子同年!
“是,是在一个学校。”唐世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肩膀直抖,“何书记,我没办法了……医院让先交八万,我家里只有四万多积蓄,昨天借遍了亲戚朋友,又凑了一万多点……还差得远……”
“你找我,是想……”
“香越鲜茶厂,欠我茶钱!”唐世斌抓住何薇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三年了!从大前年到今年,三年的鲜叶钱,两万多块!何书记,我求求你,帮帮我,看能不能要回来……不,要一半也行,先让我把押金凑够了……”
何薇愣住了。
“茶厂……欠你钱?”
“欠!欠了三年的!”唐世斌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据,手抖得厉害,“你看,这是票据,每一笔都有!大前年春茶,一千二百斤,两块八一斤,三千三百六。大前年秋茶,八百斤,三块一斤,二千四。前年春茶……”
他一笔一笔地数,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我去找过田厂长,他说厂里资金紧张,等茶叶卖了再说……可是何书记,我女儿等不了啊!医院一天就要几千块,我……”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何薇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冲。她接过那叠票据,一张一张地看。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茶厂收购站的印章,有数量,有单价,有金额,有日期。
每一张,都写着唐世斌一家人的血汗。
“何书记,不光是唐世斌一家。”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几个村民,小声说,“咱们村,好多家都这样。茶厂收鲜叶,打白条,年底结账。有时候年底也结不清,就拖到第二年,第三年……”
“镇上三家茶厂,都这样。连县茶厂也是这么干的。”
“这都成规矩了。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农民嘛,有什么办法?茶厂是大爷,说不给就不给,你能咋地?”
何薇听着这些话,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唐世斌,看着手里那叠沉甸甸的票据,看着周围村民脸上那种混合着同情、无奈和麻木的表情。
一股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都什么年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连农民工工资都不可以拖欠,农户的血汗钱,就可以这么拖着?三年!三年不给钱,这是什么规矩?这是违法的!违法的规矩,也叫规矩?!”
村民们安静下来,看着她。
何薇深吸一口气,把唐世斌拉起来。
“唐哥,你别急。这钱,我一定帮你要回来。不光是你的钱,”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是茶厂欠咱们村的,欠咱们农户的,我一分不少,全给你们要回来!”
唐世斌呆呆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
“何书记,你……你说真的?”
“真的。”何薇从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出来,数了数,大概两千多。她塞到唐世斌手里,“这钱你先拿着,去医院应急。票据我留下,这事,我来办。”
“何书记,这……这我不能要……”唐世斌手往回缩。
“拿着!”何薇按住他的手,声音很硬,“是借你的,等你拿到茶钱,再还我。现在,赶紧回医院,孩子要紧。”
唐世斌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拉着何薇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脸色一变,赶紧接起来。
“喂?医生……是,是……我在筹钱……马上,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他抹了把脸,对何薇深深鞠了一躬:“何书记,谢谢,谢谢……我先去医院……”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村委会院子。
何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叠票据。纸张很轻,但她觉得,有千斤重。
唐世斌走了,那些村民却都一下子围了上来。
“何书记,你真能要回钱来?”
“是啊,现在茶厂都是这样的呢,今年收了茶,做好茶叶之后,卖出去了才给发钱。”
“就是就是,有的年底会给,有的几年都不给。”
何薇看着他们,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一边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要回这笔钱,但是,这一段时间,你们一定要配合我们做好茶叶品鉴会的工作。”
这时候,不能出什么乱子,她想着。然后继续说道:“后期听我的安排,我会统一组织大家,一起来解决好这件事。”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好,我们相信你。”
“没问题,我们一定听你的安排,保证不给你添乱。”
这些七嘴八舌的村民们渐渐散去,只留下何薇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拽着一堆票据。
远处的茶山露出苍翠的轮廓,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波浪。
很美。但这美丽的茶山下,有多少像唐世斌这样的家庭,在苦苦挣扎?
何薇回到村委会办公室里,拿起那叠票据,一张一张,重新整理,抚平。然后,她拿出计算器,开始一笔一笔地加。
大前年春茶:3360.3元。
大前年秋茶:2407.7元。
前年春茶:3472元。
前年秋茶:2920.5元。
去年春茶:3123.5元。
去年秋茶:3036元。
今年春茶(截止到上周):8462.4元。
数字在计算器屏幕上跳动,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
26782.4
两万六千七百八十二块四毛。
对一个重症胰腺炎孩子的治疗费来说,不多。但对唐世斌来说,这是三年的劳作,是女儿活下去的希望。
何薇盯着计算器上“26782.4”这个数字,那些票据上,每一账都写着具体的日期,数量,品级,金额,她看了很久。
这个数字像有温度,烫着她的眼。她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唐嫣在监护室里苍白的小脸,看见唐世斌在医院缴费窗口前崩溃的背影。
她抓起手机,打给魏平。
“喂,老公,”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急,“今天周五,下午你早点关下铺子,去接一下儿子。我这边有急事,走不开。”
“急事?”魏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背景音是铺子里熟悉的嘈杂,“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工作上的事,回头跟你说。”何薇顿了顿,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补了一句,“我……下午要去趟茶厂,可能回来得晚。你们别等我吃饭。”
“茶厂?这个点去?”魏平听出了异样,但没多问,只说了句:“行,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有事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
周五下午。原本的计划是,她去学校接儿子,然后一起去菜市场,晚上做儿子爱吃的红烧鱼。现在,全打乱了。
脑子里全是26782.4这个数字。
茶叶品鉴会就在下周。这个时候,如果她去茶厂闹,要钱,会不会影响品鉴会?会不会给镇上添麻烦?会不会让贺飞难堪?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一个个摁下去。
去他妈的品鉴会。
去他妈的规矩。
此刻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躺在监护室里等钱救命,一群茶农的血汗钱被拖欠三年,她这个村书记,如果还在考虑什么“影响”,什么“大局”,那她就不配坐在这里。
何薇睁开眼睛,拿起那叠票据,装进包里。然后,她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健身器材边,还有村民没散,正在小声议论。看见她出来,都停下话头,看着她。
“何书记,你真要去要钱?”有人小声问。
“去。”何薇说。
“可是……茶厂那边,不好弄啊。田厂长那人,滑头得很……”
“不好弄,也得弄。”何薇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开出村委会院子。
后视镜里,村民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远去。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有怀疑,也有那么一丝……久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