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江北市中级人民法院，孙晓芸案开庭。沈夜舟到得很早，法院的门还没开，他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阳光已经有些毒了，七月的江北，早上八点就已经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味道。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得很紧，勒得喉结微微凸起，像一枚被卡在食道里的药片。
方远从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杯，递给他一杯。“喝点，今天有的熬。”
沈夜舟接过咖啡，没有喝。他看着法院大门上方那枚巨大的国徽，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他眼睛发胀。国徽下面是六个字——江北市中级人民法院。字体是庄重的楷体，刻在深色的大理石上，每一个笔画都让人想起“严肃”和“公正”这一类的大词。他看着那六个字，忽然想起孟凡。孟凡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走过这扇门？有没有站在这个台阶上，抬头看过这枚国徽？他来过江北，来过不止一次。他去了公安局，去了检察院，去了报社，去了所有他认为能讨回公道的地方。但他有没有来过这里？沈夜舟不知道。
方远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皱眉。“孙晓芸的辩护律师到了，刚进去，拎了一个很大的箱子。看架势是准备打持久战。”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把咖啡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朝大门走去。
法庭在二楼，一个中等大小的审判庭，旁听席坐了大约一半的人。沈夜舟和方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面前是一道低矮的木栏杆，刷着深棕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质。沈夜舟的对面是审判席，三把高背椅，正中是审判长，两侧是审判员。椅子的靠背上蒙着深红色的绒布，金色的流苏垂下来，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摆动。
书记员进来了，审判员进来了，审判长进来了。所有人起立，坐下，法庭里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安静，从安静变成了肃穆。那种肃穆是沈夜舟每次走进法庭都能感觉到的东西——法律具象化了，变成了一间屋子、几张椅子、几件黑色的法袍。你坐在这间屋子里，就会被它的气氛感染，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然后，孙晓芸被带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没有穿看守所的识别服，是她自己的衣服，可能是家人送来的。头发剪短了，比上次沈夜舟在审讯室里见到她的时候短了很多，露出了耳朵和脖子。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也陷了下去，像一幅被时间洗褪了色的画。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沈夜舟第一次去学校找她时看到的眼睛——温和，知性，像一潭很深很静的水。
她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扫过沈夜舟，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坐到了被告席上。
审判长宣布开庭，核对当事人身份，宣读起诉书。起诉书很长，念了将近二十分钟，念到孙晓芸的犯罪事实部分时，旁听席上有轻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沈夜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已经被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字句从检察官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郑克己，周志远。五个名字，五条人命，六起谋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钉子，钉在法律这根柱子上，钉在孙晓芸的十字架上，也钉在沈夜舟的良心里。
检察官念完起诉书，审判长问孙晓芸:“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孙晓芸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一声叹息。
“没有异议。”
旁听席上的骚动比刚才大了一些。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盯着孙晓芸看，眼神里有恨意，有同情。沈夜舟没有动，他盯着孙晓芸的背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深蓝色的衣服下面凸起的轮廓。
辩护律师开始发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不急不慢，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他问孙晓芸的家庭情况，问她的成长经历，问她与赵敏君的关系，问她与孟凡的关系，问她得知孟凡死讯时的反应，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孟凡的死不是意外的。每一个问题都温柔得像一个老父亲在跟女儿聊天。
孙晓芸一一回答。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说到孟凡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眼眶没有红，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但沈夜舟注意到了——她握着被告席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下午是举证质证环节。沈夜舟作为办案人，被传唤到证人席，当庭说明证据的收集过程。他走过旁听席，走上证人席，举起右手，跟着书记员念了誓词。那个誓词他念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念到“如实作证”的时候，舌根都会发涩，像吞了一口没搅开的蜂蜜，甜味还没尝到，先被糊住了喉咙。
检察官问了他一系列问题——卷宗里的每一份证据是什么时候收集的，通过什么方式收集的，有没有程序瑕疵，能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他一个一个地回答，语速不快，确保书记员能记下来。他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余光能看见孙晓芸坐在被告席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辩护律师交叉发问的时候问了一个检察官没有问的问题。
“沈警官，在你和被告人的接触过程中，你是否感觉到她对自己行为的悔意？”
旁听席安静了。
沈夜舟看着辩护律师，又看了一眼孙晓芸。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孙晓芸从第一次接受询问开始，就如实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犯罪事实。她没有隐瞒，没有回避，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辩解。”沈夜舟顿了一下，“这是事实。”
“我问的是悔意。”辩护律师的语气不急不慢，“她是否表达过悔恨？”
沈夜舟沉默了两秒。法庭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后颈上，凉飕飕的，像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过‘我后悔了’这四个字。但她说了很多次‘对不起’——对孟凡说的，对顾怀瑾说的，对赵敏君的家人说的，对那些因为她而失去了亲人的人说的。我不知道‘对不起’算不算悔意。这是法庭需要判断的事，不是我的。”
辩护律师没有再追问。
庭审持续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孙晓芸被带出法庭的时候，路过旁听席，又看了沈夜舟一眼。这一眼比第一天长了一些，大概两三秒。她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沈夜舟读出了那个口型——“谢谢”。不是感谢他对她的照顾，不是感谢他为孟凡翻了案。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也许是感谢他听懂了她的话，也许是感谢他接过了她的接力棒，也许只是一个人在走向终点之前，对路过的最后一个人说一声再见。
方远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沈夜舟。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台阶顶端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
“你觉得会怎么判？”
沈夜舟看着远处天边的晚霞。“死刑。”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她会上诉吗？”
沈夜舟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不会。”
方远跟上来。“你怎么知道？”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知道孙晓芸不会上诉，不是因为他不了解法律——是因为他了解孙晓芸。一个用十年的时间把仇人的名字刻在骨头里的人，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从她杀第一个人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把自己的命压上去了。现在牌局结束了，输赢已定，她不会赖账。
沈夜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远在车外面站了一会儿，也上了车。
车子驶出了法院的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夕阳在挡风玻璃上晃来晃去，刺得沈夜舟眯着眼睛开车。
方远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夜舟，你说孟凡要是还活着，今年多大了？”
沈夜舟想了想。“三十二。”
方远没有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沈夜舟开着车，银戒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轻，被车流淹没了，没有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