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的情况说明是手写的,用了三页信纸,蓝色的圆珠笔字迹,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面刻穿。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上方印着“江北市公安局”几个红色的大字,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微微卷曲,像是一张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的旧地图。沈夜舟坐在张队家的沙发上,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看完。客厅里的光线不太好,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了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光,照在那些蓝色的字迹上,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干涸了的小河,河床裸露,石头嶙峋,什么都能看见。
张队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烟夹在指间,不点,只是夹着,偶尔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然后又放回扶手边。沈夜舟听方远说过,张队年轻时烟瘾很大,一天两三包,后来肺出了问题,医生说不戒不行。他戒了,没完全戒掉,还留着夹烟的习惯,好像手里不夹着点什么,就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沈夜舟把三页纸看完,折好,放进了档案袋里。
“韩志远的名字我写了。”张队说,声音有些沙哑,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剃刀在皮面上磨来磨去,“当年就是他让我签的。他说这件事到我这为止,不要再往上报。他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具体是谁的意思,他没说,我也没问。”
沈夜舟抬起头看着张队。“你没问?”
张队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了。“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我知道问了也白问,他不会告诉我,只会让我更难做。”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我当了二十八年警察,不是第一天学会这一套。有些事,不问就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屋里的光线从灰蒙蒙变成了暗沉沉,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变得模糊。沈夜舟坐在那片昏暗中,看着张队。他想说“你应该问的”,想说“你不问,孟凡就白死了”,想说“你的‘最好的选择’选了十一年,选出了什么结果”。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张队说的“所有人”里,包括他自己。不问,他就可以假装不知道孟凡是被谁害死的,假装不知道那份补充说明为什么会被封存,假装自己在这一切中只是一个被动的执行者。
他问了,这些假装就都不成立了。
沈夜舟站起来。“张队,情况说明我拿走了。林检察官那边,我会把你的态度转达给她。”
张队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沈夜舟换鞋的时候,张队忽然从身后递过来一个东西——那盆绿萝,他办公室窗台上的那盆绿萝。藤蔓比退休那天又长了一些,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叶子绿得发亮,像是被谁用油擦过一遍。
“这盆花你拿走吧,我养不了它了。”张队笑了一下,“它跟着我时间长了,换个地方不一定能活,但你办公室的窗户朝南,光线好,应该行。”
沈夜舟接过花盆。花盆是塑料的,很轻,里面的土已经干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一个渴了太久的喉咙,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着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每一片都像是一个被好好照顾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到了该被交出去的时候。他没有说“我会好好养”,也没有说“这盆花长得真好”,他只是接过花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小心翼翼,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手。
“张队,我走了。”
张队点了点头。
沈夜舟走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怀里抱着那盆绿萝,看不见脚下的台阶,只能凭感觉一步一步地试探,左脚踩实了,右脚才敢跟上去。走到五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合上一本书,生怕惊动了书里睡着的人。
他出了楼道门,阳光涌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绿萝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每一片叶脉都清晰可见,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每一条脉络都通向某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把花盆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花盆在座椅上微微晃动,绿萝的藤蔓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摇摆,像一个第一次坐车的小孩,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一切,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云。
回到办公室,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和张队以前放的位置一样——东边那扇窗户的左下角,阳光刚好的地方。
方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愣了一下,没有问是谁放的。
孙晓芸的庭审定在了七月中旬。
沈夜舟收到法院通知的时候,正站在窗前给绿萝浇水。他把那张通知单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继续浇花。水壶是方远从食堂借来的,绿色的塑料壶,壶嘴很细,水流又细又匀,像一条细细的丝线,从壶嘴流出来,渗进花盆的泥土里,泥土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
方远拿起那张通知单看了一眼。
“你出庭吗?”
沈夜舟放下水壶。“出。我是办案人,需要当庭说明证据的收集过程。”
方远把通知单放回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沈夜舟浇花。“孙晓芸的辩护律师是省城来的,据说是很厉害的一个刑辩律师。她的策略可能是打‘自首’和‘认罪态度良好’这两张牌。”
沈夜舟把水壶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她本来就是自首的。我们去找她之前,她已经在巷子里等着了。”
方远点了点头。“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打算逃避。她杀了六个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静静地绿着,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被晒干了,只留下一小圈若隐若现的水渍。
沈夜舟走到桌前坐下,把孟凡的案卷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看着孟凡那份补充说明的复印件。那个年轻人的字迹还是那么好看,笔画工整,结构匀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书法课上写的作业。
“方远,你觉得孙晓芸在法庭上会说些什么?”
方远想了想。“她大概会说,那些人是她杀的,她认罪。”
“就这些?”
“就这些。她不会为自己辩解,不会说自己是被逼的,不会说自己多么痛苦多么无奈。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自己开脱,她只想把那些人送进地狱——不管是活着送进去,还是死了送进去。”方远停了一下,“地狱满了,她就自己走进来。”
沈夜舟没有说话,翻过一页,继续看孟凡的补充说明。
方远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夜舟,如果没有孟凡的案子和顾怀瑾的妹妹,你会觉得孙晓芸做错了吗?”
沈夜舟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翻页。他低着头,看着孟凡的字迹,看着那些端端正正的、写着“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的笔画。
“她做错了。”沈夜舟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做错了,但不代表那些人是无辜的。”他抬起头,看着方远。“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她杀了人,该坐牢;那些人害死了孟凡和顾怀蕊,也该坐牢。一个错误不能纠正另一个错误,一个罪不能抵消另一个罪。”
方远看着沈夜舟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犹豫,不是矛盾,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路的笃定。
“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沈夜舟低头看着手上的银戒,转了转。“刚才。”
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轻轻摇了摇叶子,像一个在听大人说话的小孩,听不太懂,但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