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眼伤痊愈从车床调到磨床工位，我才算真正摸清了车间的格局。
偌大的车间被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分成左右两半。
左边是车床、铣床扎堆的区域，机器轰鸣震天，铁屑飞溅四溅，到处都是热乎乎的机油味与铁锈味，地面上常年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污，走上去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打滑。
而我所在的右边，以磨床、刨床为主，机器运转的声音是细碎的嘶鸣，少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静谧。
地面也相对整洁，就连空气中漂浮的，都是极细的、银灰色的金属粉尘，落在肩头、发间，悄无声息，却怎么也拂不干净。
我的磨床工位，恰好离刨床师傅老古的机台不远，中间只隔了半米宽的过道。
平日里歇工、喝水，或是机床短暂停机的间隙，总能凑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一来二去，我俩也就渐渐熟络了起来。
老古姓古，是车间里为数不多的女师傅。
她年纪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
平日里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做事手脚利落，性子却格外温和，说话轻声细语。
从不会像其他男师傅那样咋咋呼呼，也从不会对着学徒吆五喝六，在满是粗粝气息的车间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我从小家境坎坷，家里姑姑多，是姑姑们一手拉扯着长大，对“姑”这个字眼，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刚调过来时，我一直规规矩矩喊她“古师傅”，可每次喊出口，都觉得生分得很，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那天歇工，工友们都扎堆去了车间门口抽烟聊天，我独自坐在磨床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把磨得有些拉手的千分尺，反复摩挲着尺身的刻度，犹豫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她。
老古正拿着干净的抹布，一点点擦拭刨床的工作台，动作轻柔又仔细，连缝隙里的金属粉尘都不肯放过。
我攥紧了手里的量具，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小声开口：“古师傅，我家里姑姑多，从小都是姑姑们照顾我，我喊你老古吧，谐音跟老姑一样，听着亲近，也顺口。”
闻言，老古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瞬间漾开了一抹温和的笑意，眼角漾出浅浅的细纹，眉眼间满是暖意。
她爽快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地应道：“行啊，只要你高兴，你随便叫我什么都行，怎么自在怎么来。”
她的爽快应允，让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一股莫名的暖意从心底悄悄升起。
在这个冰冷又嘈杂的车间里，我像个无根的浮萍，处处小心翼翼，唯独在老古这里，能感受到一丝不带偏见的温柔。
后来我才慢慢发觉，也不知是亲戚提前跟她提过我从小无母、寄人篱下的难处，还是车间周主任特意跟她叮嘱过要多关照我。
老古看我的眼神里，总是藏着不加掩饰的怜惜。
那份怜惜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也不是刻意为之的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心疼，藏在她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里，藏在她每一句温和的叮嘱中。
平日里歇工，别的师傅要么聊天打趣，要么闭目养神，她总愿意主动走到我身边，跟我唠几句家常。
她会问我吃饭了没，问我住的地方冷不冷，问我学磨床有没有遇到难处。
从不会嫌弃我沉默寡言，也不会嫌弃我出身贫寒。
有一回，我刚磨完一批工件，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油污，指甲缝里嵌满了铁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我蹲在水池边，用力搓着双手，神情难免有些落寞。
老古站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我一见你，就觉得这孩子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要吃这么多苦，在车间里卖力气谋生。”
我那时候才十七八岁，年纪轻，脸皮薄，心思又敏感。
被人这么直白地心疼，心里瞬间又酸又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随即又被浓浓的酸涩包裹。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哽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低着头，更加用力地反复搓着手上洗不掉的油污，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沉默里。
我不敢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长这么大，除了拉扯我的亲戚，很少有人这般心疼我、在意我。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既感动，又无措。
老古很喜欢跟我说起她的儿子，每次提起，她脸上的疲惫与沧桑都会瞬间散去，满眼都是为人母的骄傲与温柔，嘴角噙着止不住的笑意。
她告诉我，她儿子比我还大一岁，正在县城里读高中，成绩优异，乖巧懂事，是全家人的希望。
她会跟我讲儿子在学校的趣事，讲儿子刻苦学习的模样，讲儿子对未来的憧憬。
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机台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听着，从不插话。
心里却满是抑制不住的羡慕，那份羡慕浓得化不开，一点点漫过心口，堵得我喘不过气。
同样的年纪，他在窗明几净、书声琅琅的教室里读书，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沾染油污，眼里装着星辰大海，脚下是光明璀璨的前程。
而我，却在嘈杂脏乱、机器轰鸣的车间里摸爬滚打。
每天与钢铁、油污、粉尘为伴，干着最辛苦的力气活，守的不过是一口温饱，两手油污，满身尘埃。
连未来是什么模样，都不敢去想。
我也曾渴望过读书，渴望过坐在教室里的日子，可家境不允许，命运不眷顾。
我只能早早辍学，踏入社会，扛起生活的重担。
这份藏在心底的落差，这份难以言说的遗憾，平日里被我死死压在心底。
可每次听老古说起她的儿子，都会被狠狠勾起，在心底翻涌不止。
而这份落差与遗憾，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彻底冲破了心底的防线，化作了止不住的自卑与窘迫，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透过车间高高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进来。
落在乌黑的机床上，落在地面的绿漆上，也落在空气中漂浮的金属粉尘里。
那些细小的粉尘在阳光里肆意飞舞，清晰可见，整个车间被阳光笼罩着，难得多了几分暖意，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冰冷。
车间里依旧是熟悉的机床轰鸣、铁器碰撞声，嘈杂得很。
每个人都埋头守着自己的机台，忙着手里的活计，没人留意周遭的动静。
我正低头盯着磨床的工作台，全神贯注地调整工件的位置，手里紧紧握着千分尺，仔细测量着尺寸，生怕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无意间一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车间，我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古的儿子，特意从学校赶来，来车间找老古拿家里的钥匙。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车间门口，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没有穿半点沾灰、沾油的工装，浑身上下是一身清爽干净的白色运动套装。
上衣是干净的白，裤子是利落的白，连脚上的鞋子，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白，没有半点污渍，鲜亮又耀眼。
暖融融的阳光尽数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白衣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微微泛着光。
他身姿挺拔，眉眼清澈，脸上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少年意气。
站在满是油污、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车间门口，像一道耀眼的光，干净得晃眼，纯粹得动人。
分明是从另一个美好、明亮的世界里走来的人。
我就站在老古的身侧，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工装。
深蓝色的布料早已被机油浸得变了色，变得暗沉发黑，衣角、袖口沾满了铁屑与粉尘，摸上去又硬又糙，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机油味。
再看自己的双手，黑乎乎的油污嵌在皮肤纹理里，指甲缝里的灰渍怎么都清理不干净，粗糙又丑陋。
一模一样的年纪，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站在光里，白衣胜雪，无忧无虑，满眼都是少年意气与光明前程；
我困在尘埃里，满身油污，谨小慎微，满心都是难言的窘迫、自卑与生活的重担。
那一刻，心里的酸涩、委屈、羡慕、自卑、遗憾，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哽咽得厉害。
我再也不敢多看那道白衣身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我猛地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工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言不发，默默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磨床工位，脊背僵硬，脚步沉重。
身后，老古回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与了然。
她看懂了我心底的窘迫与自卑，却终究什么都没说，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给我留了最后几分体面。
我坐在冰冷的磨床前，看着飞速运转的砂轮，听着刺耳的嘶鸣声，心里的翻涌久久没法平静。
原来有些差距，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横亘在眼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
连同龄人的生活，都成了我不敢直视、不敢触碰的光景。
我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勉强糊口，而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心底的自卑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紧紧缠绕着心脏，勒得生疼。
我看着眼前冰冷的机床，看着手上洗不掉的油污。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生出了浓浓的无力感。
而命运似乎总爱雪上加霜，我还没从这份深深的自卑与酸涩里缓过神来，老家就捎来了消息。
家里人托人捎话给我，说我姐，眼看就要快结婚了，嫁妆都已经慢慢筹备起来，婚期定在不久之后。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我呆立在磨床前，半天没有回过神。
姐姐出嫁，本是喜事，可我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被更多的茫然与酸涩填满。
姐姐长大了，要奔赴她的新生活。
而我，依旧在这方寸车间里，守着一台冰冷的机床，满身尘埃，满心自卑。
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摆脱这困顿的日子，何时才能不用再活在卑微与窘迫里。
车间里的机器依旧在轰鸣，阳光渐渐西斜。
落在那道白衣少年离去的方向，也落在我满是油污的肩头。
将我心底的狼狈与心酸，照得无处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