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虎带着二十个人,来到了通往青州府城的必经之路上。
这片路段平日里车马往来还算频繁,可如今灾荒蔓延,路上不见商贾车队,只剩络绎不绝的逃难灾民,尘土飞扬间,满是萧瑟与凄凉。
赵虎并未让众人集中在一处,而是谨慎地将队伍分成三个小队,分别驻守在前后不同的路段设点,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既能相互照应,又不会太过扎眼。
这般安排,是临行前林薇反复叮嘱的计策:一来分散设点,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不同路段能接触到四面八方赶来的灾民,覆盖范围更广,也能更快完成物资兑换的任务。
放眼望去,路边、道旁全是逃难的灾民,他们步履蹒跚,形容枯槁。
有的拖家带口,老人抱着幼童,妇人搀扶着病患,每走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有的孤身一人,衣衫褴褛,眼神空洞,连行囊都没有,只能靠着野果野菜勉强果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疲惫与深深的绝望,饿殍遍野的惨状随处可见,饥饿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得每一个灾民都喘不过气。
赵虎所在的小队,特意找了个视野开阔、路人一眼就能望见的平坦处,快速搭起一座简易木棚。
又搬来木板搭成台子,将一袋袋粗糙却实在的粗粮整齐摆放在台上,旁边用粗麻布挂起一张醒目的兑换表,字迹写得清晰有力,生怕灾民看不清。
“用粮食换物资啦!旧衣服、旧被子、旧工具、药材……家里但凡能用的旧物,都能拿来换粮食!”队员们扯着嗓子,一遍遍耐心吆喝着,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传开,传到了每一个路过灾民的耳中。
起初,路过的灾民只是停下脚步,好奇又警惕地远远看一眼,没人敢轻易上前。
灾荒年景,人心惶惶,谁也怕遇上坑蒙拐骗的歹人,白白丢了仅有的家当。
“一件七八成新的旧棉袄,真能换半斤粗粮?”一个面色蜡黄、衣衫单薄的中年妇女,紧紧攥着身上的破衣角,声音颤抖着追问,生怕自己听错了。
“自然是真的,绝不哄人。”赵虎站在棚子前,语气诚恳,“只是衣服得七八成新,不能破洞太多、没法再修补使用,咱们也是实实在在换能用的东西。”
妇女犹豫了片刻,看着怀里饿得哇哇直哭的孩子,狠狠心从背上卸下沉甸甸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旧棉袄。
棉袄虽有些褪色,边角也略有磨损,但整体完好,挡风保暖完全没问题,这是她家里仅剩的像样物件了。
“给,你们好好看看成色,要是行,就换给我吧,孩子快饿坏了。”妇女的声音带着哀求。
赵虎上前认真检查了一番,抬手点了点头,随即让队员称了半斤粗粮,用粗布包好递到她手里。
妇女接过温热的粗粮,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一点点粮食,在平日里不值一提,可在这饿殍遍地的灾荒年,就是能救一家人性命的宝贝。
她捧着粮食,对着赵虎一行人连连鞠躬,连声道谢:“多谢各位好心人,多谢你们!这粮食能救我娃的命啊!”
第一个成功兑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在灾民群里传开了:路边有人用实打实的粮食换旧东西,不坑不骗,公平兑换!
原本犹豫的灾民们瞬间蜂拥而至,三个兑换点前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嘈杂的询问声此起彼伏。
“我的旧被子还能盖,能换多少粮食?”
“我家里带来一把破斧头,砍不了柴了,能不能换?”
“我还有点晒干的草药,是之前进山采的,你们收不收?”
队伍虽乱,赵虎却始终守严格按照林薇临行前的再三吩咐执行:每家每户仅限兑换一次,绝不许多给,避免有人哄抢物资、引发混乱。
只收旧衣物、旧被褥、实用工具、野生药材这类能直接二次利用的物品,斧头、菜刀、锄头等民用铁器一概可收。
武器哪怕有人拿来,也坚决拒收,杜绝招惹官府猜忌的隐患。
一整天的忙碌下来,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三个小队才停下兑换。
清点物资时,众人都惊住了:总共收上来五十多件新旧不一的衣物、四十多件农具工具、二十多把斧头菜刀,还有三十多斤晒干的各类药材,而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不到三百斤粗粮。
“发财了……咱们这是真的发财了啊……”赵虎看着马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忍不住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惊喜。
这些在灾民眼里毫无用处、只能占地方的旧物,对桃源村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宝贝。
就在赵虎吩咐队员整理物资、准备带队返回桃源村时,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圆润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随从,慢悠悠地从路边的树荫下走了过来,拦住了队伍的去路。
“这位兄弟,请留步。”男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
赵虎瞬间警惕起来,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回头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拦我们去路有何用意?”
“在下王富贵,乃是青州府城一个商人,今日听闻此处有人用粮食兑换旧物,觉得新奇,特意过来看看。”男人拱手行礼,举止得体,丝毫没有倨傲之色。
赵虎心中顿时一动:青州府商人?这不正是村长林薇之前提过,手里有渠道、适合合作的商人吗?没想到竟在此处遇上了。
“原来是王老板,失敬。”赵虎立刻松开手,也拱手回礼,“在下赵虎,乃是桃源村护卫队队长。”
“赵队长好。”王富贵笑着颔首,目光扫过马车上的物资,又看向赵虎,语气诚恳,“赵队长,我观你们行事规矩,粮食也着实实在,在下心中有些生意想法,想与你详谈,不知能否移步到在下府上一叙?”
赵虎沉吟片刻,想着这是接触府城商人的好机会,若是能谈成合作,对桃源村日后发展大有裨益,便点头应道:“既然王老板盛情相邀,那我便随你走一趟。”
王富贵的府邸坐落于青州府城外不远处,是一座气派规整的三进四合院,飞檐翘角,庭院宽敞,处处透着殷实家底,与外面灾民流离失所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虎跟着王富贵穿过前院、中庭,径直来到后堂,两人分宾主坐下,下人立刻端上热茶,便躬身退了出去,堂内只剩他们二人。
“赵队长,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王富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我对你们桃源村的粮食,十分感兴趣。灾荒当下,府城内外缺粮严重,粮食价比天高,不知你们村里,究竟有多少存粮?”
赵虎心中一紧,深知这是商人的试探,若是轻易透露村中的粮食储备,怕是会引来麻烦。
他面色沉稳,小心翼翼地回应:“我们桃源村地处偏僻,靠着开荒种地勉强糊口,粮食只够全村人自给自足,多余的存粮,其实并不多。”
“哦?原来是这样。”王富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随即又开口,“那我便直说了,我想与你们桃源村合作。具体而言,我出渠道、打点官府,你们出粮食,咱们做粮食兑换的生意,互惠互利。”
“兑换生意?”赵虎故作疑惑,试探着追问,想摸清对方的底细。
“没错。”王富贵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如今青州府城缺粮到了极致,城里的大户人家、达官显贵,愿意出高价、拿贵重物资换粮食,可眼下官府严禁私人私自买卖粮食,查到便是重罪,寻常商人根本不敢碰。
我在府城有官方背景,也有稳定的销路,能轻松避开官府检查,把粮食安全送进城里。咱们合作,你们只管出粮食,我负责打通所有渠道,赚来的利润,咱们五五分成,你觉得如何?”
赵虎沉默了片刻,他深知此事重大,关乎桃源村的安危与利益,自己绝不能擅自做主,便抬头说道:“王老板的提议,我记下了,但这般大事,我做不了主,必须回去请示我们村长,由她定夺。”
“理应如此。”王富贵也不勉强,笑着点头,“做生意本就该谨慎,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亲自去桃源村,希望能与贵村达成合作。”
……
回到桃源村,赵虎第一时间赶到村公所,将路上设点兑换物资、偶遇王富贵以及对方提出合作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向林薇汇报,不敢有丝毫遗漏。
林薇坐在木椅上,听完赵虎的详细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王富贵这个人,你接触下来,觉得品性如何?值得信任吗?”林薇抬眼,看向赵虎问道。
“看起来谈吐得体,行事也算爽快,不像是奸猾狡诈之辈,而且他说的确实是实情,青州府城如今极度缺粮,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赵虎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
“五五分成……”林薇轻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个分成比例,未免太高了。况且,我们手握粮食,占据主动权,也并非一定要依附他才能做这笔生意。”
站在一旁的李文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村长,那咱们该如何回应?直接拒绝的话,怕是会得罪这位商会会长,日后想进府城做生意就难了;可答应五五分成,咱们又太吃亏了。”
“直接拒绝或是全盘答应,都不是上策。”林薇缓缓开口,眼神坚定,已有盘算。
“我们可以给他一点甜头,却不是按他说的分成。咱们村里确实有部分富余存粮,不妨先小规模地与他合作一次,算是试探。明确告诉他,这只是短期的试水,若是此次合作顺利,双方都守规矩,再考虑后续的长期合作。”
“那利润分成,该如何定?”赵虎连忙问道,心中满是期待。
“给他三成利润,足矣。”林薇语气笃定,“不能再多了。我们出最核心的粮食,他只出渠道,三成已是足够的诚意,既能不直接拒绝他,给双方留有余地,也不会让我们过分让利,更能借此测试出王富贵的真实诚意,若是他真心想合作,必然会答应;若是他只想着牟取暴利,这合作不做也罢。”
赵虎眼睛瞬间一亮,拍了拍大腿,连声赞叹:“村长这招实在高明!既不得罪人,又守住了咱们的利益,还能摸清对方的底细,一举三得!”
李文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林薇的眼神满是敬佩:“村长思虑周全,远非我们能及,这般策略,实在是妙。”
林薇看着二人,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这只是桃源村走出村落、涉足外界生意的第一步,而真正的商业博弈,还在后面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