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白天看见红岩的地方，他停下脚步。那片暗红色的岩层在黑暗中发着微光，那些蜂巢状的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林秋屏住呼吸，贴着另一侧岩壁，小心翼翼绕过去。
再往里，巷道变窄了。地上开始出现散落的骨头，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林秋不敢看。他强迫自己往前走，手电光在岩壁上扫过，照见了一些抓痕——很深，像是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矿工打扮的男人，靠在岩壁上，低着头。林秋慢慢靠近，用木棍轻轻捅了捅，没反应。他把手电光照过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胸口一个大洞，心脏不见了。伤口边缘发黑，没有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更可怕的是，他的皮肤是灰青色的，和村里那些人一样，但脸上还保留着临死前的表情——极度恐惧，嘴巴大张着，像是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林秋腿发软，扶着岩壁才没摔倒。他想起父亲，父亲是不是也死在这里，变成了这样？
不，不会的。陈爷爷说，爹是想来毁掉阴血石的，他是……
“救……命……”
微弱的呼救声从巷道深处传来。
林秋浑身一僵。是人？这洞里还有活人？
“救……命……”声音更清晰了，是个男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林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声音方向摸去。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个稍大的洞室，应该是当年矿工休息的地方。洞室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矿工服，背对着林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林秋慢慢靠近，手电光照过去：“你……你还活着？”
那人慢慢转过身。
林秋的手电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光柱斜斜向上，照出那张脸——是白天那个“矿工”，暗红色的眼睛，没有牙的嘴，正咧开一个诡异的笑。
“上……当……了……”它嘶哑地说。
林秋转身就跑，可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回头一看，地上不知什么时候伸出几根暗红色的、触手一样的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那些东西是从岩壁里钻出来的，湿漉漉，滑腻腻，力气大得吓人。
“矿工”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鲜……血……肉……”它伸出手，手指干枯如柴，指甲又黑又长，朝林秋的脖子抓来。
林秋拼命挣扎，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了那根木棍。他抓起木棍，用尽全力朝那些触手砍去。木棍顶端是烤过的，很硬，砍在触手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砍进烂泥里。触手吃痛，松了一下，林秋趁机挣脱出来，连滚爬爬往后退。
“矿工”嘶吼一声，扑了过来。林秋举起木棍格挡，被它一巴掌拍飞，撞在岩壁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眼看那东西又扑上来，林秋下意识从包里掏出那瓶黑狗血，拔开塞子，全泼了过去。
“矿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冒起白烟，皮肤像被泼了硫酸一样滋滋作响。它捂着脸后退，林秋趁机爬起来，抓起手电就往回跑。
可没跑几步，前面巷道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手电光里，影影绰绰出现了七八个人影，全是矿工打扮，皮肤灰青，眼睛暗红。它们堵住了去路，慢慢围拢过来。林秋背靠岩壁，看着前后都是这些东西，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就在最前面那个“矿工”要扑上来时，巷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是舅舅。
周大山从黑暗里冲出来，动作比白天灵活得多，一把抱住那个“矿工”，狠狠撞在岩壁上。其他“矿工”愣了一下，然后全部转向周大山，扑了上去。
“跑！”周大山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然后就被那些东西淹没了。
林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咬咬牙，从混战边缘冲过去，朝巷道深处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嘶吼声，还有舅舅压抑的痛哼。
他不敢回头，拼命跑，直到肺疼得像要炸开。巷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弯腰通过。岩壁上的黏液越来越多，甜腥味浓得呛人。林秋觉得自己就像跑进了某个巨大生物的食道里。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他冲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口井。
井是石头砌的，井口很大，足够两三个人并排下去。井边散落着些采矿工具，还有几顶安全帽。手电光照进井里，深不见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甜腥味。
这就是阴血石的源头？
林秋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一样的东西。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等了很久，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回响——井很深。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下去时，身后巷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舅舅，那些脚步声拖沓，杂乱，不止一个。
它们追来了。
林秋一咬牙，抓住井口垂下去的一根粗麻绳——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已经腐烂发黑，但还能承重。他顺着绳子往下滑，手电咬在嘴里，光柱在井壁上乱晃。
滑了大概两三丈，脚碰到了实地。林秋松开绳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平台上。平台一侧有个洞口，仅容一人通过。甜腥味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他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很陡，得手脚并用。爬了十几米，眼前再次开阔——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块巨大的、暗红色的石头。
那就是阴血石。
它有一人多高，通体暗红，表面布满血管一样的纹路，还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石头上方，倒悬着几根石笋，滴下暗红色的液体，落在石头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石室角落里，堆着些东西。林秋用手电照过去，浑身冰凉。
是白骨。不止一具，而是十几具，堆成一堆。有些还穿着矿工服，有些已经烂成枯骨。最上面那具，衣服最完整，口袋里还露出一角发黄的照片。
林秋颤抖着手，抽出那张照片。
是他爹。和家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都磨毛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给玉芬和秋儿。爹对不起你们。”
林秋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摸着那些已经发黑的骨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真的死在这儿，死了这么多年，尸骨就这样扔在角落里，和这些枉死的人一起。
突然，阴血石发出一阵暗红色的光。
石室里的温度骤降。林秋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阴血石表面的血管纹路开始蠕动，像有东西在里面流动。那些纹路汇聚到石头底部，渗进地面，然后——
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一个洞。洞里慢慢升起一样东西。
是一口棺材。
石棺，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棺材竖着从地底升起，立在阴血石前。然后棺盖慢慢滑开，露出里面。
林秋屏住呼吸。
里面是一具干尸。穿着破烂的道袍，头发枯白，脸干瘪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暗红色，和矿洞里那些“矿工”一模一样。
它慢慢转过头，看向林秋。
“八……十……年……了……”干尸的嘴没动，但石室里回荡着嘶哑的声音，“终……于……有……活……人……进……来……了……”
林秋想跑，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干尸慢慢从棺材里跨出来，道袍下摆空荡荡的，露出干枯的脚骨。它走到阴血石前，伸手抚摸着石头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好……东……西……”它嘶哑地说，“养……了……我……八……十……年……再……有……一……个……活……人……的……心……血……我……就……能……出……去……了……”
它转身，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林秋。
“你……来……得……正……好……”
林秋背靠着岩壁，手在身后乱摸，摸到了那根镇尸钉。钉子冰凉，硌得手心发疼。他握紧钉子，看着那具干尸慢慢逼近。
“你……是……道……长……”林秋声音发颤，“八十年前……镇压僵尸的那个道长……”
干尸停住了。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你……知……道……”
“陈爷爷告诉我了。”林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说您当年镇压了僵尸，还留下了镇尸钉。可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干尸沉默了。石室里只有阴血石搏动的闷响，和嘀嗒嘀嗒的水声。
“镇……尸……”它突然笑起来，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我……就……是……尸……”
林秋脑子嗡的一声。
“八……十……年……前……那……场……斗……法……”干尸慢慢说，“赵……虎……化……成……的……僵……尸……比……我……想……的……厉……害……我……用……尽……全……力……将……它……封……印……可……自……己……也……受……了……重……伤……阴……气……入……体……”
它抬起干枯的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