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猛地推了林秋一把,力气大得把林秋直接推出门外。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从里面闩上了。
“舅舅!舅舅开门!”
门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林秋拍门的手停住了。他听见屋里传来撞击声,撕扯声,还有舅舅痛苦的低嚎。那声音不像人,更像受伤的野兽。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林秋失魂落魄地离开舅舅家,往村外走。路过村中央那棵老槐树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槐树上挂满了布条。红的,白的,蓝的,在风里飘着,像招魂幡。他走近了看,发现每根布条上都绑着个小布袋,有些布袋已经破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干草。
这是什么东西?
林秋伸手想摘一个下来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别碰!”
他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个老头从一间石屋后闪出来。老头瘦得像根柴,但眼睛很亮,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你是谁?”老头警惕地盯着他,“外乡人?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叫林秋,来找我舅舅周大山。”林秋赶紧说,“您老是……”
“我是这村的守村人,姓陈。”老头上下打量他,“周大山的外甥?你娘是不是叫林玉芬?”
“是,您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陈老头叹了口气,眼神柔和了些,“你娘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哩。后来她嫁到山外,就再没见过了。她……还好吗?”
林秋低下头:“上个月走了。”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用木棍敲了敲地面:“走得好,走得好啊,总比留在这儿强。”他抬头看林秋,“你这娃,不该来这儿。趁着天还没黑,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陈爷爷,这村子到底怎么了?我舅舅他们……”
“都死了。”陈老头冷冷地说,“现在在村里晃荡的,都是些行尸走肉。你舅舅还算好的,还有点人味儿,其他人……”他摇摇头,“早不是人了。”
“可舅舅说,有人在找东西,不能让它们找到。那是什么东西?”
陈老头脸色一变:“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他一把抓住林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娃,听爷爷一句,别再问了,赶紧走。今晚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座山!”
“为什么?”
“因为今晚是月圆夜。”陈老头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西斜了,“月圆夜,那些东西最凶。而且……”他压低声音,“它们要找的东西,快找到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老头盯着林秋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你死了也是个明白鬼。那东西,是当年跛脚道士留下的‘镇尸钉’。”
五
“八十年前,村里闹过一回僵尸。”
陈老头把林秋拉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点上油灯。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些发黄的符纸,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
“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陈老头坐在炕沿上,眯着眼,像是回忆很遥远的事,“村里有个恶霸,叫赵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后来村里人忍不了了,合起伙把他打死,扔在了后山。”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可谁想到,赵虎死的那天是阴历十五,又是死在极阴的养尸地。没过七天,他就从坟里爬出来了,见人就咬。被他咬过的人,不到一天就也变成那样,到处害人。没几天,村里就死了十几口人。”
林秋听得手心冒汗:“后来呢?”
“后来来了个跛脚道士。”陈老头说,“那道长真有本事,一个人一把桃木剑,跟赵虎化成的僵尸斗了整整一夜。最后用七根棺材钉,钉住了僵尸的七窍,又用符纸封了,一把火烧成了灰。”
“可这跟现在……”
“你听我说完。”陈老头摆摆手,“烧了僵尸,道长说这村子地气阴,容易养尸,得留下个镇物。他取了赵虎的脊骨,炼成了三根‘镇尸钉’,一根埋在村口石碑下,一根埋在老槐树底下,还有一根……”他顿了顿,“埋在了矿洞口。”
林秋猛地想起矿洞前那些散乱的石头:“矿洞口有阵法?”
“对。那道长说,矿洞深处有极阴之物,千万不能让人碰。他布了阵,又埋了镇尸钉,就是防着有人进去。”陈老头叹气,“可人啊,就是贪。前些年有人说矿里还有富矿,周大山就带着人进去了……”
“挖到了红石?”
陈老头点头:“那是阴血石,至阴至邪的东西。人碰了,阴气入体,先是生疮溃烂,接着神智渐失,最后就变成外面那些东西。而且……”他压低声音,“那石头是有主的。矿洞深处守着个东西,就是当年被道长打伤的另一具僵尸,它靠阴血石的阴气养着,出不来,但谁碰了石头,它就能借那人的身子活动。”
林秋想起矿洞里那个“矿工”:“我见到了。它眼睛是红的。”
“那就是了。”陈老头脸色发白,“那东西这些年越来越强,靠吸食阴血石的阴气,已经快能冲破道长的封印了。它让那些行尸走肉晚上出去,就是在找当年埋下的镇尸钉。只要找到一根,拔出来,封印就弱一分。等三根都拔了……”
“它就出来了。”
“不止。”陈老头摇头,“它出来了,这村里所有的行尸,就全听它号令。到那时候,就不止这一个村子遭殃了。山下那么多村镇,都得变成人间地狱。”
林秋后背发凉:“那现在……”
“村口石碑下的那根,三年前就被拔了。”陈老头苦笑,“我发现的晚,赶到时只看见个黑影,钉已经不见了。老槐树底下这根,我做了掩饰,它们还没找到。矿洞口那根……怕是也危险了。”
“所以舅舅不让它们找到?”
“周大山那孩子,心善。”陈老头眼睛有点湿,“他自己变成那样,还想着护着村里。晚上那些东西出去找钉子,他就偷偷跟着,把它们引开。可一个人能撑多久?而且每用一次力气,他身上的人性就少一分。我看他……快撑不住了。”
林秋想起舅舅推他出门时那声低吼,心里一痛。
“陈爷爷,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们吗?”
陈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办法有一个,但凶险得很。得有人进矿洞,找到那具僵尸的真身,用新的镇尸钉钉住它。可那洞如今是龙潭虎穴,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去。”林秋说。
“你?”陈老头一愣,“娃,那不是闹着玩的。你舅舅进去了,变成了那样。村里那些矿工进去了,没一个出来。你一个外乡娃,进去就是送死。”
“可我爹死在那儿。”林秋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我娘到死都念着他。我得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得给他,给舅舅,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陈老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长叹一口气:“你爹林福生,是个好人。当年他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劝周大山封矿,周大山不听,还把他赶出矿队。后来你爹自己偷偷进洞,想毁了那阴血石,就再没出来。”
林秋眼睛红了。
“罢了,罢了。”陈老头站起来,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三根生锈的铁钉,还有一张发黄的符纸,“这是我这些年准备的。钉子是用黑狗血泡过的,符是照着当年道长留下的残符描的,灵不灵,看造化。”
他拿起一根钉子,塞进林秋手里:“这根你拿着防身。剩下的,我得去守着槐树底下那根。今晚月圆,它们肯定会全力去找。咱们分头行事,能成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陈爷爷,您一个人……”
“我老了,本就活够了。”陈老头笑笑,拍拍林秋的肩膀,“你还年轻,要活着出去。要是真能成,记得每年清明,给你爹,给你舅舅,给村里这些苦命人,烧点纸钱。”
说完,他推开门,佝偻着身子,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林秋握紧手里那根冰凉的生锈铁钉,钉子尖刺得手心发疼。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的余晖,像干涸的血。
今晚是月圆夜。
天完全黑透时,林秋摸回了矿洞。
这次他做了准备。包里装着陈老头给的一小瓶黑狗血,一包糯米,还有那根镇尸钉。手里多了根结实的木棍,顶端削尖了,在火上烤过,硬得像铁。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一片惨白。矿洞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离洞口还有十几丈远,林秋就闻到了那股甜腥味,比白天更浓了。
他握紧木棍,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里。
巷道里比白天更黑。手电光昏黄,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重,还混杂着别的味道——像是腐肉,又像是铁锈。岩壁上开始出现湿漉漉的黏液,手电照上去,反着暗红色的光。
是血吗?林秋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