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手有点抖。红岩?触之生病,还会让人发狂?他看向矿洞黑黝黝的入口,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父亲不是死于塌方,是死于这“红岩”带来的怪病。而舅舅周大山,当年就知道,却瞒着不报。
那现在全村人变成这样,是不是也和这红岩有关?
林秋把笔记塞回铁盒,揣进怀里。他得进矿洞看看。既然来了,总要弄个明白。父亲死在这儿,母亲到死都念着,他得知道真相。
洞口有股味道。不是霉味,是种甜腻腻的腥气,像铁锈混着腐败的血。林秋从背包里翻出个旧手电筒,电池不太足了,光昏黄昏黄的。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洞里。
巷道比想象中深。走了大概十几丈,手电光里开始出现矿车轨道,散落的镐头,还有几顶安全帽。岩壁湿漉漉的,渗着水。再往里,空气越来越闷,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见了“红岩”。
那是一大片暗红色的岩层,嵌在巷道左侧。手电光照上去,那红色竟像有生命似的,微微地反着光。岩壁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像是蜂巢。林秋不敢碰,凑近了些看,发现那些孔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他胃里一阵翻腾,正要后退,手电光扫过巷道深处,照见了个人影。
林秋吓得手电差点掉地上。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堆废石料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穿着是个矿工,衣服破破烂烂,但没像村里那些人一样腐烂。林秋屏息看了半天,那人还是不动。
“喂?”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反应。
林秋慢慢靠近。走到离那人还有七八步时,他看清了那人的侧脸——皮肤是正常的颜色,虽然脏,但没发青。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可谁会在这种地方睡觉?
“这位大哥?”林秋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巷道里荡出回声。
那人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林秋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眼睛。眼白是浑浊的黄色,瞳孔却是诡异的暗红,像两滴凝固的血。那双眼睛转过来,盯住林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嘴里没有牙,只有暗红色的牙龈。
“又……来……了……”那人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血……肉……”
林秋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拖沓但飞快的脚步声。林秋不敢回头,拼命往外冲。巷道不平,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爬起来再跑,那脚步声已经近了,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甜腥味扑到后颈。
快到洞口了!光!他看见洞口的光了!
就在要冲出去的瞬间,脚踝被什么抓住。林秋低头,看见一只青黑色的手从旁边一个废弃的侧洞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脚脖子。他惨叫一声,拼命蹬踹,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到了。
林秋绝望地回头,看见那个“矿工”站在他身后,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光。它弯下腰,脸凑近林秋的脖子,嘴巴张开了——
突然一道黑影从洞口扑进来,狠狠撞在那“矿工”身上。林秋只觉得脚踝一松,连滚爬爬冲出洞口,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舅舅。
周大山正和那“矿工”扭打在一起。舅舅的动作依然僵硬,但力气大得惊人,把“矿工”死死按在岩壁上。那“矿工”嘶吼着,张嘴咬在舅舅肩膀上,撕下一块皮肉。舅舅却像没感觉似的,双手掐住“矿工”的脖子,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矿洞里格外刺耳。
“矿工”不动了。
周大山松开手,那具身体软软滑倒在地。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双窟窿似的眼睛看向林秋。
林秋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直到背抵住岩壁。舅舅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林秋闭上眼,等着被撕碎。
可那只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地拍了拍。
就像小时候舅舅来家里,总喜欢拍他的头那样。
林秋睁开眼,看见舅舅的嘴在动,像要说什么,可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舅舅指了指矿洞深处,又用力摇头,再指指出口的方向,点了点头。
“您……您让我走?”林秋颤声问。
周大山点头,又拍了拍他的头,站起身,拖着那条僵硬的腿,一步一步走回洞里,消失在黑暗深处。
林秋瘫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舅舅救了他?舅舅还有意识?可他那样子明明已经……
天色暗了。林秋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下山。膝盖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停。回到山神庙时天已全黑,他瘫在干草堆上,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红岩。怪病。矿洞里的“矿工”。还有舅舅那个拍头的动作。
舅舅认得他。舅舅还有一点点意识。可全村其他人呢?它们白天躲在屋里,晚上出来游荡,是在干什么?找吃的?可这山里哪来那么多活物给它们吃?
林秋突然坐直了。
除非……除非它们在找别的什么。
第二天林秋决定再去村里一趟。他得弄清楚舅舅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如果舅舅还有意识,那村里其他人呢?会不会也有人还残存着一点人性?
这次他选了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村里依然静悄悄的,但他注意到,有些屋门开着条缝,门缝后面,隐约有影子在动。它们在躲太阳。
林秋小心翼翼摸到舅舅家。推开门,看见舅舅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阳光从门缝照进去,正好落在他背上,滋滋地冒起一缕青烟。
“舅舅?”林秋轻声喊。
周大山没回头,但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意思是让他走。
“舅舅,您还认得我对不对?”林秋不走了,反而往前一步,“我想知道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告诉我,也许我能想办法救你们。”
周大山肩膀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他脸上被阳光照到的地方也在冒烟,皮肤发出焦糊的气味。但他没躲,只是用那双黑洞似的眼睛看着林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他说不了话。
然后周大山做了个让林秋毛骨悚然的动作——他抬起手,食指在另一只手掌上划拉着,像是要写字。可手指划过之处,皮肤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却没有血流出来。
林秋看懂了,舅舅是让他找纸笔。
他在屋里翻找,在墙角一个破木箱里找到半截铅笔和几张发黄的纸。周大山接过纸笔,手在抖,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很难认。
“矿……洞……红……石……碰……了……就……变……”
写到这儿,周大山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他抬头看林秋,眼神复杂,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我……也……碰……了……但……不……一……样……”
“有……人……晚……上……出……去……找……东……西……”
“不……能……让……他……们……找……到……”
林秋看得心惊肉跳:“找什么东西?”
周大山摇头,在纸上写:“不……知……道……但……很……重……要……不……能……出……村……”
“您说晚上有人出去找东西,是说村里的……其他人?”林秋问,“它们不是只会在村子附近游荡吗?”
周大山又写:“以……前……是……现……在……走……得……越……来……越……远……”
“那您呢?您为什么不出去?”
周大山沉默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滴黑色的、浓稠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然后他慢慢写:“我……不……想……变……成……它……们……那……样……”
“您和它们不一样?”
“我……白……天……能……动……它……们……不……能……”
林秋突然想到什么:“舅舅,您是不是……没吃过人?”
周大山浑身一震,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他慢慢点头,动作很轻,很艰难。
“那您怎么……”
周大山指了指墙角一个破瓦罐。林秋过去打开,里面是些地瓜、野菜,已经干瘪发霉了。他又指了指水缸,缸底还有一点浑浊的水。
他就吃这些,在变成这样之后。
林秋鼻子一酸。他想起来了,小时候舅舅来家里,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自己啃干粮。母亲说舅舅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这样一个好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舅舅,那个红石到底是什么?矿洞里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周大山弯腰捡起铅笔,在纸上继续写。这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那……是……守……矿……的……东……西……”
“八……十……年……前……就……在……了……”
“我……们……挖……到……红……石……惊……醒……了……它……”
“全……村……都……得……死……除……非……”
写到这儿,纸用完了。周大山看着林秋,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他张嘴,喉咙里咯咯响,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