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第一次站在石坨子村村口的石碑前时,天正下着细雨。石碑上“石坨子”三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边角长着深绿色的苔藓。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往村里望去——静得吓人。
这村子坐落在两座秃山的夹缝里,几十间石屋参差地贴着山壁。没有鸡鸣,没有狗叫,甚至不见炊烟。林秋握紧了肩上的背包带,那里头装着他最后一点干粮,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背景就是这石坨子村后的老矿洞。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滚了两圈,被石壁弹回来,成了软绵绵的回声。林秋深吸一口气,踩着泥泞往里走。按照母亲临终前说的,他舅舅应该还住在这儿,在村西头第三间石屋。
门虚掩着。
林秋推门时,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屋里黑,有股子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儿——像是肉放久了的那种酸败气。他眯起眼睛适应黑暗,看见灶台边趴着个人。
“舅舅?”
那人没动。
林秋心里一紧,往前又走了两步。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看,是个豁了口的陶碗,里头还粘着些黑糊糊的粥渣。他再抬头时,灶台边那人慢慢转过了脸。
哎哟我的妈——林秋倒退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
那还能算张脸吗?灰青色的皮肤薄薄地绷在骨头上,眼睛是两个深陷的窟窿,嘴唇烂没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关键是那眼神,直勾勾的,没半点活人气。
“你……你是我舅舅周大山吗?”林秋声音发颤。
那“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抽。它撑着灶台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很,关节处咔吧咔吧响。
林秋看清了它的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袖子上还真有个补丁,母亲说过,舅舅左胳膊小时候被矿车压过,衣服总先破那儿。
真是舅舅。
可舅舅去年还往家里寄过信,字迹歪歪扭扭的,说身体硬朗,让妹妹别惦记。
“舅舅,我是林秋啊,林玉芬的儿子。”林秋边说边往门口挪,“我妈上个月走了,临终让我来找您……”
周大山突然动了。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一把抓住林秋的手腕。手冰凉,力道却大得吓人,林秋觉得腕骨要被捏碎了。
“松手!舅舅你松手!”
周大山不松,反而把脸凑过来,鼻子一耸一耸地闻,像狗在嗅食。那股酸败气更浓了,林秋胃里一阵翻腾。他猛地一挣,嗤啦一声,袖子被扯下半截,人总算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冲到屋外。
雨还在下。林秋回头,看见舅舅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那双窟窿似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什么——是痛苦?还是饥饿?
他不敢细看,拔腿就跑。
林秋在村里疯跑,挨家挨户拍门。有的门锁着,有的虚掩,推开一看,里头要么空着,要么也坐着、躺着那样的“人”。全都眼神呆滞,皮肤灰青,见了他就慢慢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全村子都是。
林秋跑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雨把头发全打湿了,黏在额头上。他数了数,这会儿至少有七八个“人”从各家门口晃出来了,正慢慢朝他聚拢。动作僵硬,但方向明确。
得跑出村。
林秋瞅准东边人少的空隙,猛地冲过去。一个穿着花袄的老太婆伸手抓他,他矮身躲过,闻到老太婆袖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出包围,他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跑,直到肺疼得像要炸开,才敢回头。
没人追来。
那些“人”聚在村口,就停在石碑边上,不再往前。好像有条看不见的线拦着它们。林秋瘫坐在泥地里,看着雨幕中那个死寂的村子,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他在山路边找到个避雨的石凹,缩进去,抱着膝盖发抖。包里还有半块烙饼,他拿出来啃,干得噎嗓子。就着雨水咽下去,脑子才慢慢能转。
舅舅那样……是死了吧?可死了怎么会动?
林秋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湘西那边有赶尸的,人死了能用符咒催着走。可舅舅那样子不像被催着,倒像是……像是自己还能动,只是不像活人了。
还有全村的人。
林秋一个激灵。如果全村都变成了那样子,那这几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他想起舅舅凑过来闻的动作,想起那些“人”看见他时喉咙里的咯咯声。
它们想吃活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秋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摸出怀里那张父亲的照片,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站在矿洞口笑着,洞口黑黝黝的,像个张开的大嘴。
父亲当年就是死在这个矿里的。母亲说是塌方,可每次说到这儿,眼神都躲闪。林秋以前觉得她是伤心,现在却怀疑起来。
雨渐渐小了。林秋决定不能这么干等着。天快黑了,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夜里会有什么。他记得来时路过个山神庙,就在前面山腰上,虽然破,好歹能挡风。
山神庙比想象中还破。门只剩半扇,窗棂全断了,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上厚厚一层灰。但总算有顶,地上还堆着些干草,像是以前也有过路人在这儿歇脚。
林秋生了堆火,把湿衣服烤上。火光一跳一跳的,在破庙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抱着膝盖盯着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怎么办?下山报官?可官府会信吗?说一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吃人的怪物?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突然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脚踩在落叶上。
林秋浑身一僵,抓起一根烧火棍,慢慢挪到门边往外看。月光稀薄,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拖沓,缓慢,但确实在往庙这边来。
不止一个。
林秋屏住呼吸,看见第一个影子出现在庙前空地边缘。是个男人,走路姿势怪异,左腿拖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全是石坨子村的“人”。它们怎么出村了?白天不是不出村口吗?
哦,天黑了。
林秋突然明白过来。白天它们不敢离开村子范围,可夜里——夜里它们就能出来了。他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空地上晃荡,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咯咯声,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嗅探。
其中一个突然转向山神庙。
林秋赶紧缩回头,后背紧贴墙壁。脚步声近了,停在庙门外。他透过门缝看见一张灰青的脸,是舅舅。周大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深陷的眼窝对着破庙的门。看了很久,久到林秋觉得心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了。
然后舅舅转身,拖着步子走了。
林秋软倒在地,大口喘气,才发现自己憋气憋得眼前发黑。他爬到门缝边再看,那些“人”正在林子里散开,像是在找什么。是在找他吗?还是找别的活物?
这一夜林秋没敢合眼。他握着烧火棍坐在火堆边,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咯咯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一亮,那些声音就没了,林子恢复了寂静。
林秋饿得前胸贴后背。烙饼昨晚就吃完了,山神庙附近连个野果都没有。他必须弄点吃的,可下山的路得经过石坨子村,白天那些“人”虽然不出村,可村里到处都是。
他想起父亲照片上的矿洞。
矿洞在村后山,也许能从山侧面绕过去?要是能找到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母亲说过,父亲在矿上干了好些年,说不定在洞里有个藏东西的角落。
林秋绕了很远的路。山很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衣服又被刮破好几处,手上也划了不少口子。快到中午,他才爬到能看见矿洞的位置。
那洞口比他想象中大,像只怪兽张着的嘴。洞口堆着些废石料,长满了荒草,看来废弃很久了。旁边还有个小木屋,应该是当年矿工们歇脚的地方,已经半塌了。
林秋小心翼翼靠近。木屋里没人,只有些破烂家什。他在墙角找到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费了好大劲撬开,里头有几张发黄的纸,是些零碎的笔记。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父亲的笔迹——母亲保存过父亲的家书,他认得。
“三月十七,掘到深巷,见红岩,触之温润如肤,怪哉。”
“三月廿一,王老五昨日触碰红岩,今晨手生黑斑,溃烂流黄水,恐非吉兆。”
“四月初三,已三人病倒,皆触岩者。周大山不让报官,怕封矿。奈何。”
“四月初九,王老五昨夜狂性大发,咬伤李四,众人缚之,其肤渐青,目赤,似非人。”
笔记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