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第一天是细雨，薄薄的，像雾一样贴在窗户上。第二天大了些，瓦片被打得啪啪响，院子里的石子地积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第三天不大不小，正好把一切困在屋里。君予安三天没出门。
第一天上午，他坐在堂屋的桌子前写公众号。雨声在屋顶上响着，比他以前控制室的空调声好听多了——不压人。他写了《雨》，写到周姨昨天送来的泡菜，写到陈伯今天不会来（一下雨他就不出门），写到柚子树在雨里站了三天的样子。写完发了。过了一个小时，林安在后台留言：“下雨天卫生院没人，我在看你的文章。”他回了一句：“那你别看了，去吃点东西。”她说：“食堂的饭吃腻了。”他想了想，没回。
下午，他翻了翻行李箱，从最底层找出一本《DCS系统原理》。翻开扉页，“君予安，2016年3月购入”，字迹已经淡了。翻到第三章，PID控制算法，他以前能背出来的东西，现在看着有点陌生。不是忘了，是远了。他在纸上画了一个阶跃响应曲线，画到一半停了——画那东西干什么。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坐了一会儿，从行李箱里翻出那本小说。这次读进去了。读到第一百五十三页，男主角站在海边，什么都没想。他合上书，想了想那个画面。他没看过海。在厂里十年，最远去过县城。不是没假期，是不想去。
窗外雨小了些，但没停，细细密密的，打在柚子树叶上。
第二天一早，周姨敲门。撑着伞，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盘子。“予安，给你端了碗醪糟粉子。”他把碗接过来，醪糟是热的，甜味和酒味一起往上冒。“周姨，你下雨就别过来了。”“几步路的事。”她没进来，站在门口，伞上的水滴在门槛上。“你一个人在家，要记得吃。”“记得。”她走了。伞在雨里晃了两下，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雨不大不小，从天上下来，打在石阶上，溅起很小的水花。青苔绿得发亮。醪糟很甜，粉子软糯。他慢慢吃。
下午，陈伯来了。披着旧雨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君予安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陈伯，下雨你怎么过来了？”“雨又不大。鱼刻完了，给你看。”他从布兜里掏出那条鱼。巴掌大，木头是黄杨木的，颜色发黄发亮。鱼躺在陈伯手心里，鳞片一片一片密密地排着，从鳃盖到尾巴，越来越小。鱼眼珠子凸起来，鼓鼓的，侧面的线条从头到尾，微微地弯着一个弧度，像水里正要转弯。他接过来。木头是温的。鱼肚子的弧线刚好贴着手心。
“雕了几天？”他问。
“六天。每天刻半天。”
“明天我刻什么？”
“你先拿这块料子，刻叶子。”陈伯从布兜里掏出一块木头，巴掌大，扁扁的。“树叶，随便什么叶子。先刻外形，再刻叶脉。”
“我没刻过。”
“你划了三天弧线，够了。”陈伯把鱼装回布兜。走到门口，穿上雨衣，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刻，刻坏了再拿一块。”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君予安站在门口。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雨声。他把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木纹很细，是椴木。叶子——刻什么叶子？柚子树叶子就在院子里，他走过去，踮脚摘了一片。叶子绿得发暗，叶脉一条一条从中间往两边走，对称的，但不完全对称。他捏着叶柄，在光下看了一会儿，进屋，坐到桌子前。
拿起刀。这是陈伯给他的第一把雕刀，刀柄木头光滑，刀刃亮得反光。他把叶子和木头并排放在桌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刀尖抵在木头上，没动。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下刀。
先刻外形。叶子边缘是波浪形的，有齿。他沿着木头边缘慢慢推刀，木屑卷起来，薄薄的，掉在桌上。推到一半，刀尖滑了一下，磕掉一小块。他停下来看了看——缺了一块。但没重新开始，继续推。刻完外形的时候，木头的形状像一片叶子了，但边缘缺的那个地方让他觉得这片叶子是被虫子咬过的，反而比完整的更真。
接着是叶脉。中间那条主脉，从头到尾，直的。他下刀，刀尖走得很慢，木屑一条一条卷起来。主脉刻完，开始刻侧脉。第一条偏了，第二条也偏了，第三条稳了一点。刻到第七条的时候，刀尖没偏，收住。看了看——歪歪扭扭的，跟真的叶子不一样。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他把叶子放在桌上，靠在窗台上，从不同角度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林安发来的消息：“今天卫生院停诊，我在家，你干嘛呢？”他拍了木叶子的照片发过去。“在刻叶子。第一次刻，歪的。”她过了两分钟回：“歪的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又回了一条：“明天雨停了我去看看。”
傍晚，雨停了。天没晴，云还是厚厚的，灰白色从东铺到西。君予安去后院，柚子树被雨冲了三天，叶子绿得发黑。柚子果比前几天大了一圈，青色的皮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他数了数——十一个。以前没数过。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晚上九点多，他打开公众号后台。订阅人数到了十七个。上一篇《雨》有四条留言，一条是林安的：“写周姨送你醪糟那一段，我想起我妈了。”另外三条是陌生名字。一个说：“我也在造纸厂干过，你说的那个声音我懂。”一个说：“喜欢这种慢的。”还有一个只发了一个表情，微笑。
他看了好几遍那三条陌生留言。想了很久，一个都没回。关了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今天觉得它像一片叶子，边缘缺了一块的。跟自己刻的那片有点像。
闭了眼。
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秒，一滴。
第四天早上，天晴了。
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君予安起来第一件事是开门。门一开，空气涌进来——湿的，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石阶上的青苔比三天前厚了一层，绿得发亮。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纸浆味，没有蒸汽的热腥味，只有湿泥巴和柚子树的味道。
吃完了粥，把碗洗了。拿了那块木头和刀坐到门槛上。阳光照在手上。今天要刻第二片叶子，比昨天那片大一点。他先拿铅笔在木头上画了轮廓，再下刀。这次刀走得不快不慢，掌心抵着刀柄，指节用力。叶子的边缘一片一片走出来，波浪形的，每个齿的对位都刚好。他停下来看了看，外形没偏，边缘没崩。
陈伯来了。今天没拎工具箱，空手来的，站在门口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头。“刻得怎么样了？”他把叶子递过去。陈伯接过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边缘可以，叶脉还有点生硬。再来。”他把叶子还给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君予安继续刻侧脉。今天刀比昨天稳，也许是因为手不抖了，也许是因为不怕刻坏了。刻坏了大不了重新来。
中午，林安来了。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没扎，披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飘了一下。
“你说雨停了来看，今天晴了。”
“所以来了。”她走到后院，站在柚子树下仰头数柚子。“十一个。”
“你数了？”
“嗯。刚才数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最低的那个柚子，手指碰到青色的皮，水珠滑下来。“还要多久？”
“大半个月。”
“等熟了我要吃最大的那个。”
“好。”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刻的叶子呢？”
他进屋去拿。林安捏着叶柄对着光看。“木头也能刻成这样。”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说：“刻坏了，边缘缺了一块。”她指着那个缺口说：“我觉得这里最好看，像真的叶子被虫咬过。”把叶子还给他，“再刻一个，刻好了给我。”
“好。”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柚子树沙沙响。
“你们这棵树，比我外婆家那棵大。”林安说，“我外婆家也有一棵柚子树，结的柚子酸得很。你家的呢？”
“不知道，还没吃过。”
“那等熟了尝尝。酸的话我就不吃了。”
“酸的也给你。”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之前多，眼睛弯了一点。
下午，君予安把公众号打开，写了一篇新文章，题目叫《雨停了》。写了雨停之后的第一缕阳光，写了石阶上的青苔，写了刻歪的叶子，写了十一个柚子。最后一句写的是：“柚子树还在。雨停了，它也在。雨再下，它还在。比人强。”
写完发了。后台订阅变成了十九个。
下午五点多，天开始暗了。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片刻坏了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林安说缺口最好看。他自己也觉得那个缺口最好看，但没说出来。刀尖磕掉的那一下，他当时觉得完了。现在看，那一下才是这片叶子最真的地方。
他把叶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木纹一缕一缕的，很清晰。
隔壁周姨的收音机响了，今天又是川剧，高腔，尖尖的，在巷子里回荡。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理。手还是稳的，心里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