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火光边打着旋儿。远处的虫鸣声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而是某种寻常生物在夜晚的吟唱。这种声音反而让人觉得踏实了一些。
我闭上眼，将弓横放在膝头，手搭在弓柄上。虽然身体疲惫，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我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能听见百米外一只野兔踩过落叶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察觉到影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正在缓慢消散。
“阿蘅，”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如果明天我们真的到了断魂谷，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阿蘅沉默了片刻，手中的饼子渣掉落在地。“不知道。也许是一片废墟，也许是满地的尸骸，又或许……”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或许真有跳踢踏舞的丧尸呢？毕竟这世道，什么都可能发生。”
“那就看看呗。”我轻笑一声，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反正有你们在，总不至于饿死或者被啃光骨头。”
“少贫嘴。”妙真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真遇到跳踢踏舞的，沈大哥哥你可得先躲远点，别被踩坏了你的新弓。”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在空旷的陨星坑里显得格外清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不再有激烈的搏杀，不再有诡谲的幻象，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三个旅人在此荒凉之地难得的片刻安宁。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更舒服地倚靠着树干。眼皮越来越沉，那股暖流似乎也在安抚着我的精神。我知道，这短暂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明天的断魂谷或许会更加凶险。但至少此刻，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之上，我们还能拥有这样一段安稳的时光。
篝火渐渐矮了下去，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像极了那些在夜里乱飞的萤火虫。妙真那小脑袋一歪一歪的，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跳踢踏舞？哼，那得是断了腿的才配跳……要是断手断脚的，只能跳个‘原地转圈’，啧啧，看着怪可怜的。”
阿蘅正拿着一张黄符在烛火旁烤着，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戳妙真的脑门：“睡吧你，再贫嘴，明天断魂谷里的丧尸不把你当点心吃了才怪。”
我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那张刚拉满过的弓弦。指尖传来微微的震颤，那是灵气还在体内流转的余韵。刚才制服影傀时爆发的那股气劲，此刻正顺着经脉缓缓沉淀下来，像是一杯温热的酒，暖洋洋地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别闹了，”我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陨星坑虽大，却是个风口。风一停，那股子阴煞之气就得回笼。咱们不能在这儿过夜，得走。”
阿蘅动作一顿，收起符纸，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沈烬说得对。刚才那影傀是被煞气引来的，这地方灵脉虽然破了，但底下的浊气还没散干净。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连做梦都得被拖进鬼蜮。”
妙真一听要走，立马来了精神，从地上蹦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走走！本道姑早就闻到了，前面十里外，有股子甜腻腻的味儿，像是……像是陈年的胭脂混着烂肉香。嘿嘿，那定是有好戏看！”
“烂肉香？”阿蘅皱了皱眉，眉头微蹙，“你是说……那里有尸变？”
“管它什么香呢，”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只要不是臭烘烘的就行。对了，沈大哥哥，你说那断魂谷里的丧尸会不会穿红衣服？要是穿红衣服的，那肯定就是‘胭脂铺’的特产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将长弓背在身后。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过她说的“胭脂铺”，倒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周朝以前，京城附近确实有个著名的胭脂铺，据说用的都是女子血水调和，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如今这世道，丧尸横行，若是那地方真成了尸巢，那可就麻烦了。
“走吧，”我沉声道，“不管是什么铺子，先去看看再说。阿蘅，你布阵，妙真，你负责控场。记住，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第一时间躲到我身后。”
三人收拾妥当，趁着夜色未深，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前摸去。
越往前走，那股甜腻的味道就越浓。起初只是淡淡的脂粉香，可走到半路，那股香味里便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脚步。
“不对劲。”阿蘅停下脚步，手中捏起一张符箓，低声道，“这里的灵气……乱了。不像自然流动，倒像是被人强行搅浑了。”
“那是当然，”妙真凑上前，鼻子耸动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这是‘醉仙酿’的味道！不对，是‘醉尸汤’！嘿嘿，前面的那些家伙，怕是喝多了，正在跳舞呢！”
话音未落，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几点幽绿的光。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无数只脚在地面上摩擦。
“小心！”我猛地拉开弓弦，弓身瞬间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我的气运之力。
只见前方破败的街道尽头，一座挂着“玉容斋”牌匾的店铺前，影影绰绰地站着十几个身影。它们穿着破烂的旧式衣衫，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艳红的胭脂，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森森的白牙。
“哇哦，”妙真兴奋地拍着手，“真的是胭脂铺！你看它们脸上的妆，多精致啊！就是这发型有点乱，像是被鸡窝啃过一样。”
那些“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它们的动作僵硬而诡异，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动着，发出“咯咯”的声响。紧接着，它们开始移动，步伐凌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这……这是在跳踢踏舞？”阿蘅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符箓差点掉在地上。
“别管是不是踢踏舞，”我冷冷地说道，“它们要过来了。阿蘅，北斗驱尸阵，快！”
“好！”阿蘅深吸一口气，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几道金光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图案，稳稳地笼罩住我们三人。
妙真则是一脸坏笑，小手一挥，嘴里喊道：“小乖乖们，过来呀！姐姐这里有糖吃！”
话音刚落，那些原本直扑而来的丧尸突然停住了脚步，纷纷低下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紧接着，它们竟然真的开始原地踏步，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在进行某种奇怪的仪式。
“妙真，你在搞什么鬼？”我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一边问道。
“我在给它们伴奏呢！”妙真得意地晃着脑袋，“你看，它们现在跳得多开心！沈大哥哥，要不要也加入它们？保证比你的弓箭有趣多了！”
“少废话！”我大喝一声，弓弦再次拉满，一支无形的箭矢凝聚成形，“它们只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麻烦马上就到！”
果然，随着妙真的笑声，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一座巨大的石磨从地下缓缓升起，上面坐着一个身穿红衣的老妇人，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正对着我们狞笑。
“哈哈哈，小娃娃们，终于来了！”老妇人的声音尖锐刺耳，“这胭脂铺的规矩，就是谁敢进来，谁就得留下来陪我们一起跳舞！”
“跳舞？”妙真撇了撇嘴，“本道姑最讨厌跳舞了，尤其是这种僵尸舞，难看死了！”
那老妇人的笑声还没落定，脚下的石磨便轰隆隆地转了起来。磨盘上积着厚厚的红泥，那是干涸的血迹混合着脂粉，被碾得粉碎，散发出一股甜腥气。她手中的扫帚猛地一挥，无数细小的纸钱夹杂着碎骨屑，像是一场红色的暴雪，铺天盖地朝我们卷来。
“阿蘅，护住阵脚！”我低喝一声，身形未动，只是指尖轻弹。弓弦震颤间，一道无形的劲气如涟漪般荡开，将那些扑面而来的纸钱尽数震散在半空。那些纸钱落地后并未消散，反而化作几只枯瘦的手爪，试图抓挠阿蘅布下的金光结界。
“这老东西的术法有些邪门，”阿蘅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在虚空中飞快翻飞，“她在用‘胭脂煞’侵蚀我们的灵力。沈烬，你小心别被她那扫帚沾到。”
妙真却是一脸不以为意，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什么煞气不煞气的，我看这就是个爱干净的老太婆，非要拿扫帚扫地嘛！喂，那个穿红衣服的，你扫得太慢啦，本道姑教你个新招，叫‘扫地出门’！”
说着，妙真从袖中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彩色糖豆，对着那红衣老妇人撒了过去。糖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老妇人身上时，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黑烟。
“哎哟！谁家的孩子这么没大没小！”老妇人惨叫一声，原本狰狞的面容扭曲起来，像是被烫到了皮肤。她挥舞扫帚的动作一顿，石磨的转动也慢了半拍。
“趁现在，撤！”我当机立断，一把拉住阿蘅的衣袖，另一只手拽住妙真的手腕，“这地方阴气太重，再耗下去，咱们的灵气都要被那甜腻味吸干了。”
三人不再恋战，借着夜色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混乱，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侧方疾掠而去。身后的红衣老妇人似乎被激怒了，发出凄厉的嘶吼，石磨再次疯狂旋转，无数丧尸随着她的节奏疯狂扑打过来，但终究被那道金色的结界挡在了身后。
我们一口气跑出了百丈远，直到那股甜腻的胭脂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河床边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青草香，才敢停下脚步。
“呼……呼……”阿蘅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老妇人的手段比我想的还要棘手。若是再晚一步，恐怕连北斗阵都要被她破了。”
“没事就好，”我长舒一口气，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河水冰凉刺骨，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和疲惫。我抬起头，看着水中倒映的月亮，那轮圆月清冷如霜，照在这荒凉的断魂谷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宁静。
妙真也凑了过来，伸出手指在河面上画着圈圈：“哎呀，刚才那个老太婆跳得真难看，像个喝醉了的鸭子。沈大哥哥，你说咱们要是能给她编个曲子，让她好好跳个舞，是不是就不会追我们了？”
“你这丫头，”我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时候还想着跳舞。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玉容斋里的丧尸虽然怪异，但似乎并没有立刻对我们下死手，倒是更像是在守着一块地盘。”
阿蘅也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神色逐渐恢复了平静：“沈烬说得对。它们更像是被某种规矩束缚住了。那老妇人守着胭脂铺，或许是因为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是某种执念。”
“执念？”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漆黑的树林，“在大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人是鬼，只要心中有念，便能化形成妖。这世道乱了，人心散了，执念也就成了最可怕的东西。”
夜风轻轻吹过，拂过河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虫鸣声此起彼伏，与之前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退了不少，空气中多了一丝活物的气息。
“先歇会儿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晚既然赶不到前面的镇子了，不如就在这河滩上凑合一宿。阿蘅，你再布一道简单的警戒阵，我就睡在这儿守着。妙真，你去捡些干柴，生个小火堆，别太大，免得引来了别的麻烦。”
“好嘞！”妙真欢快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旁边的小树林跑去。
阿蘅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开始在周围画圈。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不多时，几道微弱的荧光在河滩四周亮起，将这一小块区域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我靠在河边的青石上，看着火光一点点燃起，暖意慢慢扩散开来。妙真抱着几根枯枝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将柴火架好，然后点着了火。火焰跳跃着，映红了她的脸庞，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光芒。
“沈大哥哥，你看，这火多暖和啊！”妙真搓了搓手，凑近火堆，“要是每天都能这样，不用打怪，也不用赶路，那就好了。”
“那多没劲。”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没怪打，咱们就得饿死。这大周朝，连鬼都嫌穷，谁还愿意当个闲人？”
妙真撇撇嘴，小脸一拉：“沈大哥哥你总是这么扫兴。我就想嘛，要是能把那些跳踢踏舞的丑八怪抓来当宠物养，每天给它们梳梳头，再画几个圈圈让它们别咬人，那多好。”
阿蘅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黄符，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妙真，你这想法要是让青鸾观的老祖师听见，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还有，别光想着玩，刚才那股子阴气还没散干净呢。”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河滩上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些，原本跳动的火光也显得有些萎靡。刚才我们以为已经安全了，可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往这边挪。
“不对劲。”我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眼神锐利地扫向黑暗深处，“结界破了。”
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一道蓝光：“什么？我刚才明明布下了北斗驱尸阵……”
“不是阵法被破，是有人在外面‘吃’掉了阵法的一角。”我眯起眼睛，视线穿透夜色，指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树林，“那边有动静，而且……好像不止一个。”
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香气突然飘了过来。那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肉块和廉价胭脂的甜腻味道，闻得让人头晕目眩。
“哎呀，好香啊！”妙真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这是哪家新开的铺子？怎么以前没见过？”
“那是‘胭脂铺’的味道。”我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那是专门用活人的血肉做底料，熬出来的引魂香。妙真，别乱跑，阿蘅，准备战斗。”
“可是……”妙真刚要说话，脚下的土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从树林边缘，一个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旧式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鲜红的胭脂，嘴唇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脚下并没有踩实地面，而是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一步一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是……是玉容斋的那帮家伙？”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符纸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它们的动作更整齐了。”
确实，这些丧尸不再是之前那种横冲直撞的模样，它们排成了两列，仿佛在进行某种诡异的舞蹈表演。领头的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画着夸张的笑脸，正扭动着腰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来来来，小娃娃们，快来看看呀！”老妇人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新来的客人，要不要买支胭脂？涂上它，保你……永远年轻，永远快乐！”
“少来这套！”我拉开弓弦，一股气流在指尖凝聚，箭矢瞬间成型，“你们这群不男不女的怪物，还想骗人？”
“嘿嘿，骗人？”老妇人咯咯笑了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沈烬，前大周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如今却躲在这河滩上，像个丧家之犬。你以为你那点微末道行，能挡得住我的‘胭脂大阵’吗？”
“什么大阵？”阿蘅皱起眉头，迅速在身前画出一道护盾。
“当然是‘魅影随行’啊！”老妇人猛地一挥衣袖，周围的雾气瞬间变得浓稠起来，无数黑色的影子从雾气中钻了出来，像是一群受惊的蝙蝠，扑向我们的方向。
“小心！是魅影！”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的符纸化作一道金光，试图驱散那些黑影。
然而，那些魅影似乎根本不怕符箓，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绕过金光，直接扑向妙真。
“妙真！”我心头一紧，手指一松，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穿了领头那只魅影的脑袋。
“哎呀，疼死了！”妙真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沈大哥哥，你下手轻点嘛，人家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胭脂铺而已。”
“看什么看！那是要吃人的！”我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老妇人，“你到底想干什么？把玉容斋的生意做到这儿来了？”
“做生意？”老妇人笑得更加猖狂，“哪里是什么做生意，分明是‘收债’！当年你们这些人，欠了我太多血债，如今不过是来讨个公道罢了。”
“公道？”我冷笑一声，“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公道！”
说完，我再次拉满弓弦，这一次，我没有瞄准具体的目标，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箭尖之上。
“气运弓，万箭齐发！”
随着我的一声低喝，无数支由气流凝聚而成的箭矢呼啸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那些魅影和丧尸打得七零八落。
“啊——！”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红嫁衣瞬间被烧焦了一大片。
“怎么样？这就是你的‘胭脂大阵’？”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弓依旧稳稳地指着她。
老妇人喘着粗气，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恐惧：“你……你竟然真的敢动手……”
“不敢动手的人，早就死了。”我淡淡地说道，“要么滚远点，要么就留在这儿当肥料。”
老妇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硬撑下去，转身带着她的“队伍”灰溜溜地逃进了树林深处。
“呼……终于走了。”阿蘅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真是吓死我了。”
“切，胆小鬼。”妙真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紧紧抓住了阿蘅的衣角，“不过，那个老妇人说的‘收债’是什么意思啊？”
我收起弓，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雾气，眉头紧锁：“谁知道呢。不过，既然她们提到了‘收债’，那说明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了。”
“那怎么办？”阿蘅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还能怎么办？”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妙真的头，“继续赶路呗。反正这世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前走。”
“对！”妙真用力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沈大哥哥说得对！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新的地方，说不定还能遇到更好的胭脂铺呢！”
夜色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老妇人一伙逃进树林后，那种甜腻的香气也随着风势渐渐淡了下去。河滩上重新只剩下火光噼啪作响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虫的鸣叫，反倒显得这地方空荡得有些过分。
“沈大哥哥，你刚才那招‘万箭齐发’太帅了！”妙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手里的弓，完全没了刚才被吓到的样子，“要是我也能学会就好了，到时候我就用气运弓给那些丑八怪画个大花脸，看它们还怎么跳舞。”
“少做梦了。”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轻，没让她疼着，“那是练了几十年才有的火候，你连个黄符都捏不稳，还是老老实实守着火堆吧。”
阿蘅坐在一旁，手里重新捻起一张新的符纸，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还在回味刚才那诡异的场面。“那个‘胭脂铺’……”她低声喃喃道，“我在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说是前朝末年，有个专门给权贵制作‘长生妆’的班子，后来因为用活人炼丹被剿灭，没想到他们留下的怨气竟然化作了这种行尸走肉。”
“管它是什么班子，只要不咬我们就行。”我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火堆旁拨弄了几下，将几块烧红的木炭翻了出来，“现在的世道，鬼怪比人精，咱们要是总想着去探究它们的来历，怕是还没走到天亮，就得先把自己搭进去。”
妙真撇撇嘴，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掰碎了分给我们：“那就不想啦。反正吃饱了肚子，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绕道走。沈大哥哥，这个给你，我特意留的最硬的那一块，咬起来特别香。”
我接过饼子，就着河水洗了洗，虽然口感粗糙得像嚼砂砾，但好歹能填饱肚子。我们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暂时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荒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其实，”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周围沉睡的空气，“刚才那个老妇人说‘收债’的时候，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不是在人身上，而是在……一种曲调里。”
“曲调？”妙真嘴里塞满了饼子，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曲调？是不是那个‘哒、哒、哒’的舞步声？”
“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阿蘅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那是一种很古老的调子，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小时候在青鸾观的后山听师叔们唱过，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好听，现在想来，那调子里透着一股子阴森劲儿。”
“阴森劲儿？”我吹了吹手中的饼渣，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树林，“或许这就是她们存在的理由吧。在这个世道，没人记得的冤屈，没人安放的亡魂，最后都变成了这样的东西。它们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找人陪它们跳完这支舞。”
“那我们要不要帮帮它们？”妙天真切地问道，眼睛里满是困惑，“如果它们只是想找人跳舞，那我们也去跳一支好了，跳完了它们是不是就会走了？”
“别傻了。”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它们要的不是舞伴，是命。不过嘛……既然阿蘅提到了那个调子，说不定这附近还真有什么线索。”
“线索？”阿蘅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调子的源头？”
“对。”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晚就在这儿歇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往东边走。既然有‘胭脂铺’的味道，那离着所谓的‘旧时戏台’或者‘废弃祠堂’应该不会太远。那里说不定藏着解开这些‘债主’的钥匙。”
“好啊好啊！”妙真立刻来了精神，把剩下的饼子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沈大哥哥，那我们明天是不是可以去看看有没有新的胭脂卖？我想买支红色的，涂上肯定好看！”
“先看路，再看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这世道，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已经是最大的运气了。至于美不美，等咱们出了这片林子再说。”
夜风依旧微凉，但火堆的热度让人心安。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风声穿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那种紧张的气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平静。
在这片荒芜的大周土地上，我们就像三颗漂泊的尘埃，在丧尸横行的夹缝中艰难前行。但只要火堆不灭，只要脚步不停，这漫漫长夜，终究会有尽头。
“沈大哥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遇到一个没有鬼怪的村子啊？”妙真打了个哈欠，头一点一点地快要靠在阿蘅肩上。
“不知道。”我望着星空，轻声说道，“也许就在下一个转角，也许还要走很久。但只要你在，妙真；只要阿蘅在，咱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夜色像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我们没敢生火，怕那火光招来更多“脏东西”，只能借着几缕惨白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边摸去。
前面那座孤零零的院子，就是我们要找的“胭脂铺”。
说是铺子，其实早就不像样了。青砖墙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门楣上那块写着“玉容斋”三个大字的匾额歪歪斜斜，像是随时要掉下来砸人脑袋。院子里杂草丛生，但奇怪的是，那些草长得极快，叶尖泛着诡异的紫红，闻起来一股子甜腻腻的脂粉味，混着股腐烂的腥气。
“这味儿不对。”妙真突然停下脚步，鼻子耸动了两下，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沈大哥哥，阿蘅姐姐，你们闻到了吗？这不是死人的味儿，是‘活’的尸油味儿。”
我拉紧了手中的弓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竹纹，低声道：“小心点，别踩到地上的影子。”
阿蘅已经掏出了几张黄符，眉头微蹙，低声念叨：“这地方阴气太重，而且……好像有阵脚。咱们得绕开正门。”
我们三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溜进后院。刚跨过门槛，我就觉得脚下一轻，仿佛踩在了棉花上。定睛一看，脚下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变成了软绵绵的肉色，上面还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液体。
“哎呀，这地板怎么还会‘呼吸’？”妙真兴奋地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那肉色的地面，结果手指刚碰到，就被一股吸力猛地拽了一下。她“哎哟”一声，整个人差点趴进去，幸亏反应快，一把抓住旁边的枯树枝才稳住身形。
“别乱动！”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符纸翻飞，一道淡蓝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住妙真，“这是‘蚀骨阵’的变种，专吃活人精气！再晚一步，你就要变成这铺子里的一具新骨架子了。”
妙真吐了吐舌头，一脸无辜：“我就是想看看这地板是不是真的会喘气嘛。谁知道它脾气这么大，还咬人呢。”
我冷哼一声，搭箭上弦，却并未射出，而是闭目凝神，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作为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我最擅长的不是射箭，而是听风辨位。这胭脂铺里，到处都是陷阱，但只要有一丝灵力流动，就逃不过我的感知。
“西边那间厢房，有人。”我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个老熟人。”
“老熟人？”阿蘅愣了一下，“这里早就荒废了十几年，哪来的熟人？”
“不是活人，是‘东西’。”我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怨气，像是被强行塞进了这宅子里的‘债主’。”
妙真眼睛一亮，凑过来坏笑：“沈大哥哥，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前尘往事了？啧啧，这剧情越来越狗血了。”
“少废话。”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既然来了，就别想空手而归。阿蘅，准备布阵；妙真，你去探探路，看能不能把那‘债主’引出来。”
“遵命！”妙真做了个鬼脸，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缕青烟，顺着墙缝钻进了西厢房。
阿蘅则迅速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北斗驱尸阵，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的朱砂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
没过多久，西厢房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从门后缓缓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涂满了厚厚的白粉，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哎呀呀，这不是当年的三位小神仙吗？”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怎么，大周朝的官家都死绝了，就剩下你们这几个野路子？”
我眯起眼睛，弓弦再次紧绷：“你是谁？为何要在此设下此局？”
“局？”那女人怪笑一声，突然身形一扭，化作无数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这不是局，这是‘胭脂债’！当年你们欠下的账，该还了！”
话音未落，那些花瓣瞬间化作锋利的刀片，向我们刺来。
“躲开！”阿蘅大喊一声，抬手祭出一道符咒，一道金光瞬间挡在我们身前。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花瓣撞击在金光上，纷纷碎裂。
“这婆娘有点本事。”我咬牙道，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长弓一甩，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直奔那女人的眉心而去。
“噗嗤！”利箭穿透了她的额头，她却毫发无伤，反而笑得更加猖狂：“没用没用！你的箭术再高，也射不破这‘胭脂大阵’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