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
武明空声音轻得像一缕残风,虚弱又带着心疼,眼底早已漫上水光。
幻寂一步步挪到龙床前,满身血污,伤痕累累,那双素来澄澈淡漠的眼眸,此刻终于绷不住了。
他本生于无序之熵,生来冷眼俯瞰诸天,被世间冠以邪祟异类之名,亘古岁月里从无波澜,从不落泪,不懂人间悲欢。
可此刻,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沾满血污的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他哭了。
为一人哭了。
武明空望着他满身刀伤、狼狈憔悴的模样,心被生生揪紧,泪水也顺着眼角滑落,“你这傻孩子……为什么非要闯进来?”
“五郎、六郎,还有婉儿……都已经被他们清算处置了,你明明可以远远躲开,回到你本来的地方,不理红尘俗世……”
“你为何不跑?为何不还手?任由他们刀斧加身,把你伤成这般模样……”
“因为……我想见姐姐。”
幻寂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像受了委屈却依旧乖乖守着承诺的孩子。
“我记着答应姐姐的话,没有违背半句。”
“我不恨他们,也没有动杀念,更没有出手伤过一人……我一直乖乖守着答应姐姐的承诺。”
他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龙床上泪眼婆娑的武明空,轻声问道:“姐姐……明殊乖不乖?”
“乖……我的明殊最乖了。”
武明空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带着满心的心疼与怜惜。
她强撑着油尽灯枯的身子,忍着浑身虚软乏力,勉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缓缓伸出苍白微凉的手。
幻寂闻声眼底一颤,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扶住她,生怕动作稍重碰疼了她。他紧紧握住她那只孱弱的手,顺势在龙床边沿安静坐下,乖乖靠在她身侧,偌大空旷的寝宫里,再无旁人喧嚣,只剩两人安静相依,只剩无声的哽咽与满心的酸涩,缠绕在沉寂的殿宇之间。
武明空攥着他的手,眼眶红得愈发厉害,“明殊……姐姐要走了。”
话音轻轻落下,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眼底满是牵念与不舍。
“这一生江山社稷、朝野权谋,我都能放下,世间骂名、千古非议,我也早已看淡……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她望着他满身伤痕、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心头揪得生疼,声音哽咽发颤:
“往后我不在了,那些朝臣为了扶正正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一定会肆意编排我、抹黑我,往我身上泼尽脏水,还会把你也扯进来,拿世俗龌龊心思曲解你我之间的情谊,给你安上无端污名。”
“明殊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动怒,不要为我辩解,更不要为了替我出气。”
“别和凡夫置气,别跟世俗偏见较真,更不要一时意气掀起杀伐、毁了你自身道途。世人愚昧,人云亦云,你越是争辩,他们越会肆意诋毁,倒不如冷眼旁观,任由时光自证清白。”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染着血污的脸颊,眸底尽是心疼,“姐姐这一生,争过权,掌过江山,扛过朝野风雨,守过天下苍生,到头来落得满身孤寂……我只觉得,自己好不值。”
“还好命运垂怜,让我遇见了你。
你是我这一生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意,亦是唯一的慰藉。
我只盼你往后安稳度日,守住自身本心,莫要为我困在执念之中,更别为世俗流言与亏欠,委屈了自己……”
“姐姐……”幻寂眼眶里泪水汹涌打转,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怔怔望着她。
武明空浅浅摇了摇头,轻声吩咐:“明殊,帮姐姐把笔墨拿来。”
“好。”
幻寂不敢耽搁,连忙忍下眼底泪意,小心翼翼将软垫枕头垫在她身后,扶着她稍稍靠稳,转身取来笔墨纸砚,轻轻搁在床沿。
武明空颤巍巍伸出手,握住狼毫,指尖虚软无力,落笔字字沉重。待到最后一笔落下,她胸口骤然一滞,一口温热鲜血猛地喷涌而出,尽数溅落在诏书纸页上,染开片片刺目的红。
“姐姐!”幻寂心头大骇,慌忙伸手扶住她,眼眶瞬间又红透,慌得手足无措。
武明空缓了许久,才稍稍顺过气,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莫慌,语气淡然道:“明殊,后事我早已一一安排妥当。我死后,不需后人立碑撰字,不必留千古传颂的碑文,也不需追封尊号……这一生功过是非,就让它随风散去吧,不必刻石留世,任人评说。”
她望着他满是泪痕的脸,柔声缓缓道:
“我已下旨,特许你往后常驻陵寝之侧,为我守墓。外人不得惊扰,不得随意传唤非议,不得动你分毫。”
“姐姐不逼你护我后人,让你守在我陵前,一来是我私心作祟,实在舍不得与你彻底别离,二来,这也是我眼下唯一能护得住你的法子。”
“有我遗旨傍身,朝野群臣纵使心怀揣测,也不敢无端加害于你,只能敬你守陵之身,不敢妄加招惹。往后你便安安静静守在陵旁,不问朝堂事,不理世间流言,安稳度日,无人能扰,无人敢欺。你可愿……为我守墓?”
“姐姐,我不许你走!我不要你安排什么后事,也不要守墓!”
幻寂泪水汹涌而下,死死攥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慌乱又偏执的执拗,浑身骤然萦绕起漆黑本源之力,浑厚磅礴的混沌气息瞬间弥漫整座寝殿。
“我有力量,我能救你!我可以把我的本源分给你,一定能续你的生机,我不会让你死的!”
话音未落,他不由分说催动体内本源,浩荡温润的混沌之力顺着相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往武明空体内渡去。
可那股力量刚入体,武明空身子猛地一颤,胸口一阵剧烈翻涌,面色刹那间越发惨白,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原本就油尽灯枯的生机,反倒被这股强横无序的力量冲撞得飞速衰败。
幻寂真切察觉到她生命气息急速流逝,眼底瞬间布满惶恐,连忙收了力量,声音发颤带着崩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想救你,怎么反而……反而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