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走了,整三个月。
入秋的风裹着凉意,钻进老城延寿巷的缝隙,吹得巷尾那间“陈记走阴铺”的木门吱呀作响。
门板是老榆木做的,漆皮剥落得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楣上悬着块桃木匾,刻着“安阴”二字,是师父亲手写的,如今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纯阳气,撑着这铺子不被周遭阴邪侵了去。
铺子里没点灯,昏沉沉的,唯有窗棂漏进的几缕天光,落在积了薄灰的案台上。案上摆着朱砂、黄符、一支缺了头的毛笔,还有个半旧的罗盘,指针静悄悄的,纹丝不动。
陈砚坐在案前的木椅上,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面上写着《走阴札记》,是师父毕生的心血,字里行间都是“解因果,不杀生,阴魂有路,活人有归”的规矩。
他今年二十二岁,自幼父母失踪,被师父陈青山捡回来,养在这走阴铺里,一待就是十五年。
师父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走阴人,行走阳世阴隙,送冤魂、镇凶煞、破诡局,一辈子没破过规矩,也没失过手。
三个月前,师父接了一单远地的活,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没留半句遗言,只攥着这枚罗盘,撒手去了。
陈砚天生半阴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魂虚影,能辨阴气、闻尸气,师父在世时,只教他理论,从不让他真正碰阴事,说他性子太静,心思太细,怕他沾了因果,拔不出来。
如今师父不在了,这铺子,这一身本事,这半阴眼,终究要他自己扛起来。
百日丧期刚过,铺子里冷清得很,往日里偶尔还有街坊来求个平安符,如今门可罗雀。
陈砚不是不想接单,是心里没底,没师父在旁坐镇,他怕自己拿捏不好分寸,坏了师父的名声,更怕误了活人,害了阴魂。
可有些事,躲不掉。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延寿巷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一阵拖沓又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一路挪到走阴铺门口,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砚抬眼,看向门口,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沉静。
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关上,进来一个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花白,挽着个松散的髻,脸上满是皱纹,泪痕纵横,浑身都在发抖,手里攥着个打补丁的布包,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陈先生,求您救救我孙子!求您行行好,救救小宝!”
陈砚站起身,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的胳膊,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阴气,绝非秋日的寒凉,是沾了阴魂才有的阴寒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清淡,却稳得很:“老人家,起来说话,不用跪。”
老妇人被他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却还是止不住哭,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我叫王桂兰,住城郊王家坳,村尾那间老宅……我孙子小宝,今年才五岁,半个月前,去后院玩了一圈,回来就不对劲了……”
她说着,身子抖得更厉害,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事:“夜里不睡,睁着眼睛哭,喊着‘红衣姐姐,别过来’,白天昏昏沉沉,高烧不退,大夫都看不好,说孩子是撞了邪,被阴魂缠上了……”
“那老宅邪门得很啊!”王桂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夜里一到子时,就有女人梳头的声音,‘唰唰唰’的,就在西厢房,听得清清楚楚,不敢去看,也不敢出声……小宝床头的布娃娃,白天闭着眼,一到半夜就睁眼,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嘴角还翘着,笑的样子吓人……还有墙角,墙缝里渗血,擦了又渗,擦了又渗,怎么都弄不干净……”
夜半梳头声、镜中人影、娃娃睁眼、墙角渗血——
陈砚心里瞬间了然。
师父的《走阴札记》里写过,此等异象,是含冤阴魂滞留阳世,怨气缠宅,并非凶煞作恶,多是枉死之人,魂魄被缚,不得轮回,才会反复显现死前模样,惊扰活人。孩童纯阳未固,最易被阴气冲了心神,故而能看见阴魂,受其惊扰。
“孩子现在如何?”陈砚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不好,越来越不好,整日昏睡,偶尔醒了就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再拖下去,怕是要没了……”王桂兰说着,又要下跪,“陈先生,我知道您师父不在了,可您是他徒弟,您一定有办法,求您跟我回王家坳,看看那老宅,救救小宝,我给您磕头,给您做牛做马!”
陈砚扶住她,摇了摇头:“我跟你去。”
他没提钱,走阴人的规矩,救急不救贫,解因果不贪财,师父一辈子如此,他也不能破。
转身走到里屋,陈砚拿了个粗布包袱,装了师父留下的桃木簪、一叠引魂符、一小袋糯米,还有那本《走阴札记》,最后抓起案上的罗盘,攥在手里。罗盘依旧安静,指针稳稳指着正南,可他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活,第一次真正踏入阴事,前路是荒村老宅,是含冤的红衣阴魂,是未知的凶险,他没有师父在旁,只能靠自己。
“走吧。”陈砚背上包袱,推开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从城郊的方向飘过来。
王桂兰连连道谢,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满心都是绝望中的希望。
两人一路往城郊走,天色越来越黑,月亮被乌云遮住,四下里黑漆漆的,越靠近王家坳,周遭的气息越阴冷,虫鸣鸟叫都没了,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王家坳是个偏僻的小村子,坐落在山脚下,几十户人家,大多早早熄了灯,黑黢黢的,透着一股死寂。村尾的老宅孤零零地立着,院墙塌了半边,荒草长到半人高,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的怪兽,阴气从宅子里溢出来,浓得化不开,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灰雾。
“就是这了……”王桂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声音发颤,“我把小宝放在邻居家了,不敢带他过来,这宅子,我夜里一步都不敢踏。”
陈砚站在老宅门前,半阴眼不自觉地运转,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芒。
常人看不见的景象,在他眼里清晰无比——整座老宅被浓稠的阴气包裹,西厢房的阴气最盛,一团淡淡的红色虚影在窗边徘徊,时隐时现,怨气不重,却满是悲凉,没有凶戾之气,确是含冤未雪的残魂。
“我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不要出声,不要进来。”陈砚叮嘱道,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荒草,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正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台裂了缝,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沾着暗红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西厢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阴气从缝里往外冒,那股梳头声,似乎已经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子时快到了,阴魂最盛的时候。
陈砚握紧手里的罗盘,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西厢房走去。包袱里的桃木簪,微微发烫,那是纯阳之物,在感应阴魂的存在。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
屋内黑漆漆的,只有窗边有一丝微弱的光,映着一个红衣女子的虚影,背对着门口,长发垂落,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缓缓梳着头发。
“唰……唰……唰……”
梳头声轻柔,却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女子的身影很淡,是残魂,不是完整的阴魂,脖颈处有一道淡淡的黑痕,像是被绳索勒过,衣衫破旧,满身怨气,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重复着梳头的动作,仿佛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厢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红衣女子的梳头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停下动作,长发遮住了脸,慢慢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抬起了头。
陈砚站在门口,半阴眼全开,青芒闪过,看清了她的模样。
没有狰狞,没有恐怖,只有一张苍白凄苦的脸,眼眶通红,满是泪水,空洞的眼神里,全是委屈和不甘,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砚,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冤屈。
墙角处,一丝暗红的血珠,正从砖缝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墙面滑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血色。
床头的布娃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红衣残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陈砚攥紧了桃木簪,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撞邪。
这红衣阴魂,是被人用术法钉在了这老宅里,魂魄被困,不得解脱,才会夜夜徘徊,泣泪招魂。
而他这第一次走阴路,便遇上了缠魂钉魄的阴诡事,前路的因果,远比他想象的,更重,更险。
他看着那红衣残魂,声音清淡,却带着走阴人的笃定,缓缓开口:
“我是走阴人陈砚,你若有冤,我便为你解。你若被困,我便为你寻一条归路。”
“但你不可再惊扰活人,不可再伤孩童。”
红衣残魂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身影微微颤抖,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尖指向房梁,又指向院中的枯井,嘴里依旧发不出声音,眼神里的急切,越来越浓。
子时已到,阴气更盛。
老宅里的诡异,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风,更冷了。
西厢房里,红衣残魂静立不动,梳头声不再响起,只剩下满室的阴气,和一段被尘封多年的冤情,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