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不一定都在明处。”我走到溪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泥土松软，草木茂盛，完全没有行尸出没过的痕迹。甚至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
“也许，”妙真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晃荡着双腿，“这就是老头说的‘忘忧林’的真面目？进了这儿，连行尸都懒得来了，大家都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开心？”我苦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开心的日子。不过是暂时的安宁罢了。”
“管它呢！”妙真抓起一把野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笑得灿烂无比，“至少现在，咱们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想着怎么杀人，也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变成行尸。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那股紧绷的弦似乎也松了一些。是啊，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刻的安宁，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假，也值得珍惜。
“休息一会儿吧。”我提议道，“等太阳再高一点，咱们再赶路。”
阿蘅点点头，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整理身上的行囊。妙真则跑到溪边，用溪水洗了洗手脸，又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溪水潺潺，微风拂面，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祥和。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说，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走下去，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找到个没有行尸的地方？”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轻声说道：“不知道。但只要还在走，就有希望。”
“希望……”妙真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我们就继续走吧。不管前面是什么，反正有你们陪着，我就不怕。”
出了忘忧林，脚下的路陡然变得崎岖起来。原本平整的土径变成了乱石嶙峋的山道，两旁的草木也渐渐稀疏，透着一股子荒凉劲儿。刚才在树林里那种暖洋洋的错觉像是被风吹散了，风一吹，衣摆猎猎作响，带着股透骨的寒意。
“这地界不对劲。”我压低了帽檐，手按在腰间的弓弦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刚才那鸟叫声太脆了，脆得不像活物，倒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塞了豆子硬挤出来的。”
阿蘅正低头研究脚边一块青石板上的纹路，闻言抬起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奈：“沈大侠，您这耳朵也太灵了些。刚才那是真鸟叫，现在才觉得冷，怕是昨晚露水打湿衣裳没干透吧？”
“不是露水。”妙真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枯枝，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是守界的人偷懒了。这山道本该有‘镇煞符’护着的，如今符纸烂了一半，行尸自然就要出来溜达。你们看那石头缝里渗出的黑气，是不是像不像谁刚抽完的烟灰？”
我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几处不起眼的石缝间，正丝丝缕缕地冒着黑气，那些黑气在空中盘旋，隐隐形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少在那故弄玄虚。”我冷哼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前面三里内若有异动，我先射三箭探路。”
话音未落，前方十丈开外，地面突然一阵剧烈震动。紧接着，一只穿着破烂官服的“东西”摇摇晃晃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半边身子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唯独那双眼睛还泛着诡异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哎呀，来了个穿官服的。”妙真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一脸兴奋，“这年头能穿上官服的行尸可不多见，说不定是个贪官变的，生前肯定没少收好处，死后还得接着当差，真是辛苦。”
那行尸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四肢着地，像只疯狗般朝我们扑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臭的风。
“躲远点！”我低喝一声，右手虚空一抓，一股无形的气劲瞬间凝聚成弓弦的形状。虽然手中无弓，但那股气势却比真正的强弩还要凌厉。
一支由纯粹气劲凝聚而成的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穿透了行尸的眉心。那行尸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绿光闪烁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漂亮！沈大侠这一手‘空弓射魂’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妙真拍着手，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不过嘛，这玩意儿死得太容易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多没意思。”
“省点力气吧，后面可能还有更多。”阿蘅眉头微皱，迅速从袖中掏出几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既然守界失职，那咱们就得自己补位。北斗驱尸阵，起！”
只见阿蘅指尖轻点，五道金光瞬间在地面亮起，形成一个奇异的阵法。那光芒虽不刺眼，却将周围的空间封锁得严严实实。
“妙真姑娘，”我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问道，“你说这守界的人偷懒，具体是怎么回事？难道大周朝的结界都这么脆弱了？”
“谁知道呢。”妙真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许是上面的神仙嫌累，也许是下面的小鬼太调皮，反正就是没人管了。以前这地方可是重地，行尸连靠近都不敢。现在嘛，估计是连鬼都不愿意来守了。”
正说着，前方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原本清晰的山道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更多的行尸从雾中浮现，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面目全非，数量之多，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看来今天得动真格的了。”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拉满气弓，眼神变得锐利无比，“阿蘅，守住阵眼！妙真，你负责控尸，别让它们靠近。”
“没问题！”妙真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枯枝，对着那群行尸挥了挥，“来来来，小哥哥们，别急啊，姐姐给你们表演个杂耍！”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些原本疯狂冲来的行尸竟然真的停住了脚步，一个个歪歪扭扭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妙真姑娘这是……”阿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控尸炼魄之术，简单得很。”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只要它们还没彻底散魂，就能被我拿捏一下。不过嘛，这种手段用多了，容易遭天谴，所以平时我很少用。”
“那就别用太多。”我冷冷地说道，手中气箭如雨点般射出，每一箭都能带走一个行尸的性命。
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阿蘅的符箓在阵中流转，将那些试图冲破防线的行尸一一击退；妙真则在一旁指挥若定，让那些行尸互相攻击，场面一度混乱不堪；而我则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每一次出手都必杀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行尸终于倒下。
“呼……终于结束了。”阿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刚才那一战，差点就把我的灵力耗尽了。”
“没事，歇会儿就好。”我收起气弓，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刚才妙真姑娘的手段确实厉害，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持久。”
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几只被妙真“控”得晕头转向的行尸，还在原地机械地转着圈，发出偶尔的摩擦声。
我靠在石壁上，目光扫过阿蘅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见她气息虽有些不稳，但神色尚稳，便微微颔首示意。风依旧在吹，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反而夹杂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歇会儿吧。”我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递过去，“这雾气还没散，咱们就在这儿等一等，别急着赶路。”
阿蘅接过水囊，指尖触碰到我的瞬间，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低头抿了一小口，眼神却有些飘忽：“沈大侠，刚才那些行尸……怎么感觉它们的眼神不太一样？明明已经没了生机，可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它们在哭。”
“哭？”妙真正蹲在地上，用枯枝拨弄着一滩尚未干透的黑水，闻言嗤笑一声，“那是你灵力太弱，看花眼了。行尸就是行尸，哪来的眼泪？不过是黑气里裹着些生前未散的怨念，看着吓人罢了。就像这雾里的影子，看着像人，其实都是虚的。”
她说着，将那根枯枝往地上一扔，枯枝落地时竟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某种骨头断裂的声响。妙真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盯着那黑水出神：“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的‘气’确实有点乱。你看这黑水，颜色比之前深了不少，像是被人泼了墨汁似的。若是再往前走，恐怕连我都得小心点，万一不小心把魂给勾走了，可就麻烦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滩黑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诡异的暗红，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流动。我眉头微蹙，伸手探向自己的眉心，那里隐隐有些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进来。
“别看了。”我收回手，声音低沉，“这地方不对劲，不仅仅是守界的人偷懒那么简单。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安静有点……太刻意了？”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刻意？”妙真眨了眨眼，“你是说，这安静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故意压下来的？”
“不错。”我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片浓重的迷雾，“刚才那一战，动静不小，按理说应该早就引来了更多的行尸，或者至少让周围的野兽惊飞。可现在，除了这几只被妙真控制的‘哑巴’，周围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这就像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
“掩盖？”阿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袖中的符纸，“难道前面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未必是东西。”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也许是某种阵法，或者是某种禁忌。大周朝虽然没落了，但有些老规矩还是不能破的。既然守界的人不管，那咱们就得替他们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局。”
妙真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跳起身来：“那就走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摸到什么宝贝，分我一半就行！”
“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瞪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看向阿蘅，“阿蘅，你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如果前面真有阵法，你得随时准备加固结界。”
阿蘅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放心吧，只要不遇到那种专门吞噬灵力的邪物，我还能撑个把时辰。”
“那就够了。”我点了点头，再次望向那片迷雾，“走吧，咱们慢慢过去。既然要查，就别急于一时。这路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三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脚下的乱石嶙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随着距离迷雾越来越近，那股子压抑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们。
脚下的乱石嶙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随着距离迷雾越来越近，那股子压抑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们。
“嘘——”妙真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整个人往后拖倒。她那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前方半空，“沈烬哥哥，你看那云，怎么是往下走的？”
我心头一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前方的山道上方，原本灰蒙蒙的雾气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正一缕缕地向下垂落，像是无数条湿漉漉的长舌，舔舐着枯草和岩石。更诡异的是，那些雾气的颜色并非纯白，而是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青色，透着一股子腐烂的甜腥味。
“这不是雾，是‘尸气’凝成的丝。”我压低声音，手已按上了背后的弓弦，“别出声，它们闻味儿。”
话音未落，那团青雾突然猛地一颤，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掌从雾中探了出来，直接抓住了路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那石头竟被硬生生提了起来，悬在半空，然后“咔嚓”一声，被那只手捏成了粉末。
“哎呀，这地方不对劲。”妙真缩了缩脖子，嘴里念念有词，“这哪是山道啊，分明是个刚出锅的大蒸笼，还是专门蒸死人的那种。阿蘅姐姐，快！咱们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要是再往前，怕是要变成‘活体燃料’！”
阿蘅脸色微变，手中的符纸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是走错，是路变了。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山道明明是直的，现在怎么……好像绕了个圈？”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四周。确实，原本笔直通向迷雾深处的小径，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扭曲了，呈现出一种违反常理的弧度。路边的几棵老松树，树干歪斜得如同醉汉，树冠却诡异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求救，又像是在诅咒。
“妖域裂缝。”我沉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有人把这里当成了通道，想引外面的东西进来，或者把里面的东西放出去。”
“放出去？”妙真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那是什么？是放僵尸出来跳广场舞吗？还是放一群会飞的猪？”
“闭嘴，别乱说话。”我低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那团青雾突然炸开，化作数道黑色的残影，直扑三人而来。那不是普通的行尸，它们的动作极其僵硬，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仿佛身体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浓稠的黑油。
“来了！”阿蘅娇喝一声，手中符箓如飞蝶般洒出，瞬间在空中布下一张金色的网，正是她最拿手的北斗驱尸阵。金光一闪，几只扑在最前面的黑影被定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太慢了！”妙真不满地嘟囔着，小手一挥，一道幽绿的火光凭空出现，直接烧向了那些被定住的黑影。火焰所过之处，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身体迅速萎缩，最后化为一滩黑水。
“妙真，别用这种火，容易引火烧身。”我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弓弦。
弓弦绷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没有瞄准具体的目标，只是将一股真气注入弓身，箭矢离弦的瞬间，竟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接穿透了迷雾，精准地击中了后方那个正在操控尸气的源头。
一声闷响，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从迷雾中跌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翻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他的胸口插着我的箭，却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你们……不能……阻止……裂缝……”老者嘶哑地说道，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谁让你打开的？”我冷冷地问道，一步步逼近。
“是……是‘灵媒’……他疯了……”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眼神涣散，“他说……要见鬼……结果真的见到了……”
“灵媒失控？”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的符纸再次握紧，“这年头，连灵媒都管不住自己了？”
“可不是嘛。”妙真凑上前去，好奇地戳了戳老者的尸体，“这老头看着挺面熟，是不是上次在镇上卖假丹药的那个？我记得他说过，只要吃了他的药，就能看见鬼跳舞。”
“闭嘴！”我一把推开妙真，转头看向老者，“说清楚，是谁开的裂缝？”
老者嘴角溢出一口黑血，眼神突然变得清明了一瞬，死死盯着我：“是……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她……她说……要……救……她……的……人……”
说完这句话，老者便彻底没了气息，身体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穿红衣服的姑娘？”阿蘅喃喃自语，“这附近哪有穿红衣服的人？”
“管她是谁。”我收起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先离开这儿。这地方邪门得很，留久了怕是要出事。”
“可是……”妙真挠了挠头，“那裂缝怎么办？万一里面跑出来的东西比这些还厉害怎么办？”
“那就打呗。”我淡淡地说道，“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呸呸呸！乌鸦嘴！”阿蘅白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了严肃，“不过你说得对，得赶紧走。这裂缝一旦扩大，整个山道都要塌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身后，那团青雾再次涌动，似乎不甘心我们就这样离开，但终究还是没能追上我们的脚步。
山风呼啸，吹乱了头发，也吹散了心头的阴霾。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等着我们。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得走下去。
“对了，”妙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沈烬哥哥，你刚才那一箭，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学不会。”我头也不回，“那是练了三年的功夫，你才多大？”
“练了三年的功夫，你才多大？”我继续迈步，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妙真撇了撇嘴，也不恼，只是伸长了脖子往前看：“那沈烬哥哥教教我别的嘛，比如怎么把箭射得更直？或者……怎么让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追着我们跑？”
“先把路走直了再说。”阿蘅走在中间，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她轻轻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几点灰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的风向变了，刚才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淡了不少，但空气里多了股土腥气，像是刚翻过的新坟。”
我微微颔首，确实，随着我们远离那片青雾弥漫的区域，那种令人作呕的压迫感正在逐渐消退。周围的景物也慢慢恢复了常态，虽然依旧荒凉，但那些扭曲的松树不再像醉汉般歪斜，而是静静地伫立在路边，树皮粗糙，枝桠干枯，透着一股子死寂的苍劲。
“咱们歇会儿吧。”阿蘅在一块平坦的青石旁停下，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竹筒，倒出几块干硬的饼状物，“刚才那一番折腾，消耗不小。这‘辟邪糕’虽不好吃，但能压一压体内的躁动。”
我接过一块，递到妙真手里。那糕点呈暗褐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入口却有些发涩，带着点苦意，好在并不难以下咽。三人围坐在青石旁，暂时避开了山风的侵袭。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天色渐晚，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紫意，但这紫意并不浓重，反倒给这荒山野岭添了几分静谧。
“阿蘅姐姐，你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真的存在吗？”妙真咬了一口辟邪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道，“还有那个灵媒，他说要见鬼，结果真见到了，是不是说明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阿蘅吹了吹热气，目光投向远方逐渐沉下去的山影，声音轻柔：“这世上有没有鬼，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若人心乱了，哪怕是活人，也能做出比鬼还可怕的事。至于那个红衣姑娘……或许只是个幌子，又或许，她是某个更大局局的棋子。”
“棋子？”妙真眨了眨眼，似懂非懂，“那我们是什么？是棋手吗？”
“我们连棋子都算不上。”我淡淡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我们只是这盘棋里，不小心掉下来的几粒灰尘。”
妙真似是被我的话逗乐了，咯咯笑了起来：“沈烬哥哥真会说笑。不过，既然我们是灰尘，那咱们就随风飘走吧，总比被风吹进那个什么裂缝里强。”
“风大了，就得稳住根基。”阿蘅收起竹筒，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刚才老者提到‘灵媒’失控，我看这山道的变化，恐怕不是偶然。这附近的灵气流动有些紊乱，若是再往深处走，怕是要遇到更麻烦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青石边缘，眺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夜色正一点点吞噬着白日的最后一点光亮，山林中的虫鸣声也渐渐稀疏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先别急着赶路。”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两人，“今晚就在这儿宿营。那老者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救她的一个人’这句话，总让人心里犯嘀咕。万一那红衣姑娘就在附近盯着呢？盲目赶路，不如养精蓄锐。”
“好主意。”阿蘅赞同地点头，随即开始整理行囊，将一些备用的符箓和草药分门别类地摆放好，“那就这么定了。今晚轮流守夜，我和妙真先守上半夜，沈烬哥哥你休息一会儿，下半夜换你。”
“不用那么麻烦。”我摆了摆手，走到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随手折了几根枯枝，在地上生起了一小堆火，“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你们俩累了大半日，赶紧睡吧。”
火光跳动，映照着三人的脸庞。妙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靠在阿蘅身边，不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阿蘅也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手中依然握着那张黄纸，眼神却有些迷离，似乎陷入了沉思。
我拨弄了一下火堆，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刚才的惊险与紧张，在这温暖的火光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乱世之中，能有片刻的安宁，实属不易。
远处，山风依旧呼啸，但已不再带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尸气。只有偶尔掠过的树叶沙沙声，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我闭上眼睛，听着这风声，感受着心跳的节奏，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穿红衣的身影。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一声，火星子窜得老高，差点燎到妙真那乱蓬蓬的刘海。
“别烧我头发！本道姑的发型可是青鸾观最后的绝学，烧坏了大周国运都要塌！”妙真猛地睁开眼，嘴里嘟囔着，手却像只猫似的，一把抓过阿蘅刚烤好的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着，“嗯……这饼有点硬，像是拿鞋底磨出来的。”
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伸手想去抢回来：“那是我的晚饭，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辟谷吗？”
“辟谷是修行的境界，又不是不吃饭。”妙真咽下嘴里的饼，理直气壮地舔了舔手指，“再说了，我刚才用控尸术给这饼‘加餐’了，它现在有了灵魂，你吃了能长力气，多划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表情，继续拨弄着火堆。这疯丫头，除了脑子偶尔正常，剩下的时间全在胡言乱语。不过有她在，这死寂的山道上，倒真多了几分活气。
“沈烬，”阿蘅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投向火光边缘那片漆黑的树林，“你有没有觉得，周围的风声变了？”
我心头一紧，手中的弓弦瞬间绷紧了一寸。确实，刚才那股令人作呕的尸气虽然散了，但这山风里多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在吹，倒像是在……呼吸。
“不是风，是路。”我沉声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山道不对劲。”
“怎么了？”阿蘅警觉地站起身，手中符箓泛起微光。
“你看那边。”我指了指左侧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
阿蘅顺着我看去，瞳孔猛地收缩。那棵树原本离他们至少有十丈远，可眨眼间，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五丈之外。更诡异的是，树干上的纹理似乎在蠕动，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时空乱了。”妙真突然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里没了睡意，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兴奋，“这地方是个夹缝，正邪两股气在这儿打架，把路都打结了。咱们刚才走过的路，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意思就是，”妙真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咱们以为自己在往东走，其实可能已经在原地转圈，甚至……走到了别人的梦里。”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而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像是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谁？”我厉喝一声，搭箭上弦，却并未射出。我知道，这时候盲目放箭，只会暴露位置，甚至可能触发某种陷阱。
“是我呀，沈大侠。”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一看，只见那棵歪脖子树的枝丫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老者。他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手里摇着一把破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你是那个红衣姑娘派来的？”阿蘅警惕地问，手中的符箓光芒大盛。
“红衣？哦，你说那位李姑娘啊。”老者嘿嘿一笑，声音忽远忽近，“她可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稍微有点迷路罢了。至于我嘛，我是这山道的‘守门人’，专门负责招待迷路的客人。”
“招待？”妙真翻了个白眼，“我看是来吃人的吧。你这身官服，穿得跟鬼片似的，也不怕热？”
“小丫头，说话客气点。”老者收起折扇，身形一晃，竟然直接飘了下来，悬在半空，“这山道乃是大周朝旧时的禁地，当年正邪大战，双方死伤无数，怨气不散，这才形成了这扭曲的空间。你们若是想出去，得先过我这关。”
“怎么过？”我问，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依旧冷峻。
“很简单，”老者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在这路上走一圈，谁能走到尽头，谁就能出去。不过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这路会自己变，而且，路上有些东西，不喜欢活人靠近。”
“比如……那些被你射死的丧尸。”老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回荡在山谷里的话，“祝你们好运，或者……祝你们变成新的风景。”
“这老头……”妙真撇撇嘴，“神神叨叨的，肯定没安好心。”
“不管他是谁，”我深吸一口气，将弓背在身后，“既然路变了，那就重新走。阿蘅，布阵。”
“好。”阿蘅点点头，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踩出一个古怪的步法。
“我也去凑个热闹！”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双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看我把这路给拆了！”
三人刚走出几步，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晃动，仿佛变成了沼泽。周围的树木开始疯狂生长，枝条像蛇一样缠向三人。
“小心！”我大喝一声，弓弦拉满，一道无形的劲气激射而出，瞬间斩断了几条逼近的树枝。
“沈烬，左边！”阿蘅喊道。
我侧身一闪，一支利箭擦着脸颊飞过，钉在一棵树上。那树瞬间枯萎，化作一堆黑灰。
“这路……真的在动。”妙真一边躲避着藤蔓，一边大喊，“它在吃我们！”
“那就别让它吃！”我咬紧牙关，再次引气入弓。这一次，我不再瞄准具体的目标，而是将力量灌注在空气中，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以气运弓，万法归一！”我低喝一声，弓弦震颤，一股强大的气流以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所有试图靠近的藤蔓瞬间震碎。
“哇哦！帅呆了！”妙真拍手叫好，“沈大侠，你这招要是用在射箭比赛上，估计没人能赢！”
“闭嘴，快跑！”我吼道。
三人沿着这条扭曲的山道狂奔，身后的树木不断倒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前方的路似乎越来越窄，而那股熟悉的尸气又开始弥漫开来。
“看来，”阿蘅喘着粗气，“这老头说的没错，这路真的把我们带回了死循环。”
“不一定。”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迷雾，“你们看，那雾的颜色不对。”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雾气呈现出淡淡的紫色，与之前的黑色完全不同。
“这是……”阿蘅眼睛一亮，“灵雾？难道前面有出口？”
那紫雾并不像寻常的瘴气那般浓稠得化不开，反倒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像是山涧里刚化开的春水。
“别急。”我抬手拦住想要冲进去的阿蘅，眉头微蹙，“这雾气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若是出口，早该有风声或者鸟鸣声，可现在……连虫叫都没有。”
妙真却已经凑了过去，伸出手指在雾里戳了戳，指尖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紫光，她非但没退，反而眯起眼睛嗅了嗅：“嗯？不臭，还有点甜丝丝的味儿。沈大侠，你这人就是疑神疑鬼。你看这雾多软乎，跟刚弹好的棉花似的，肯定是个好地方。”
说着，她就要往里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