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妙真突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前面有动静。”
我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桑树林边缘，几棵桑树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生长着，树干上布满了类似人脸的纹路，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嘶吼。
“这就是你说的‘食囊’？”我冷笑一声，手中长弓猛地拉开，一支利箭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看来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
“不对！”阿蘅脸色一变，急忙喊道，“那不是普通的桑树，那是‘尸木’！它们是用丧尸的尸体喂养长大的，根系里全是怨气！”
话音未落，那些“尸木”突然动了。树干上的“人脸”瞬间裂开，伸出无数条黑色的枝条，像触手一样向我们要害抓来。
“来得好！”妙真兴奋地大喊一声，手中的竹竿挥舞起来，一道道青光在空中交织成网，将那些枝条死死缠住，“沈哥哥，快射！它们的弱点在树干中间那颗红珠子！”
我二话不说，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涌动，弓弦震颤，箭矢如流星般射出。
箭矢精准地击中了一棵“尸木”的树干，一颗红色的珠子应声而碎。那“尸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枯萎成一堆黑灰。
“好样的！”妙真拍手叫好，“再来几个，我要把这桑园里的‘果子’都摘光！”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局势可控的时候，一阵阴冷的笑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嘻嘻嘻……你们以为，这只是开始吗？”
随着笑声，周围的桑树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丧尸从树影中爬了出来，向我们围拢过来。
“完了，”阿蘅苦着脸，“这下麻烦了。”
“怕什么？”妙真却笑得更加灿烂，她举起竹竿，对着那群丧尸大声喊道，“来来来，大家一起来做游戏！谁先抢到我的竹竿，谁就是赢家！”
那群丧尸听到妙真的喊声，脚步竟真的顿了一下。它们原本浑浊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被某种指令强行打断了进食的本能。
“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阿蘅缩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的黄符微微发颤，“那些东西不是靠本能行动的吗？怎么听得懂人话？”
“听不懂。”我眯起眼，弓弦依旧紧绷，但并没有立刻射出第二箭，“是‘青鸾引’在捣鬼。妙真刚才那一下，把竹竿里的怨气散出来了，那些低阶的尸物被这股味道一激，反而以为遇到了同类或者猎物，暂时乱了阵脚。”
果然，妙真手中的竹竿光芒大盛，不再是刚才那种幽绿，而是透出一股柔和的白光，像是一盏在黑夜中摇曳的灯笼。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慵懒，听在耳朵里竟让人莫名地安心。
“别怕，”妙真回头冲我们做了个鬼脸，眼神里那股子狡黠又回来了，“它们现在是在排队领糖果呢。沈哥哥，你不用射了，再射就伤和气啦。”
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几十只本该嗜血如命的丧尸，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围成一个圈，有的甚至还在原地转圈，像是在等待妙真分发什么稀罕玩意儿。其中一只体型硕大的丧尸，手里还抓着一块破布，正笨拙地学着妙真的样子，把手举起来挥动。
“这也太邪门了。”阿蘅长舒一口气，肩膀上的力道松了下来，“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天快亮了，太阳出来，这些尸木和丧尸若是被晒到，说不定会引发更大的动静。而且，妙真这招能撑多久？”
“不知道。”我收回弓，但手依然没有离开弦，“不过既然节奏慢下来了，咱们正好借机歇口气。”
我们三人顺着桑林边缘的一条小径慢慢挪动。妙真走在最前面，像个领路的孩子，手里的竹竿时不时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原本躁动的桑树林似乎也被这节奏安抚了下来，那些扭曲的树干不再疯狂挥舞枝条，只是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在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沈哥哥，你看。”妙真突然停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口枯井，“那里有个‘宝贝’。”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枯井口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井沿上刻着几道模糊的符文，看起来年代久远。井里没有水，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上来，与周围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截然不同。
“这是‘清心泉’的旧址。”妙真蹲下身，用竹竿轻轻拨开井口的杂草，“以前这里是个养蚕的地方，后来桑树发了疯，泉水也就干了。不过没关系，只要竹竿够灵，就能把井底的‘气’引出来。”
说着，她也不管我们同不同意，将竹竿插进井口，闭上眼睛开始念叨。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睡一个哭闹的婴儿。
片刻后，井底竟然真的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那雾气缓缓升腾，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驱散了周围的燥热和异味。
“好了，”妙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下舒服多了。沈哥哥，阿蘅姐姐，你们要不要也来吸两口？这可是好东西，比那些干粮强多了。”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深吸了一口气。她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些，连额头上贴着的黄符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确实不错。”阿蘅感叹道，“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我也走过去，闭眼感受了片刻。那股清气入体，仿佛洗去了这一路的疲惫和紧张。我忍不住想，或许这世道虽然乱成这样，但也总有些意想不到的角落藏着安宁。
“行了，别贪杯。”妙真一把推开还想多吸几口的阿蘅，“这东西不能多吸，吸多了人会犯困，到时候要是来了更厉害的货色，咱们可跑不动了。”
“你这丫头，倒是懂得节制。”我笑了笑，重新背上弓，“既然休息够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这桑园虽然安静，但我总觉得那笑声背后还有别的动静。”
“嗯，”妙真点点头，收起竹竿上的光晕，那竹竿又变回了原本枯黄的模样，“走吧，去前面的‘断魂坡’。听说那里有个废弃的道观，里面或许有能用的东西。”
“断魂坡？”阿蘅皱了皱眉，“那不是传说中的凶地吗？”
“凶地才安全啊。”妙真眨眨眼，转身向坡下走去，“那些东西都不敢去的地方，咱们才能安安稳稳地过一晚。再说了，沈哥哥你不是最喜欢挑战吗？”
我看着妙真瘦小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蘅无奈的表情，心里那点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夜色依旧深沉，但脚下的路似乎清晰了许多。
桑园里的风一停，那笑声像是被谁掐断了脖子，瞬间没了动静。可这死寂比刚才的怪笑更让人心里发毛。
“沈哥哥，你看那边。”妙真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桑树深处。
顺着她细瘦的手指望去，只见几株老桑树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些红彤彤的东西。起初我还以为是熟透的桑葚，可凑近一看，那哪是什么果子，分明是一颗颗还在微微搏动的“肉瘤”，表面渗着暗红的汁液，像极了某种刚出炉的腐肉。
“这是‘恶念果’？”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符纸捏得紧紧的，“传说大周初年，有人在此地行过邪术，将满腹怨气种进土里，长出来的果子能滋生心魔。”
“心魔？我看是心痒痒吧。”妙真笑嘻嘻地伸手去摘，指尖刚碰到那肉瘤，那东西突然“噗”地一声炸开，溅出一股黑烟。
“哎哟！”妙真被熏得直打喷嚏，眼泪都出来了，“这果子脾气还挺大，还带喷气的。”
我眉头紧锁，弓弦未动，却已感应到四周气息的异动。那些原本躲在桑林阴影里的丧尸，此刻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没有发出嘶吼，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地盯着我们，但奇怪的是，它们的步伐并不杂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
“别慌。”我低声说道，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它们是被这果子引来的，不是冲着我们。”
“那咱们怎么办？”阿蘅声音有些发颤，她虽然道法高深，但面对这种诡异的局面也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妙真，你那竹竿还能用吗？”我问。
妙真吸了吸鼻子，把沾了点黑烟的竹竿往地上一杵：“当然能用！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这点小场面算什么？不过……这竹竿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盯着竹竿顶端，那里原本枯黄的颜色此刻竟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紫光。“它好像在‘吃’这些恶念果散发的黑气，越吃越精神。”
话音未落，那竹竿猛地一震，一道紫光瞬间扫过整个桑园。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丧尸，动作突然一顿，紧接着齐刷刷地转过身，对着桑林深处疯狂扑去。
“哇！好厉害！”妙真拍手大笑，“看，它们自己打起来了！”
阿蘅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看来这竹竿确实有控制尸群的能力，只是没想到它能利用恶念果作为诱饵。”
“诱饵？”我冷笑一声，“这哪里是诱饵，分明是‘毒饵’。那些丧尸吃了恶念果散发的黑气，体内的怨气被激发，互相残杀起来倒也是件好事。”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桑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像丧尸，倒像是有人在哭泣。
“不好！”妙真脸色骤变，“断魂坡的道观就在前面，但这哭声……是有人在召唤我们！”
“召唤？”阿蘅皱眉，“谁会在断魂坡喊人？”
“不知道。”妙真耸耸肩，“但听起来挺可怜的，说不定是个迷路的小鬼。”
“别去。”我沉声道，“这地方不对劲。刚才的笑声、现在的哭声，还有这满地的恶念果，都是有人在故意设局。”
“可是沈哥哥，”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万一真是个迷路的小鬼呢？咱们要是见死不救，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混个屁。”我瞪了她一眼，“在这种时候讲江湖义气，那就是找死。”
“哎呀，沈哥哥你太严肃了。”妙真吐了吐舌头，“走吧走吧，反正有你在，怕什么？”
说着，她不等我们反应，已经蹦蹦跳跳地朝桑林深处跑去。
“妙真！回来！”阿蘅大喊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追了过去。
桑林深处，哭声愈发清晰。随着我们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得诡异起来。原本漆黑的夜色中，竟然出现了一些模糊的人影，他们站在桑树之间，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那是……”阿蘅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前方。
只见那些“人影”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眼中却是一片漆黑。
“欢迎来到断魂坡。”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终于来了。”
“谁？”我拉开弓弦，箭尖直指声音来源。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继续说道，“重要的是，你们能不能活过今晚。”
话音刚落，那些“人影”突然动了，它们张开双臂，朝着我们扑了过来。
“小心！”阿蘅迅速甩出几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一道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网，将扑来的“人影”挡在外面。
“妙真，你的竹竿呢？”我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喊道。
“在这儿呢！”妙真挥舞着竹竿，兴奋地叫道，“看我的‘清心咒’！”
竹竿顶端再次亮起紫光，一道光柱直冲云霄。那些被符纸挡住的“人影”在光柱的照射下，纷纷化为黑烟消散。
“搞定！”妙真得意地笑道，“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吧？”
“先别得意。”我冷冷地说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果然，随着光柱散去，前方的桑林深处，一座破败的道观若隐若现。道观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老者，他背对着我们，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拐杖。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老者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我有好东西要给你们。”
“什么东西？”妙天真好奇地问。
“当然是能让你们活下去的东西。”老者微笑着说，“不过，想要得到它，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我警惕地问道。
“你们知道，为什么大周会灭亡吗？”老者问道。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没那么简单。
“因为皇帝昏庸？”阿蘅试探着回答。
“不对。”老者摇摇头，“是因为人心变了。”
“人心变了？”妙真歪着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当所有人都被恶念吞噬时，再强的道法也救不了你们。”
说完，他猛地挥动拐杖，一道黑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桑林。
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道观外跑去。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跑，脚下的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这……这是什么阵法？”阿蘅气喘吁吁地问道。
“恶念阵。”妙真咬着牙说，“那个老家伙把我们困住了！”
“困住又如何？”我冷笑一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别想困住我。”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真气灌注于弓弦之上。
“这一箭，名为‘破妄’！”
弓弦震颤，一支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直直地射向那黑色的雾气。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黑色雾气瞬间被撕裂，露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小路。
“快走！”我喊道。
三人拼尽全力，终于冲出了桑林，来到了断魂坡下的废弃道观前。
“呼……终于出来了。”妙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老家伙呢？”阿蘅四处张望。
“估计是跑了。”我收起弓，淡淡地说道，“不过，他的警告是对的。人心变了，这世道，恐怕真的没救了。”
“那可不一定。”妙真突然咧嘴一笑，“只要有我们在，这世道就不会完蛋！”
我看着这两个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只要还有人愿意坚守，这世道就还有希望。
那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桑叶和尚未散去的黑气。我们三人瘫坐在道观前的青石阶上，大口喘着粗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
刚才那一箭虽然破了阵法，却也耗尽了体内大半的真气，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慌。阿蘅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妙真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那根竹竿，嘴里还嘟囔着：“这破老头，说话神神叨叨的，什么人心变了，我看他就是想骗咱们进他那破庙里喝茶。”
我靠在断壁残垣旁，望着头顶那片被乌云遮住的月亮，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反倒让人觉得这荒凉的道观有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沈哥哥，你渴不渴？”妙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我面前，“这是出发前阿蘅姐姐给的干粮，虽然有点硬，但垫垫肚子还是可以的。”
我接过那有些发硬的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却意外地让人踏实。阿蘅也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瓷壶，倒出半盏温热的茶水递给我：“先润润嗓子吧，刚才跑得太急，别呛着了。”
我捧着茶碗，热气熏得眼眶微微发酸。在这尸横遍野、人心惶惶的大周乱世，能有一口热茶、一块干粮，竟成了最奢侈的享受。
“那个老家伙说的‘恶念阵’，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蘅抿了口茶，声音轻缓了许多，似乎刚才的紧张已消散大半，“我从未听说过这种阵法，它不像寻常的五行困局，倒像是直接针对人的心绪。”
“我也没看清。”我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歪斜的桑树上，“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并没有真的想杀我们。刚才那道黑色雾气若是再浓一些，我们的真气早就被吸干了。他更像是在试探，或者说……在给我们指路。”
“指路？”妙真眨巴着眼睛，将竹竿往地上一戳，“指什么路？去送死的路吗？”
“或许吧。”我苦笑着摇摇头，“但他最后说的那句‘只要还有人愿意坚守’，倒也不全是虚言。这世道虽乱，但只要心里那点光亮不灭，总归是有条活路的。”
阿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是啊，刚才若不是妙真那根竹竿及时亮起紫光，恐怕我们都撑不到现在。这竹竿上的紫光，似乎与那恶念果有着某种联系，却又截然不同。”
“那是自然！”妙真挺起胸膛，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本姑娘的青鸾观秘传，岂是那些邪门歪道能比的？那竹竿通灵得很，刚才就是它在吸收那些黑气，才把咱们带出来的。”
说着，她忽然凑近竹竿顶端，小声嘀咕了一句：“喂，小紫，刚才累不累呀？要不要喝口水？”
那竹竿顶端原本微弱的紫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仿佛真的听懂了她的话，轻轻颤动了两下。
“妙真，你这丫头又胡闹了。”阿蘅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妙真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快把竹竿收好，今晚恐怕不会太平，那老者的警告未必没有道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望向道观深处。那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两个女孩，我心中那股焦躁感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先在这里歇息一晚吧。”我沉声道，“今晚风大，外面不安全。这道观虽然破败，但至少还能遮风挡雨。等天亮了，我们再想办法离开断魂坡。”
“好嘞！”妙真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那我负责守第一更，沈哥哥和阿蘅姐姐赶紧睡！放心，有本姑娘在，就算有鬼怪来，也得先尝尝我的竹竿鞭子！”
阿蘅也点了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示意我坐下休息：“那就辛苦妙真你了。沈哥哥，你也别太勉强，刚才那一箭消耗太大，务必养足精神。”
我依言坐下，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逐渐平稳下来的气息。夜风依旧吹过，带着些许腐叶的腥气，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没有了丧尸的嘶吼，没有了诡异的哭声，只有三个疲惫的身影在破败的道观中相互依偎。
“沈哥哥，你说，”妙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等这世道好了，咱们能不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点真正的桑树，结出甜甜的果子，再也不吃那种吓人的肉瘤了？”
“当然能。”我轻声应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到时候，我亲手给你摘最大的那颗。”
“那我要和阿蘅姐姐一起种！”妙真兴奋地补充道。
“沈哥哥，你说，等这世道好了，咱们能不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点真正的桑树，结出甜甜的果子，再也不吃那种吓人的肉瘤了？”
阿蘅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她手里那卷刚画好的黄符，被捏得有些发皱。我睁开眼，借着月光瞥见她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腕，上面缠着几道渗血的绷带——那是刚才破阵时留下的。
“种树好啊，”妙真突然凑过来，那双大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盏还没点灯的灯笼，“不过沈哥哥，你信不信？要是真种出来了，那些果子说不定还是‘恶念果’变的，咬一口就能看见你小时候……哦不对，你没小时候，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滚。”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虽然现在是休息，但我的肌肉早就记住了拉弓的弧度，哪怕闭着眼，也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躁动。
阿蘅抬起头，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别听她瞎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们闻到了吗？”
我屏住呼吸，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陈旧的檀香气息。这味道不像是道观里的，倒像是……雷雨天过后，泥土被翻上来的腥气。
“雷劫台？”阿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断魂坡后面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谁让你非要走那条‘捷径’的？”妙真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干粮，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说阿蘅姐姐，你这符箓画得越来越丑了，上次那张‘定身符’，结果只定住了我自己，害我在丧尸群里跳了一晚上的广场舞，差点没把我累死。”
“那是意外！”阿蘅恼羞成怒，伸手去抢妙真手里的干粮，“而且那叫‘驱尸舞’！还有，你的控尸术也不怎么样，刚才那只老丧尸明明已经被你炼成了傀儡，怎么又变回原形咬了我一下？”
“哎呀，那是它太有个性了，不想听话嘛。”妙真嘻嘻一笑，把干粮塞回嘴里，眼神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喂，你们两个笨蛋，安静点。有人在偷东西。”
我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道观的大殿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残柱矗立。
“偷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偷符啊。”妙真指了指阿蘅放在石台上的那个小布包，“那是你辛苦画的‘北斗七星引灵符’，少了一张，你就没法用阵法护体了。”
阿蘅脸色一变，慌忙打开布包。果然，原本整整齐齐的七张符纸，现在只剩下六张。最后一张的位置空空如也。
“谁？！”阿蘅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几分惊慌。
“嘘——”妙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不用找了，人家就在咱们头顶上呢。”
我抬头望去，只见大殿的横梁阴影处，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没有实体，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正慢悠悠地飘动着。
“灵体附身？”我握紧了手中的弓，手指轻轻拨动弓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不是附身，是‘借宿’。”妙真笑嘻嘻地解释道，“这人是个穷酸道士，生前穷得连张符纸都买不起，死后怨气太重，就赖在咱们这儿蹭灵气。他看上了阿蘅姐姐的符，顺手牵羊罢了。”
那团烟雾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突然加速飘了下来，直扑阿蘅手中的布包。
“小心！”我大喊一声，弓弦已满，一支无形的箭矢凭空凝聚，带着凛冽的寒气射向那团烟雾。
箭矢穿透了烟雾，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让那烟雾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哈哈哈！玄甲军的神射手？就这点本事？连个鬼影子都抓不住，还谈什么除魔卫道？”
烟雾在空中盘旋，渐渐显露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脸上满是贪婪和戏谑：“小丫头，把你的符交出来，大爷我保证不咬你，顶多帮你挠痒痒。”
阿蘅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抱住布包：“你……你别过来！这是给咱们保命的！”
“保命？”那鬼影嗤笑一声，“在这世道，命都是捡来的，还要什么保命？不如拿给我，我带你去找真正的‘甜果子’，比那恶念果好吃一万倍！”
“你骗鬼呢！”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那鬼影的鼻子骂道，“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想骗人找果子？我看你是饿昏头了！”
鬼影一愣，似乎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女孩戳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甜果子’，可你身上全是臭的，连屎味都有。真正的甜果子，哪有这种味道？”
鬼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戳中了痛处。它怒吼一声，身形暴涨，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直扑三人而来。
“不好！”我迅速拉起阿蘅和妙真，往后退去。
“沈哥哥，怎么办？”阿蘅声音发抖，但还是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
“凉拌。”我冷笑一声，再次拉开弓弦，“既然它这么喜欢符，那就让它尝尝‘无火之箭’的滋味。”
话音未落，我松开了弓弦。这一次，没有箭矢射出，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同利剑般直刺那团鬼影。
鬼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焦糊味和几张飘落的黄符。
“搞定。”我收起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来这鬼也不是那么难缠。”
妙真捡起地上的黄符，嘿嘿一笑：“沈哥哥，你看，它刚才偷的那张符，其实是假的！真正的符在我这儿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符纸，得意地晃了晃。
阿蘅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妙真，你什么时候换的？”
“当然是趁你们吵架的时候啦。”妙真眨了眨眼，“阿蘅姐姐，下次别那么紧张，符纸又不是金子，丢了可以再画嘛。”
我叹了口气，看着这两个活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两个人陪在身边，或许真的能种出真正的桑树，结出甜甜的果子。
那焦糊味散去后，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几缕残破的蛛丝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某种垂死的呼吸。
“假符？”阿蘅看着妙真手里那张崭新的黄纸，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张被气劲震得有些卷边的废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你这丫头，心机比我还深。刚才那一出，要是真把鬼惹急了，咱们三个都得变成它的夜宵。”
“那是为了锻炼沈哥哥的反应速度嘛。”妙真把那张假符往袖子里一塞，笑嘻嘻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我，“而且你看，沈哥哥刚才那一箭多帅，连我都看呆了。”
我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将弓缓缓收回背上的皮套中，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那种随时准备拉满弓弦的肌肉记忆虽然还在，但身体里的力气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点软了下来。
“别贫了。”我走到石台边，捡起那几张被鬼影留下的废纸，指尖触碰到上面残留的一丝阴冷气息，眉头微皱，“这鬼影虽然散了，但这道观里的‘气’不对劲。刚才那股檀香味，不是普通的香火，是混着尸毒的‘引魂香’。它没走远，只是在旁边歇着呢。”
阿蘅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我身后：“那……那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万一它是个老练的邪祟，专门等着我们放松警惕再下手呢？”
“走哪去？”妙真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画着圈圈，“断魂坡后面就是雷劫台，那里全是游荡的尸群，现在出去就是送菜。再说了，”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灵动，“这鬼影刚才说它在找‘甜果子’，我看它是在等天亮。天一亮，这些阴物就得缩回壳里，咱们正好趁这个空档歇口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大殿外。夜色确实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有几声凄厉的嘶吼从远处传来，那是丧尸在觅食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妙真说得对。”我走到殿门边，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现在出去，不仅容易撞上尸群，还会消耗更多体力。既然它想歇，我们也歇。不过，大家轮流守夜，一人一个时辰。”
“我来守第一个。”阿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恐惧，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六张符纸，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框和窗棂上，“这是‘镇煞符’，虽然威力不大，但至少能挡一挡那些低阶的尸傀，不让它们靠近门口。”
看着她专注地贴符的样子，我心中的那点焦躁也渐渐平息下来。阿蘅总是这样，明明怕得要命，却总想着怎么护住身边的人。
“那我守第二个。”妙真拍了拍胸脯，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沈哥哥，你守第三个。等你守完，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关于那个‘恶念果’是怎么长出来的。”
“不用讲了。”我摇摇头，走到大殿中央那根最粗大的石柱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闭上眼睛，“睡吧，我也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