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三年坂的石阶被晨露打湿,走上去鞋底有点儿打滑。
两边是老式町屋,木格子窗,瓦檐上长着苔藓,深绿色的,厚得像绒布。三年坂的游客还没上来,巷子里只有她自己踩在石阶上的声音。
那家旧货铺已经不在了。
原址现在是一家抹茶店,门口挂着暖帘,帘子上印着白色兔子。
苏晚在暖帘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店主人是个年轻女人,围着深绿色的围裙,正在往竹筛里筛抹茶粉。空气里飘着极细的茶粉,在晨光里翻飞。
她点了一杯薄茶。茶端上来时,女人把茶碗转了一圈——茶碗上的图案是一只白鹤。白鹤的眼睛,从正面看,是闭着的。
苏晚把茶碗端起来,从下往上看。白鹤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活睛”技法,只是手绘图案在某个角度的光影变化。
但她还是把那碗茶端了很久。
从三年坂出来,她往二年坂走。海伦娜后来比对过明治时期的地图——周林堂不在三年坂,关张之前铺子迁过一次,地址在二年坂上段。
二年坂比三年坂更窄,游客更少。有一段石阶断了半截,用新石头补过,颜色和原来的不一样。她在那段石阶上停下来。仔细打量着这里。旁边是一株老松树,树干上钉着一块很小的铜牌,写着“明治四十年植”。
1907年。周林堂开业的第二年。
铜牌下面,松树根部的石缝里,有一块残破的青砖,砖面上有刻痕。
她拨开松针,刻痕很浅,是一个字——周。和专诸巷老墙根那块砖上的字,和阿太线轴上的字,和周慕林放大镜底下的字,一样的笔画,一样的回锋。
她蹲下去,把手指贴在那个字上。
石阶上方,一个老人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节奏很稳,不急不慢。
苏晚走过去,问他知不知道这里以前有一家叫周林堂的铺子。老人停下来,拄着扫帚,想了很久。
“周林堂。我爷爷说过。那家铺子很特别,不卖东西,只收东西。收旧的、没人要的、从中国过来的东西。老板姓林,中国人。开了大概六年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关了。”
“您知道为什么关了吗?”
“那人身体不行了。”老人把扫帚换了一只手,“我爷爷说,他把铺子里的东西都装好箱,送去了博物馆。我爷爷问他这么费劲儿收的东西,怎么不送回中国去。他说——”
老人停了一下。
“中国在打仗。带不回去。”
京都国立博物馆的修复室在地下。苏晚跟前台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对方没有多问,直接把她带到了库房区。海伦娜事先联系过。
锦鸡缂丝从恒温柜里取出来时,标签还在上面——“西阵织,明治时代”。
她把那件锦鸡放在修复台上,调整台灯角度。锦鸡站在石头上,背羽用了四种颜色,以石青打底,翠绿勾边,最外层是她见过的那种墨绿加藤黄。锦鸡的眼睛,从正面看,是闭着的。
她没有马上去验证。
而是顺着锦鸡脚下的石头往后看,看到画面的左下角——石头底部,靠近绢底边缘的位置。石头缝里,缂了一株很小的腊梅。五瓣。藤黄色。腊梅旁边,一截断枝。藤黄色断口。
她把锦鸡缂丝端起来,从下往上看。
锦鸡的眼睛,睁开了。
她把缂丝放下来,重新看那截断枝,再看那株腊梅。然后掏出手机,给梁主任发了一条消息:“周素卿有几个兄弟?”
“四个。”
“除了周少璋,有没有一个叫林蘇的?”
过了一会儿,消息亮起:“档案上没写。但周少璋有一个弟弟,名字是——周少蘇。”
苏晚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台面上。
前台的馆员送来一个纸盒。纸盒里装着1912年周林堂捐赠清单的原件。毛笔字竖排,纸已经脆了,边缘用无酸纸托着。她翻到最后一行签名处。那里盖着一枚很小的朱砂印章,阴文:周林堂。
印章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笔道很重,收尾有回锋:
“国内尚无馆可收,暂存于此。待国之安,必归。周林堂主。1912.”
苏晚用指尖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那行字。
傍晚,苏晚从京都博物馆出来,沿着二年坂往下走。
走到那株老松树旁边时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阿太的线轴放在树根处那块刻了“周”字的残砖上。然后也把专诸巷的钥匙拿出来了。铁钥匙搁在青砖上。
手机亮了。亚历山大的消息:“蝴蝶的接缝我今天又看了一遍。那道缝还在。新绿和旧绿快分不清了。”
她回了一句:“嗯,让它慢慢分不清。”
然后站起来,沿着二年坂往下走。走完最后一级石阶,在巷口站了片刻。京都的暮色从东边山脊压过来,把老屋顶染成一层一层深深浅浅的灰色。
回到伦敦第二天,苏晚在修复室收到梁主任的消息。
“你上次问的事,我从苏州博物馆的旧档案里找到了补充记录。周少蘇1912年回国后,先到上海,把随身带的几件缂丝残片托给了商务印书馆的一位旧相识。那人后来转给了刚成立的上海博物馆筹备处。他自己回苏州,在离专诸巷不远的地方摆了个小摊,卖丝线。”
苏晚把手机放在修复台上。修复台上方那排灯光亮得均匀又安静。
阿太的线轴搁在针线篓旁边。屏风第七扇上,仕女站在绢面里,手里握着团扇,扇子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
她拿起针,继续修复第三扇的金线飞檐。
针尖穿过绢面时,她听见窗外伦敦的雨又下起来了。雨落在修复室窗户上,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