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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名:异归 作者:幻想 本章字数:9430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我七岁那年夏天,村里死了一个人。死的是村东头的刘婶,六十出头,身子骨一向硬朗,那天中午还在自家院子里摘豆角,晚上就没有了。村里人都说是脑溢血,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受什么罪。


这些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我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很多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个傍晚,我正在灶房帮她择菜。她往锅里倒了水,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让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但她没有骂我,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说:“刘婶走的那天晚上,全村的小孩都哭了。不是伤心,是半夜自己醒过来开始哭,一个接一个,像狼嚎一样。你也是,哭得最厉害,眼睛闭着,嘴张得很大,嗓子都哭哑了。叫你名字你不应,摇你也摇不醒。”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妈说这句话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突然全部不叫了,空气安静下来,安静到我听见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吞了一口口水。


我问我妈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她也不知道,村里的老人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说看见了什么,我妈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做饭了。


这个疑问放在我心里放了六年。


十三岁那年,我上初一,开始住校。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的三层筒子楼里,我们住一楼最西边,窗户外面是一片废弃的操场,长满了野草。宿舍八个人,上下铺,我住上铺,靠窗。


开学第二周的礼拜三晚上,我被尿憋醒了。我眯着眼从上铺爬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秋天的地板已经很凉了,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爬到小腿的时候我彻底清醒了。厕所在一楼最东边,要穿过整条走廊,走廊的灯早就坏了,只有尽头厕所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半死不活的星星。


我摸黑走了几步,路过隔壁宿舍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是哭声。很细很小,闷在被子里的那种哭法,像一只受了伤不敢大声叫唤的猫崽子。我停下脚,屏住呼吸听了两三秒。哭声没停,中间夹着含含混混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想家了。住校生头两个礼拜最难熬,尤其是从来没离过家的那种,每天晚上都有人躲在被子里哭。


但我很快发现了一件事。那个哭声是从201宿舍传出来的。201就在楼梯口旁边,我路过它门口的时候,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的光比其他宿舍都要暗。不是没开灯,是开了灯但灯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闷闷的,黄黄旧旧的,像隔着一层脏水在看灯泡。


我鬼使神差地凑到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的布局和我们的完全一样,四张上下铺,八张床。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亮着,但光线很怪,发红,像是灯管外面糊了一层什么东西。我眯着眼仔细看了看,不是糊了东西,是灯管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把整根灯管变成了一个长条形的血袋。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宿舍都染成了铁锈的颜色。


201宿舍里没有一个学生。八个床铺都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一点褶子都没有。但哭声还在。就在那间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哭声从靠窗的上铺传来,那个床铺的蚊帐拉得严严实实,隔着蚊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在被子下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从靠门的下铺传来另一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话,声音很闷很含混,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我听了三四遍才勉强听清楚:“别哭了,别哭了,再哭她就要来了。”


这句话重复了大概有七八遍。每说一遍,蚊帐里的人就哭得更厉害,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铁架床都跟着轻轻晃了起来。


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停了。一点征兆都没有,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紧接着,哭声也停了,像是被什么人猛地捂住了嘴。整间宿舍陷入了彻底的安静。日光灯管里的红色液体开始流动,不是液体在流动,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面爬,把光线搅得忽明忽暗。


然后我听到了第三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笑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从我身后。那个笑声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贴着你的后脑勺轻声笑了一下,你能感觉到气息拂过你脖子上的汗毛。笑声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带着一种我不理解但本能地感到害怕的愉悦,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的人在压抑自己的开心,但没有压抑住,漏了一点点出来。


我猛地转过身。走廊空空荡荡,尽头的厕所灯还亮着,光线苍白而平静。但我看到了一个细节。走廊的地面上有一排水渍。不是脚印,是拖痕。很宽,很长,从走廊尽头厕所的方向一路拖过来,经过我的面前,通往201的门缝下面。拖痕宽度差不多有一个成年女人的肩宽,那些水渍闻起来有一股河底淤泥的味道,腥的,带着一点甜腻的腐烂气息。


我转身跑回了宿舍,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那泡尿憋到了天亮。


第二天去吃早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气氛不太对。学生们都在交头接耳,表情或恐惧或兴奋。我听到隔壁桌两个初三的男生在说话:“201那个宿舍又有人听见了。”“开学到现在第三个了,昨晚是宋阳。”


宋阳是初一三班的学生,和我在同一层楼。我后来打听到,他前天晚上突然发了疯似的跑到宿管办公室,说他要回家,死都不住校了。宿管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人想进他的宿舍。宿管说那是你舍友。他说不是舍友,是外面的东西。


他说那个东西每个晚上都从他们宿舍门口经过。每一间宿舍的门板上都有一个长条形的通风口,从里面用一块木板挡着。宋阳说那几个晚上,他亲眼看着那个通风口的木板自己一点一点地滑开了,露出半张脸的大小,然后那个空隙里出现了半根手指。不是从外面伸进来的,是从里面伸出去的。是他自己的手指。


他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伸向门上的通风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住木板的边缘,把木板推开。他拼命用右手按住左手,但左手纹丝不动。木板滑开之后,他没有看到外面有任何东西。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嘴张开了,喉咙开始震动,声带开始发出声音,但那个声音不是他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对着门打开的那道缝隙说:“我来找你。”


宋阳当天中午办了退宿。他走的时候我去看了,他爸骑了一辆摩托车来接他,他坐在后座上,脑袋埋在他爸后背里,肩膀一直在抖。摩托车发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学校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地方,像是在看一个不会再来第二次的噩梦。


宋阳走了之后,201宿舍的传闻越来越凶。有人说那个宿舍在五年前死过一个女生,不是学生,是宿管老师的女儿,跟着她妈来学校住,半夜去上厕所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死的。也有人说那个女生不是摔死的,是被人害的,死在厕所隔间里,被人发现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这些说法版本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细节:那个女生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裙子。她妈后来把她的遗物都收走了,唯独那条裙子不见了。她妈来来回回找了三四趟,把201宿舍翻了个遍,一边翻一边用一种变了调的声音喊一个名字。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我想起那晚在201门口听到的女人的笑声,想起那半张被撕掉的课程表在红色的灯光下像烧了一半的黄纸。


从那晚之后,我开始留意走廊地面的拖痕。我发现它每隔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方向不定。拖痕的起点永远是厕所,终点一直在变。有时候它停在楼梯口,有时候停在杂物间门口,有时候就停在我们宿舍的门前。我们宿舍在101,201的正下方。


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趴在上铺的床边玩手电筒,光柱无意中扫过天花板的墙角。我看到墙角的墙皮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渗下来泡了很久。我把手电筒定在那个位置上仔细看了几秒。


那不是水渍。那是一个人的形状。准确地说,是一个仰面躺着的人的形状,四肢微微张开,头和身体的比例来看体型偏小,像是未成年人。人影的边缘很清晰,和周围的墙皮颜色形成了明显的分界线。手电筒照到脸部位置的时候,我发现了不对。那个人影的眼睛是睁着的。两块深绿色的霉斑,位置就在眼眶,表面有反光,手电筒照上去的时候会反射出两点银白色的亮点,像极了真人的角膜在黑暗中被光照到的样子。


我几乎从床上坐起来。我抬头看着那个人影,它低头看着我,两块发亮的霉斑像两只眼睛一样直直地盯着我。我被它看得头皮发麻,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只是霉斑、只是渗水、只是巧合。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东西在看我不是从墙皮里面往外看,是从我身上找到了它想找的东西。


周末回家,我跟我妈说了这些事。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我说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我注意到她晾第三件衣服的时候把同一件衣服抖了四遍,抖到衣服都快要甩出褶皱了她还在抖。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她晾完衣服之后走进屋里,在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很久,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红色的,布料洗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很旧,是一张合照,两个女孩站在一棵槐树下。两个人都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脸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左边那个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很好认。右边那个我从来没见过。


我妈指着右边那个女孩说:“她叫李素英。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红裙子。”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女孩的脸。她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但她的眼睛让我觉得有一点点怪。我盯着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哪里怪。她的眼珠是偏向上方的,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她和我妈头顶上方大概半米的位置。


我对她说:“妈,她的眼睛在看上面。”


我妈把照片翻了过去,重新放回布包里,包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她关抽屉的时候力气用得很重,抽屉撞在桌肚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说:“不是在看上面,是在看人。”我问看谁。她没有回答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好的衣服又收下来重新洗了一遍。我跟出去的时候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三十年了,怎么还没走。”


从那之后,每次周末回家,我都觉得我妈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等一个已经迟到了很久的结局,知道它会来,但不知道它来了之后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我没敢再跟我妈提这件事,也没告诉任何人从那天晚上起我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我的左手开始不听话了。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事情。上课的时候左手大拇指会突然自己抽搐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后来整个左手都开始痉挛,手指会像弹钢琴一样在桌面上快速敲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但我根本没有让它动。


有一天晚上我被一个很轻的声音惊醒。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发现左手正在抠墙。我睡靠墙的上铺,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去,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扣在墙壁上,正在慢慢地往下滑。指甲在墙皮上犁出了四道深浅不一的沟痕,墙灰嵌在我的指甲缝里。我把左手抽回来,按住手腕。它还在我手里挣扎,五根手指一张一合,像一只被翻了壳还在拼命蹬腿的昆虫。我死死按住它,它在我的右手掌心里扭动了大概有十几秒钟才安静下来。


我看了看指甲。指甲里不是只有墙灰,还有一丝很细很短的红线,像是从某件红色的织物上面抠下来的一缕纤维。


第二天我问舍友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们说听到了,我一直在用指甲刮墙,刮了很长时间。我问有多长。上铺的室友说不知道,他只听到自己手表凌晨两点半报时的时候声音还不停,他是在那个声音里重新睡着的。


情况越来越严重。左手不再只是痉挛和抠墙,它开始试图做一些更复杂的事情。有一次我去食堂打饭,左手突然伸向了打饭窗口旁边那把没人用的菜刀。动作非常自然、非常随意,像是要拿自己的杯子一样稀松平常。我的左手握住了刀柄,把它从刀架上拿了起来。整个过程右手没有任何反应,还在端着饭盒等我打完菜,直到阿姨尖叫了一声我才回过神。


我把刀放下来,跟阿姨反复道歉说我最近睡觉压麻了手臂不太听使唤。阿姨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这件事之后我没有再进过食堂,每顿饭都是让舍友带回来给我。


接下来,左手开始做一件更隐蔽也更让我毛骨悚然的事情。它开始想靠近别人的脖子。不是掐,不是打,是抚摸。动作很轻很柔,跟我平时抚摸猫的肚子是一模一样的力道。它会趁我和同学并肩走路的时候突然抬起来往别人肩膀上搭,手指自然地垂下来,指尖刚好能够到对方脖子后侧。每次到最后一刻我都会用右手一把抓住左手的手腕把它按下去,这个动作做多了之后,同学们开始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我。


我没法和任何人解释。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正在学我用左手的东西,它想要确认“抚摸”的感觉,用我完全没用过的方式。它不只是在学我,它在学的过程中已经开始发展出它自己的动机。我被这个可能性吓出了一身冷汗。


初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是期末考试的第二天,下午考完数学,我和几个同学在操场打了半小时篮球,出了一身汗,回宿舍冲了个冷水澡。熄灯之后我很快就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被子上有一大片血迹。血是新鲜的,还没干透,在灰色被面上显得特别刺眼。我整个人从床上跳起来,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伤口。


我抬头找血是从哪里来的。血源在天花板上。我头顶那块天花板的人影变了。之前它是轮廓清晰、完整的人影,四肢微张,头发散开。现在它的掌心位置多了一道很深很长的裂口,从虎口处一直划到手腕边缘。裂口不像是自然开裂的,切面笔直,像被什么利器划开。暗红色的液体正从裂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枕头上。


那个人影的姿势变了。以前它是仰面躺着的,现在它的头歪了,被划开的那只手笔直地伸向天花板下方,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的方向正对着我的枕头。


我掀开枕头,看到枕头下面压着一把美工刀。刀片伸出来大概两厘米,刀尖上沾着干涸发黑的碎屑。我不记得自己把美工刀放在枕头下面,不记得买过这把美工刀,更不记得自己半夜醒过。但我的左手记得。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浅的红色压痕,那是握美工刀太久留下的。


我抬头看那个人影的手。它左手虎口划开的裂缝还在往下滴血。我的左手同一个位置传来一阵刺痒,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里没有伤口,但皮下正在起一条红线,从虎口向着手腕的方向蔓延。


那天我没有去考试。我去了医务室,校医说是皮肤过敏,给我开了管药膏。我涂了药膏之后红线不但没有消退,第二天变得更长了,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第三天,它爬过了手腕。到期末考试全部结束的那天,红线已经爬到了肘窝。


我收拾行李回家过寒假,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上车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破旧的宿舍楼,冬日傍晚的余晖给外墙涂了一层昏黄的灰。二楼201的窗户和其他宿舍一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楼外侧墙根处的排水沟里,有一道暗红色的水流正在慢慢往校外淌。水流的方向朝着学校外面那条河。


我不知道这条血水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流完。但我确认了两件事:天花板上的血不是我的;那个东西还在流血。死了三十年还在流血,这意味着它还在等什么。而它要找的东西,现在正躺在我的左手手心里。


寒假回家之后,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妈。我说得很详细,从201门外的哭声,到天花板上的霉斑人影,到手心里那道还在往上爬的红线。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她从柜子里重新拿出那个红布包,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


这次我看到了照片的另一面。背面不是空白的,最上端写着一行字:“李素英,1984年9月。”下面还有一行字,颜色浅很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穿我的红裙子。”


我妈看着我左手手心那道已经爬到了肩膀的红线,眼眶红了。她对我说,她和李素英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李素英家里穷,初中毕业典礼那天没有像样的衣服穿,我妈把自己的红裙子借给她。毕业典礼结束后李素英没有回家,那天晚上她死在了厕所里。法医鉴定死于颅骨骨折,后脑勺撞在台阶的尖角上,失血过多死的。


李素英死后一个月,我妈开始做噩梦。梦到李素英穿着那条红裙子站在她床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浑身湿透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讨什么东西。她嘴唇张合的口型重复很多遍之后,我妈终于看懂了那句话:“裙子还你。”


我妈吓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穿着那条红裙子躺在床上。她明明已经把裙子烧给李素英了,跟遗物一起烧的,她亲眼看着火把裙子吞掉的。她尖叫着把它脱下来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第二天醒来,裙子又回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她枕头边,不管晾多久都不会干,滴的水是暗红色的。


她又烧了两次,每次都烧得很彻底,灰都扬了。但第二天醒来,裙子永远叠好放在枕头边。直到后来一个懂行的老人告诉她:那条裙子是素英的执念,素英不放手,烧多少次都没用。唯一的办法是让它自己走。把裙子收起来,不烧也不穿,等素英有一天想通了,自己会把裙子拿走。


于是我家多了一口上了两道锁的箱子,放在储物间的角落,整整二十三年没有被打开过。我妈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我在学校201宿舍遇到哭声,她才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妈讲完之后,我问了一个问题:“妈,她来找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我的左手?”


我妈低下头看着我的手心,那一整条红线从虎口延伸到肩膀,像一条红色的血管浮在皮肤下面。她轻声说:“她在找裙子。裙子不在她身上,也不在我身上,就只能在一个人身上。”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叹了口气:“你爸当年不肯信我。他觉得我得了产后抑郁胡思乱想。为了证明那条裙子不存在,他把箱子劈开,把裙子穿在身上试给我看,说他穿了就说明没有鬼。”


我整个人愣住了。我爸穿过那条裙子。那条我从未见过、只存在于我妈叙述和那口上锁箱子里的红裙子,被我爸当作一件普通的衣服穿在身上。他说没有鬼。但那条裙子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我是他们的儿子。红裙子不在我妈身上,也不在我爸身上,它只能在一个地方。它在我身体里。


那条红线不是外伤,不是过敏,不是血管破裂。是一条裙子的轮廓。它在我的皮肤下面,从手掌开始显现,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走。它在找我。


我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补了一句:“素英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她很可怜。她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衣服。”


“我见过她。”我说。我说的是那晚在201门口听到的笑声。那不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会发出的笑声。那是一个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人,压抑不住愉悦的笑声。我妈没有看到那个笑声。她的记忆里,李素英永远停留在十二岁那年槐树下的模样。她这辈子都不会接受那个灿烂的笑容在三十年后的黑暗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爸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年夜饭。我爸厨艺很好但脾气很臭,一年只做一次饭,就是年夜饭。他今年做得分外丰盛,六荤四素两个汤,长餐桌上堆满了盘子。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用一种少见的温柔语气说他今年调回了省内,以后每个月都能回来看我,让我好好读书。


我点头说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股奇怪的味道从舌根蔓延上来。很腥,不是肉的腥味,是水底淤泥的气味,又甜又腥,像是有一团泡了很久的河泥塞进了舌头下面。我把肉吐到碗里,那块肉的颜色不对,是暗红色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爸,他正在给自己夹青菜。我没有问出来,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那顿年夜饭我没有再碰任何盘子里的东西,只喝白开水,但那种甜腥味在口腔里一直残留,怎么漱都散不掉。


吃完饭看春晚,我看了一会儿说要上楼复习功课,其实是左手又开始动了。五根手指在牛仔裤上急促地敲击着,频率越来越快。我把左手藏在外套口袋里,上了二楼,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摊着寒假作业,前三页还是空白的。我坐不下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站在窗口往下看。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很冷,气温接近零度,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个人就站在路灯正下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很长,一直盖到脚踝。她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臂,左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伤疤,银色的,在灯光下发光。


我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房间的灯关掉,假装自己已经睡了。几分钟之后我重新拉开窗帘往外看,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然后手机响了一声。是一张图片。照片的色调偏暖,显影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从一张老照片翻拍的。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红棉袄,站在路灯下。照片里的她离镜头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帽子下面的脸。一张和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里一模一样的脸,马尾辫,圆脸,鼻尖冻得有点红,嘴角弯着,像是在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意。她的眼睛是青灰色的,眼白和瞳孔几乎融为一体,中间只留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正直直地盯着镜头。


我看得越来越清楚,那不是红棉袄,那是一件裙子的上半部分,是那条红裙子。红裙子从来没有被烧掉,也从来没有被锁在箱子里。红裙子穿在她身上。但她还是来找我了。穿着红裙子,在找红裙子。她在找的东西不是衣服,是一件衣服里的另一样东西。


我关掉手机,锁上房门,用椅子抵住门把手,坐在床上盯着窗帘看了一整夜。我知道她还在外面。她不需要进来,她已经进来了。她在我的左手手心里,她在我爸做的那碗红烧肉里,她在我每一次无意识的痉挛和抽搐里。


寒假最后一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学校。我妈在厨房给我做早饭,我爸已经去上班了。我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我妈叫住我,把一张折叠的黄符塞进我书包内侧口袋里。临走之前我决定去看一眼那口箱子。我去了储物间找到它,箱盖上的锁确实是坏的。我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箱子是空的,底部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是1987年的,纸质已经脆到一碰就碎。报纸正中央的版面是一则寻人启事,标题是两个大号宋体字:“寻人”。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扎马尾,穿校服,站在槐树下。就是我妈照片里的那张脸。但寻人启事要找的人不是李素英。名字写在照片下面,三个字,是我妈的名字。


我眯着眼仔细读了这则寻人启事全文。登报的人是我外婆。内容是“女儿于本月十一日失踪,失踪时身穿红色连衣裙,如有知情者请与本人联系”。日期是1984年10月,距离李素英死亡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我把旧报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则启事,豆腐块大小,标题是“认领尸体”。内容是某中学厕所发现女性遗体一具,死者身份不明,年龄约12岁,身穿红色连衣裙。日期比寻人启事晚了大概一周。


我把两则启事并排铺在地上反复核对日期。失踪的是我妈,死亡的是李素英。但那具遗体被发现时穿着红裙子,脸已经无法辨认。来认领的人是我外婆。外婆认的不是尸,是裙子。


后来我妈回来了。我永远不知道她失踪的那一个月里去了哪里。但我终于明白我妈看我的眼神里为什么有那种等待结局的色彩。她在等李素英重新出现的那一天。她等了三十年,以为李素英会来找她。但当我在201门口听到笑声、当红线开始在我身上蔓延的时候,她才知道李素英找的不是她。李素英找的是穿红裙子的人。


现在那个人是我。


我把报纸叠好放回箱底,关上箱子,走出去。我叫了一声妈。她嗯了一声没回头。我说我走了。她说鸡蛋带上,路上吃。我看着她扎了一辈子的马尾辫,看着她弯下腰去拿饭盒时略微佝偻的脊背。我想问她一些事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问出来。


回学校的火车上,我拿手机查看课表,在相册里发现了一张新照片。画面是候车室的长椅和来来往往的人,在画面的最左边,靠近玻璃门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帽子摘了,露出一张我熟悉的但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她正对着镜头微笑。


我把照片删除,清空回收站。三十秒之后回到相册首页,照片还在,数量从一张变成了三张。新增的两张里,那个女人从站着变成了坐着,从靠近玻璃门变成了坐在我旁边的那张长椅上。第三张照片里,她和我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抬头环顾整节车厢,人很多,都是返校的学生。没有人穿红色,没有女人独自坐在角落。但我的左肩很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皮肤下面、从骨头里面一点一点往外渗的寒气。


我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红线已经爬过了肩膀,沿着脖子的侧面继续往上蔓延。它正在朝着我右耳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延伸。当它绕过太阳穴覆盖整个脸部,当红色的轮廓完全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当这条裙子完整地浮现,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三十年前穿这条裙子的人死在了厕所里,然后被另一个女孩替代着活到了现在。而那个替代者生下了我,把裙子传给了我。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空的号码。


内容只有五个字:“谢谢你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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