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板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像是谁在门外打了个哈欠。我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弓弦瞬间绷紧,却见阿蘅正把半块干硬的饼子往嘴里塞,妙真则蹲在墙角,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正对着草叶上的一只蚂蚁念念有词。
“别吃了,”妙真突然抬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这饼子味儿不对,刚才那只行尸路过时吐了口唾沫在上面,现在它肚子里的‘货’都渗进面里了,吃了能看见鬼。”
阿蘅手一抖,饼子掉回地上,瞪大了眼睛:“你……你别吓唬人!那明明是咱们刚烤出来的!”
“烤出来?那是行尸的口水味。”妙真嘿嘿一笑,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嘴里嘟囔着什么晦涩的咒语。下一秒,那地上的饼子竟然像活过来一样,微微颤动了两下,表面泛起一层灰绿色的油光,还冒出了几缕黑烟。
“卧槽,真成精了?”阿蘅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块“活化”的饼子踢到一边,冷声道:“行了,别逗孩子玩。这火枫岭的邪气重,连死物都能沾上点妖气。再不走,天一亮,那些东西可就全醒了。”
“沈烬,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妙真撇撇嘴,随手把狗尾巴草往空中一抛,那草瞬间化作一只青色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本道姑这是在帮你们辟邪呢!刚才那一招叫‘引魂草化蝶’,要是遇到厉害的僵尸,这蝴蝶就能钻进它的七窍,把它脑子里的浆糊搅成一锅粥。”
“那你倒是把这蝴蝶收回来啊,”我瞥了一眼那只越飞越远的青色蝴蝶,眉头微皱,“这火枫岭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我看这风向不对劲,怕是有东西要现形。”
阿蘅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色凝重:“沈烬说得对。刚才那阵风吹过,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而且,这周围的树木长得太怪了,叶子全是黑色的,像极了……像极了那种腐烂的东西。”
确实,这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脸,叶片黑得发亮,摸上去滑腻腻的,仿佛涂了一层油脂。更奇怪的是,这些树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走吧,去前面那个破庙看看。”我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轮廓,“那里地势高,视野好,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防备。”
三人刚走出柴房,那股浓重的雾气便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阿蘅立刻掏出几张符箓,低声念咒,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在她手中亮起,勉强驱散了眼前的迷雾。
“这雾里有股腥臭味,”妙真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像是放了三年的臭豆腐发酵了的味道,还混着点烂肉味。啧啧,这火枫岭的‘特产’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少废话,小心脚下。”我压低声音,手中的长弓已经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脚爪在摩擦地面。紧接着,一个扭曲的身影从雾中缓缓浮现。那东西长得像个人,却又不是人,它的身体软塌塌的,四肢反关节地扭曲着,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里面密密麻麻地长着参差不齐的尖牙。
“行尸?”阿蘅惊呼一声,连忙祭出北斗驱尸阵的符文。
“不,”妙真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不是普通的行尸,这是‘腐骨尸’!它们以腐烂的草木为食,专门躲在树林里等着猎物送上门。看它那副德行,估计是饿坏了,连树根都啃得差不多了。”
那腐骨尸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猛地转过头,那张大嘴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它张开双臂,朝着我们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我大喝一声,拉满弓弦,箭矢离弦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腐骨尸的胸口。
然而,那腐骨尸的身体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箭矢。紧接着,它伸出长长的手臂,抓向阿蘅。
“阿蘅,快躲开!”我喊道,同时身形一闪,挡在了阿蘅身前,用弓身挡住了腐骨尸的攻击。
“砰”的一声,腐骨尸的利爪狠狠砸在我的弓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没事,”我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再次拉弓,“这种怪物皮糙肉厚,普通攻击很难奏效。妙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它?”
妙真眨了眨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瓶墨绿色的液体,得意地笑道:“当然有!这可是本道姑亲手炼制的‘化尸水’,专克这种腐骨尸!只要泼在它身上,保管它瞬间化成一滩脓水!”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将那瓶液体朝腐骨尸身上泼去。
“嗤啦”一声,那腐骨尸接触到液体的瞬间,果然开始冒出滚滚白烟,身体迅速软化、融化,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哇,真神了!”阿蘅看得目瞪口呆,“妙真,你这瓶子是从哪弄来的?看着像是……像是用某种妖兽的胆液做的?”
“嘿嘿,秘密!”妙真做了个鬼脸,“这可是我花了三天三夜,用十几种草药和一只千年老蛇的胆汁熬制而成的。不过嘛,味道有点苦,下次记得多放点糖。”
我收起弓,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着气泡的脓水,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别贫了。赶紧离开这里,这地方邪气太重,待久了容易中招。”
三人继续前行,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脚印,有的像鸟爪,有的像兽蹄,还有的根本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留下的痕迹。
“你说,这火枫岭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蘅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谁知道呢,”妙真耸耸肩,“也许是因为这里曾经是个战场,死了太多的人,怨气太重,所以才会滋生出这些怪物。又或者,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宝贝,吸引了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宝贝?”我挑了挑眉,“什么宝贝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不知道,”妙真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听说,这火枫岭深处藏着一座古庙,庙里供奉着一位传说中的神仙。据说,谁能找到那座庙,就能得到神仙的庇佑,甚至能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
“长生不老?”阿蘅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假的?”
“信不信由你,”妙真摊开手,“反正我是信了。说不定,咱们这次就能找到那座庙呢!”
我苦笑了一声:“希望吧。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活着走出这片林子才行。”
夜色渐深,雾气也越来越浓,前方的路变得模糊不清。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哪怕前路再凶险,只要还有口气在,就得一直走下去。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要不要尝尝这个?这是我刚才在一棵树上摘的,看起来挺好吃的。”
“别乱吃!”我急忙阻止,“谁知道这是什么果子,万一有毒怎么办?”
妙真见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恼,只是把那颗红果子在袖口上蹭了蹭,笑嘻嘻地凑到我面前晃了晃:“怕什么?本道姑的鼻子比你们灵验多了。这果子闻着是甜的,还带着股清冽的松香,哪有毒?”
她说着就要往嘴里塞。
“放下。”我沉声喝道,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这林子邪门,连那腐骨尸都能从树根里长出来,结出的果子未必是什么好东西。若是误食了‘迷魂果’或者‘蚀心丹’,到时候别说走出火枫岭,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阿蘅也在一旁附和,眼神里满是警惕:“沈烬说得对。咱们现在虽然没受伤,但精神紧绷,万一吃坏肚子,关键时刻跑不动就麻烦了。”
妙真撇了撇嘴,有些扫兴地把果子收了起来,嘟囔道:“真是胆小鬼。算了,留着当个念想吧,说不定以后能换点好酒喝。”她随手将那果子揣进怀里,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踢开脚边一块不知名的黑石,“行吧行吧,听你们的。反正我也没饿得走不动道。”
我们三人不再多言,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继续前行。脚下的路愈发崎岖,原本平整的泥土被某种力量翻起,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碎石。四周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将我们的身影吞没了一半,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和手中微弱的灯火。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起来,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地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庙小得可怜,也就两间屋子大小,屋顶的瓦片大半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正中的神像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脸上被涂抹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用烂泥糊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
“到了,”阿蘅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地方看着虽然破,但好歹是个遮蔽风雨的地方。总比在外面吹冷风强。”
妙真却站在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不对劲。这土地庙的方位不对,按理说它应该面朝大路,可它却是背对着路的。而且……你看那门槛。”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斑驳的石质门槛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摩擦过,边缘圆润光滑,与周围粗糙的石面格格不入。
“像是有人经常在这里进出,”我低声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喜欢趴在上面休息。”
“不管是什么,先进去再说。”阿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率先跨过了门槛,“外面太冷了,这雾气渗进来,骨头缝都疼。”
我们三人依次走进庙内。庙里的空气比外面清新许多,虽然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味,但至少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庙堂中央摆着一张缺了腿的供桌,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一盏残破的油灯孤零零地立在角落,灯芯已经干枯,显然许久未曾点亮。
“今晚就在这歇息吧。”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走到供桌旁坐下,从背包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大家轮流守夜,每人两个时辰。”
“我来守前半夜!”阿蘅自告奋勇,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短刀,“沈烬你白天射箭累了一天,晚上好好睡一觉。”
“我不困,”妙真却一屁股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盘起双腿,从怀里掏出那瓶还没用完的化尸水,在指尖轻轻摇晃,“本道姑今晚要练功,顺便给这破庙驱驱邪气。你们睡你们的,别管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劝阻。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不惹麻烦,随他们去吧。
我将弓靠在墙边,解下背后的行囊,铺在供桌旁的地面上。身体刚一接触地面,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但这寒意并不刺骨,反而让人觉得异常踏实。
“沈烬,”妙真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那传说中的神仙,真的会庇佑找到他的人吗?”
我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仙。所谓的庇佑,不过是人心里的执念罢了。若真有神仙,也不会坐在这破庙里,任由风雨侵蚀。”
“也是,”妙真轻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弹,那瓶化尸水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落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不过嘛,人总得有点盼头,不然这日子过得也太没劲了。就像我现在,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只要想到明天可能遇到个厉害的僵尸,或者发现个宝贝,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阿蘅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妙真,你这想法还真是独特。要是让我来,我宁愿天天安稳过日子,也不想整天提心吊胆的。”
“安稳?”妙真翻了个白眼,“在这世道,谁还能安稳得了?不如趁年轻,多折腾折腾,至少死的时候,也能留下点故事。”
庙外,风声渐起,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哗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庙内,三人各据一方,或坐或卧,气氛逐渐变得松弛下来。
风一吹,那窗纸确实像极了有人在外面磨牙。我靠在墙边,手里那把大弓没离身,弓弦上也没搭箭,但手指头已经习惯性地在那冰凉的弦上摩挲着,仿佛只要指尖一用力,就能凭空射出一股气劲去把外面的东西捅个对穿。
“别听它瞎叫唤。”妙真缩在神像底下的供桌后,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歪歪扭扭的圆圈,“那是‘阴风’,专挑心里虚的人说话。阿蘅姐姐你心太软,肯定听得见它在喊饿;沈烬哥哥你心太硬,估计听见的是它在骂娘。”
我瞥了她一眼:“我听见的是风刮过破洞的声音,跟骂娘不挨着。”
“行行行,沈大侠耳力通神。”妙真吐了吐舌头,手里的树枝突然往地上一戳,嘴里念念有词,“不过说真的,这火枫岭邪门得很。你们看这土地庙,以前香火断绝,连个守庙的老道都没留下,现在好了,全成了僵尸的窝点。我师父当年常说,这世上的符咒灵验,靠的是人心和传承。如今青鸾观就剩我一个,老道士们死的死、散的散,这符纸上的朱砂虽然还是红的,可那股子‘气’早就断了。”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那符纸边缘都泛黑了,像是被烟熏过。“刚才我在门口贴的那张‘镇尸符’,本来想吓退几个小喽啰,结果那符刚贴上,‘滋啦’一声就自己烧起来了,连灰都没剩下。不是符不行,是这地方的‘气’不对,像是有人把这里的灵气给抽干了,只留下这一堆烂肉和怨气。”
阿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闻言眉头微蹙:“你是说,这火枫岭是个‘绝脉’之地?难怪我布北斗驱尸阵时,总觉得灵力流转不畅,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可不是嘛。”妙真叹了口气,把地上的圈圈涂得更乱了,“以前师父教我控尸炼魄,讲究个‘借势’。这地方现在连鬼都不愿多待,我们这点微末道法,在这里简直就是拿着蜡烛进油库——不仅照不亮路,还容易把自己点着。”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那张破破烂烂的窗纸往外瞧。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只有几处黑影在树影间晃动,偶尔传来几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咯吱”声。那些东西还没完全靠近,但能感觉到它们身上的寒气正顺着缝隙往里钻。
“别担心,”我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就算灵气断了,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还在。妙真,你的符不管用,那就用你的脑子;阿蘅,阵法转不动,那就用你的剑。至于我……”我拍了拍腰间的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火枫岭就别想多走一步。”
“沈烬哥哥说得轻巧,”妙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盯着房梁上挂着的破蜘蛛网,“要是明天早上醒来,发现咱仨都变成了那种只会啃人的怪物,那可咋办?到时候谁杀谁啊?”
“那你最好祈祷明天太阳出来前,别变成那样。”阿蘅淡淡地说道,手却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剑,“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先动手。”
“哎哟,阿蘅姐姐好狠的心!”妙真夸张地大叫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也是,要是我真疯了,肯定第一个咬沈烬哥哥,因为他看起来最不好吃,皮糙肉厚的。”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原位:“少贫嘴。今晚轮流守夜,一人两个时辰。阿蘅你先睡,明早我来换你。”
“我不困。”妙真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我听见了,庙外有个大家伙在哭。”
“哭?”阿蘅也警觉起来,剑尖微微抬起。
“嗯,呜呜咽咽的,像是在找妈妈,又像是在找吃的。”妙真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不过它的哭声有点不对劲,节奏太整齐了,不像活人,倒像是……有人在模仿。”
我心头一跳,手瞬间扣紧了弓弦。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可能意味着危险逼近。
“别动。”我低声说道,身体紧绷如弓。
就在这时,庙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紧接着,一个沙哑、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了破旧的窗纸,清晰地传进了屋内:“救……救……孩子……”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毛。
妙真眨了眨眼,突然咧嘴一笑:“嘿嘿,这演技,比我师父当年演戏还要逼真。沈烬哥哥,要不要出去看看?说不定是个落单的‘哭丧鬼’,正好拿来练练我的新法术。”
“别去。”阿蘅一把按住妙真的肩膀,脸色凝重,“这种声音,通常是陷阱。丧尸不会哭,除非……”
“除非它们学会了怎么骗人。”我接过了话头,眼神冷冽,“既然要玩,那就陪它玩玩。”
我缓缓拉开弓弦,虽然没有搭箭,但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势瞬间弥漫开来。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也都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那声音在破败的窗纸上回荡,像是某种湿漉漉的软肉被硬生生扯开,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救……孩子……”
它又喊了一声,这次节奏更慢了,拖长了尾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陈年的烂泥。妙真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瞬间收敛,她手里的枯树枝轻轻敲打着供桌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给这诡异的哭声打拍子,又像是在试图用这种单调的节奏压住心头的躁动。
“不是陷阱,也不是模仿。”妙真忽然低声说道,眼神变得有些飘忽,“是‘借’。这玩意儿没脑子,它借的是别人的嗓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回声。”
阿蘅手中的短剑微微垂下,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她侧耳倾听片刻,眉头锁得更紧:“外面太静了,除了这个哭声,连虫鸣都没有。火枫岭的尸气重得能压死人,按理说那些游荡的僵尸应该早就冲上来了,可现在它们像是一群听话的狗,只盯着这一个方向。”
我缓缓放下弓弦,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刚才那股随时准备爆发的杀意,随着那哭声的重复而渐渐沉淀下来。在这死寂的夜里,这种刻意为之的悲怆,反而透着一种荒诞的平静。
“不管它是谁在哭,”我走到门边,并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在手里捏碎,粉末顺着指缝洒落,“只要它不进来,咱们就接着耗。”
我转身将碎屑撒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沈烬,你做什么?”妙真好奇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喂它。”我淡淡道,“既然它在找吃的,那就给它点东西。若是真有什么大家伙在外头,这点碎屑足够让它分神一会儿。若是它只是装神弄鬼,闻到味儿也不会轻易进来——毕竟,这庙里的味道比这地上的碎屑香多了。”
妙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种阴森的气氛似乎被这一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沈大侠,你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用得顺手。不过,万一那东西不吃人吃饼,反而把你当点心呢?”
“那就看它的牙口好不好。”我重新坐回墙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别说话,也别乱动。既然它想玩‘哭丧’的游戏,那我们就陪它演完这场戏。今晚时间还长,总归是要熬到天亮的。”
阿蘅也收起了剑,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却不再运功,只是静静地维持着一种低微的呼吸节奏。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妙真身上,语气平和了许多:“妙真,把那张泛黄的符纸收好。既然灵气断了,就别再费神去画什么新阵图。今晚咱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守在这里。”
“行啊,”妙真乖巧地点点头,把枯树枝往袖子里一揣,身子缩成一团,靠在阿蘅身边,“那我就守着你们俩睡觉。要是真有怪物敢来,我就拿石头砸它的脸。”
屋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照在神像斑驳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个凄厉的哭声还在继续,时高时低,断断续续,但奇怪的是,它再也没有靠近窗户。
风依旧在吹,穿过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声音听起来不再像磨牙,倒更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古老歌谣,轻柔地抚摸着这座破败的土地庙。
我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哭声,眼皮渐渐沉重。在这乱世之中,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一段毫无意义的哭腔,竟也成了一种奢侈。
“沈烬哥哥,”妙真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困倦,“你说,等天亮了,咱们还能不能找到个干净的地方,喝碗热汤?”
“能。”我轻声应道,嘴角微微上扬,“只要咱们还没变成那种只会啃人的东西,总能找到的。”
天还没亮透,那哭声就停了。
不是那种戛然而止的突兀,倒像是有人突然把嗓子眼里的东西咽了回去,连个回音都没留下。空气里那股子阴冷的湿味儿也没散,反而更沉了,像是有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棉絮,死死捂在口鼻上。
我猛地睁开眼,手里那张不知何时已经拉满的弓正对着门口。弦上的气劲微微颤动,却迟迟没松手。
“别绷着,沈烬哥哥。”妙真坐在神像底下的供桌上,晃荡着两条腿,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你这一晚上跟张弓似的,腰都要断了。要是真来了什么脏东西,你这姿势也射不准。”
我没理她,目光扫过阿蘅。她缩在角落里,眉头紧锁,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黄符,指尖发白,显然刚才也在强撑。
“火枫岭不对劲。”阿蘅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几分颤抖,“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它们都在听。”
“听?”我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听啥?听我们商量中午吃啥?”
“不,”阿蘅摇摇头,眼神有些涣散,“它们在听那个‘歌谣’。而且,我也听见了。”
她刚说完,妙真突然从供桌上跳下来,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嘻嘻,姐姐听见啦!妙真也听见啦!那是‘饿鬼唱戏’呢,好听的很,就是嗓子有点干,想喝点热汤。”
我心头一紧。这疯丫头平时虽然胡言乱语,但很少这么一本正经地接话。
“妙真,”我沉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妙真歪着头,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阴影,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我看见好多穿红衣服的小人儿在跳舞,他们手里拿着骨头做的笛子,吹得可好听了。可是……可是他们好像忘了怎么停,一直吹,一直吹,直到把肚子都吹破了,血都流出来了。”
“那是幻觉!”阿蘅低喝一声,试图用符箓镇住心神,可她刚念咒,那符纸却像被水浸过一样,瞬间变得灰暗无光,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别念了,没用。”我走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火枫岭的灵气早就断了,你的符是死的,那些东西也是活的。这时候硬碰硬,就是找死。”
“那怎么办?”阿蘅急了,眼眶微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天亮?”
“等。”我指了指门口,“等风变向,等声音变了。只要那哭声不回来,咱们就能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脚步声,也不是野兽的爪牙摩擦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快的、像是有人在踩碎枯叶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就在庙门口停住了。
妙真突然停止了嬉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眼神变得空洞而清澈,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声音变得稚嫩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哎呀,客人来啦。是谁呀?是不是来讨债的?”
我瞳孔骤缩。这是妙真失控的前兆,她一旦开始“控尸”,就会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甚至可能把活人当成死人。
“妙真,清醒点!”我大喝一声,同时手指扣住箭羽,随时准备射出那一箭。
门外的脚步声又动了,这次是直接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没有狰狞的怪物,也没有面目全非的僵尸。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乞讨老道。最奇怪的是,他的脚下没有影子,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贴在地面上滑进来的。
“咳咳……借个火?”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大冷天的,连个火种都没有,真是难为人家小娃娃了。”
阿蘅吓得往后缩,躲在我身后:“沈烬,他是……”
“是个活人,也是个死人。”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弓缓缓抬起,“但他身上没有尸气,只有怨气。”
老头也不恼,自顾自地走到神像前,伸手摸了摸那尊泥塑的土地公,嘴里嘟囔着:“老伙计,你也饿了吧?这世道,连泥菩萨都吃不饱饭咯。”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掉出来的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粮食,而是一堆还在蠕动的黑色虫子。这些虫子个头不大,像蚂蚁,却长着人的牙齿,正争先恐后地啃食着地上的灰尘和香灰。
“这是什么妖物?”阿蘅惊呼。
“这是‘食灵蚁’。”妙真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那个疯丫头,“专门吃人的精气神。老东西,你拿这个来骗谁?这火枫岭早就是个空壳子了,哪还有精气给你吃?”
老头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妙真:“小丫头,你倒是聪明。不过嘛,这地底下埋着的‘货’,可比你们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他忽然指了指我的胸口:“那位神射手,你身上有股味道,真好闻。是那种……杀了很多人的味道,带着血腥气,又带着一点……悔恨?”
我浑身一僵。这话戳中了我的痛处。作为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我确实杀过太多人,哪怕是丧尸,也曾是人类。
“你想干什么?”我压低声音,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不想干什么。”老头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只是想告诉你们,天亮之后,别往北走。北边有个‘哭坟岗’,那里面的东西,连你们的符咒都挡不住。它们不吃肉,只吃‘怕’。”
话音未落,老头的身影突然淡去,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在风中回荡:“记住,越怕,它们越高兴。”
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妙真眨了眨眼,突然回过神来,捂着肚子喊道:“哎呀,我饿了!沈烬哥哥,那老头的虫子里有没有好吃的?看着挺香的。”
“闭嘴。”我收起弓,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先别管吃的,阿蘅,检查周围有没有其他出口。”
阿蘅擦了擦额头的汗,点了点头:“好。不过……沈烬,我觉得那老头说得对。这火枫岭,不仅仅是灵气断绝那么简单。它像是在‘养’什么东西。”
“养什么?”我问。
“不知道。”阿蘅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声音有些发颤,“但我知道,今天天亮之后,咱们恐怕连碗热汤都喝不上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树林里,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它们不再像昨晚那样安静,而是开始有了动静,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正朝着我们的方向移动。
“走吧。”我背起行囊,回头看了一眼妙真和阿蘅,“不管前面是什么,总比坐在这儿等死强。大不了,再射几箭。”
“沈烬哥哥,”妙真跟在后面,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子,一边笑嘻嘻地说,“你说,如果咱们真的变成了那种只会啃人的东西,你会不会先把妙真给射了?”
“如果你敢咬我,我就把你射成筛子。”我没好气地回道。
“嘻嘻,那你可得小心点,别手抖。”妙真笑得花枝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