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孙的酒壶
陆沉没有明目张胆地拦路,只是掐准时辰,守在药材库通往杂役宿舍的必经小道上。青岚宗内各司作息规整,老孙常年驻守药材库,每日酉时三刻必定准时收工,沿着丹房后方这条僻静小路返程。整条小路全长不足两百步,中段拐过一道弯,便有一棵生长多年的老槐树扎根于此。树干粗壮遒劲,层层叠叠的枝叶向四周延展,浓密树荫严严实实地笼罩住整片路面,白日里走在其中,也如同踏入一片阴凉暗地。陆沉后背轻靠着粗糙的树干,手中空无一物,既没有清扫用的扫帚,也没有盛杂物的簸箕,就这般安静伫立,目光静静望向小路来处。
片刻后,老孙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视野里。他左腿旧伤缠身,落下了跛脚的毛病,迈步前行时,身躯会自然而然向左侧倾斜,每踏出一步,肩头便跟着歪斜晃动,步履看着格外沉重。他抬眼扫了陆沉一下,眼神平淡无波,就像是路过时瞥见路边一块寻常顽石,没有半分停留。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响起。
“药渣都倒进废料间,别随手丢在外面。”
陆沉没有接话,任由老孙继续向前。等对方走出三步开外,他才开口出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老孙,你随身带着的酒,是在山下哪一家铺子打的?”
老孙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这并非被旁人随口唤住的寻常停顿,更像是心底深藏多年的隐秘被人一语戳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肩头肌肉微微绷紧,沉默数息后,他才缓缓转过身子。老孙生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眼角爬满密密麻麻的皱纹,深浅交错,宛如刀刻斧凿一般。他就这般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陆沉,目光沉敛,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审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闻到的。”陆沉语气平静,应答得干脆利落。
老孙定定打量了他许久,才缓缓抬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只扁形铜酒壶。这只酒壶看着年岁不短,壶身被长年累月的手掌反复摩挲,表层铜色打磨得光亮温润,壶口紧紧塞着一截实木瓶塞。他拔开木塞,仰头对着壶口浅浅饮了一口,随即重新将塞子堵好,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熟稔。做完这一切,他将酒壶揣回怀中,再次开口。
“你特意等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想请你喝上几杯。”
老孙深深看了陆沉一眼,并未言语,径直转身继续赶路。陆沉抬脚跟上,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老孙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一跛一跛地向前走。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小路穿行,路过连片的杂役居所,最终走到了老孙居住的院落。
老孙的住处位于整排房舍的最末尾一间,位置偏僻冷清。房门两侧散落着几只空置的竹编药材筐,筐顶铺着厚实的防雨油布,油布边角压着石块,防止被风刮落。门板是一块块老旧木板拼接而成,拼接处缝隙宽大,站在门外,便能隐约看见屋内的昏暗光景。老孙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进去,并没有随手关门。陆沉在门口稍作停顿,抬步走入屋内。
房间空间狭小,陈设更是简陋到了极致,仅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和一把竹椅。床上铺着的被褥底色发灰,经过长年清洗,布料早已泛白,看着陈旧不堪。桌面摆着一盏陶制油灯、一把粗陶茶壶,还有一只豁了小口的瓷碗。屋子墙角依次立着大小不一的酒坛,坛口用黄泥仔细封死,部分泥封早已干裂起皮,表面落着一层薄薄灰尘。整间屋子的空气里,浓郁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老孙抬手点亮油灯,灯芯上的火苗轻轻跳动几下,很快便稳定下来。昏黄的灯光铺洒开来,照亮了光秃秃的四壁。墙面干干净净,没有张贴字画,没有悬挂杂物,甚至连一根用来挂东西的铁钉都找不到,空旷得让人心里发闷。
老孙走到床边坐下,再次掏出铜酒壶,随手放在枕头边上。他没有开口招呼陆沉落座,陆沉也没有主动找位置,只是站在方桌旁,拿起桌上那只粗瓷碗翻转过来,碗底堆积着一圈厚厚的黑褐色茶垢,层层叠叠,看得出常年使用。
“你专程来找我,绝不是单纯想喝酒这么简单。”老孙率先打破沉默。
“喝酒只是顺带,我确实有正事要跟你谈。”陆沉坦然说道。
“说说看,是什么事。”
“方才你在药材库里和赵恒交谈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
老孙脸上的神色悄然发生变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面露惧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事被撞破后的释然。神情几番流转,从最初的警惕,慢慢转为试探,最后归于一片沉静。
“你根本就不是杂役陈六。”
陆沉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伸手拉开一旁的竹椅坐了下去。竹椅年代久远,竹料发黄发脆,身躯落下的瞬间,发出一阵“嘎吱”的声响。他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对面的老孙。
“我究竟是谁,其实无关紧要。眼下有件事很明确,你和赵恒,如今都被卷入了同一场麻烦当中。”
“我安分守己做事,从来没有惹过是非,谈不上什么麻烦。”老孙语气平淡地反驳。
“你在药材库私下饮酒多年,宗门里不少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你身份低微,没人愿意多管闲事罢了。可赵恒不一样,他是依附张昊的人。你屡次帮赵恒分担劳作,在外人眼中,便是主动站在了张昊这一边。你本想两不相帮、置身事外,可事态发展到如今,你早已身不由己。”
老孙沉默下来,抬手拿起枕边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又饮了一大口,喉结接连上下滚动两次。饮完酒后,他将酒壶搁在双膝之上,两只手掌牢牢包裹住壶身。
“你来丹房做事,有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月。”
“仅仅一个多月,就能把丹房乃至宗门内部的人情纠葛摸得如此透彻,你绝对不是寻常人。”
“我再说一次,我的身份不重要。直接说吧,你心里也清楚,我必然有所图谋。”
陆沉暂时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墙角那一排排酒坛上。酒坛大小错落,最大的一坛几乎到了他膝盖位置,最小的仅有拳头大小。坛口的黄泥封层上落着细如面粉的白灰,层层堆积。
“我想查清楚一件事:张昊手里源源不断的钱财,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老孙放在酒壶上的双手骤然停住,指尖像是被冻住一般,纹丝不动。漫长的沉寂过后,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角蹲下,费力地挪开那只最大的酒坛。酒坛下方压着一块厚重木板,掀开木板,地面赫然露出一个浅浅的土洞。他探手进洞,从中取出一个蓝布缝制的布包。
这块蓝布布料早已洗得发白,布包边角被反复摩擦,磨出了一圈毛边。老孙将布包平铺在桌面上,逐层解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老旧令牌。这是早年青岚宗的外门弟子令牌,正面镌刻着苍劲的“青岚宗”三字,背面刻着人名。陆沉伸手将令牌翻转,两个字迹清晰映入眼帘:孙德茂。
“我本名,就是孙德茂。”老孙的声音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三十年前,我原本是宗门外务堂执事,后来遭人陷害,灵根被废,被贬为底层杂役,外界都传言我早已不知所踪。那个被毁掉前程的人,就是我。”
陆沉握着令牌,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老孙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背面的名字:“当年陷害我的人,名叫刘庆元,是彼时的戒律长老。他觊觎外务堂执事的位置,不愿与我公平竞争,便选择用阴毒手段取而代之。他暗中篡改账目,诬陷我贪污宗门灵石、挪用公产。宗门派人核查三日,最终判定账目漏洞属实。我一再辩解账目并非自己经手,却无人愿意相信。账目上的笔迹、印章、落款全都一模一样,仿造得惟妙惟肖,就连我自己一时都分辨不出真伪。”
“刘庆元如今还在世吗?”陆沉问道。
“去年已经死了。”老孙淡淡说道,“他坐稳戒律长老之位整整三十年,最后落得寿终正寝。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对我说一句当年是我受了委屈。岁月流转,记得这件旧事的人,要么早已离世,要么刻意选择遗忘。”
老孙将令牌重新裹进蓝布包,塞回床下的土洞之中。走回床边坐下,再次拿起酒壶,这次只是浅浅抿了一口。
“积压三十年的旧事,你为何愿意如实告诉我?”陆沉发问。
“三十年来,身边来来去去不少人,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过往。你,是第一个。”
陆沉沉默片刻:“如今刘庆元已然离世,害你的仇人不在了,恩怨也算画上了句号。”
“恩怨了结了,可我依旧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倘若有人,能帮你彻底离开这里呢?”
老孙抬眼看向陆沉,嘴角肌肉微微牵动,算不上笑容,内里情绪却复杂万千:“你打算对张昊动手?”
陆沉没有正面回答。
“张昊和当年的刘庆元完全不同。刘庆元争权夺利,得手之后便不再赶尽杀绝。可张昊心性狠辣,城府极深。他在宗门里编织了一张盘根错节的人脉大网,依附他的人不计其数。想要撼动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清楚其中的凶险,所以才来找你。你是身处这张网之外的人。”
老孙低下头,望着自己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双手,指尖在铜酒壶表面轻轻摩挲。
“关于赵恒的事,你了解多少?”
“他当年为张昊作了伪证,亲手构陷了陆沉。”陆沉说出这个名字时,神色、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
“事情远不止作伪证这么简单。”老孙沉声补充,“当年,就是赵恒奉命,将陆沉从青岚宗一路押送到幽冥矿脉。张昊下达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照做。他亲眼看着陆沉被推进暗无天日的矿道,回到宗门后,独自喝了整整一夜闷酒。第二天他找到我,反复追问,一个犯下过错的人,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做个好人。”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犯下的过错无法抹去,就算日后行善,也不能抵消过往。但往后的每一次选择,都能重新定义自己。”老孙说道,“他心底并不相信这番话,可他走投无路,只能抓住这一点念想支撑自己。”
陆沉起身,将竹椅推回桌下,椅腿摩擦地面,发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走到房门口,停下脚步,依旧没有回头。
“老孙,再问一次,山下卖酒的铺子,具体在哪?”
老孙愣了一下,短暂沉默后,吐出两个字:“东市。”
“下次下山,我帮你捎带。”
陆沉推门走出房间。身后,老孙清晰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根本不是陈六,你就是陆沉。”
陆沉脚下步伐平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也没有作答。沿着来时的小路,穿过拐角的老槐树,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暮色之中。
次日清晨,陆沉照常前往丹房劳作。
今日的老吴头心情格外舒畅,一边清理丹炉药渣,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曲调走得七零八落,他却唱得十分投入。他将炉内药渣尽数铲出,装入木桶,拎到废料间倾倒。陆沉跟在他身后,依样劳作。
“老孙在药材库待了多少年了?”陆沉一边挥铲,一边随口问道。
“你说孙德茂啊?”老吴头略一思索,“我十五年前来到丹房,那时候他就已经守在药材库了。那地方阴冷潮湿,干活又枯燥,没人愿意久留,也不知道他守着那里图什么。”
“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老吴头停下手中铁铲,侧头看了陆沉一眼,神色带着几分警惕,没有回答,拎起药渣桶径直离开。
正午时分,食堂内人头攒动。陆沉端着碗筷,一眼就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的赵恒。
赵恒的餐食依旧是稀粥配馒头,和往日别无二致。他咀嚼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食物都要反复嚼上许久。今日的他,没有一直低头盯着碗筷,眼神不停扫视四周,目光谨慎。他并非刻意找人,而是时刻留意周遭动静,确认没有人暗中留意自己,才敢继续进食。
陆沉端着碗,从赵恒身旁缓步走过,趁着擦肩而过的瞬间,手指微动,将一张折叠好的小黄纸条悄悄抖落,掉在赵恒脚边。纸条小巧单薄,并不起眼,上面只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申时,废料间。
赵恒目光扫到脚边纸条,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到陆沉走远,周围无人留意,他才弯腰迅速捡起纸条,紧紧攥在掌心,随即起身匆匆离去。碗里的粥还剩大半,馒头也一口未动。
隔日下午申时,陆沉提前来到废料间等候。他虚掩着房门,留出一道缝隙,让屋外的光线透入屋内。废料间里整齐摆放着一排排药渣桶,空气中弥漫着药渣发酵后的酸腐气味。陆沉蹲在墙角,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衫紧贴着九幽镇狱塔,凝神催动神识,引导天地间稀薄的灵气缓缓汇入塔身封印。
九幽镇狱塔贴着肌肤,触感温润,内部脉动始终平稳。塔内盘踞的那团黑暗气息今日十分安静,既没有向外扩张,也没有向内收缩,仿佛陷入了休憩状态。陆沉收回神识,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
不多时,细碎又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恒在门外停顿片刻,探头向内张望,随后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房门关严。房门闭合的瞬间,整间废料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你特意约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黑暗之中,赵恒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你当年为张昊作伪证,构陷他人的事,我全部都知道。”
屋内陷入漫长死寂,唯有赵恒粗重又急促的呼吸声不断回荡。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晓我的身份。你只需要明白,我要做的事,就是扳倒张昊。”
赵恒连连后退,慌乱中后背撞到药渣桶,木桶应声倒地,桶内药渣撒落一地。“你简直是疯了!张昊是青岚宗大师兄,手握重权,门下追随者众多。你区区一个底层杂役,拿什么和他抗衡?根本就是以卵击石!”
“我不需要单打独斗,我有你。”
赵恒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发出一阵干涩短促的笑声,笑声里满是绝望:“我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炼气三层的修为,自身都难保,又能帮到你什么?”
“你是当年整件事唯一的亲历者,也是活着的证人。”陆沉的声音在黑暗里沉稳有力,“所有人都以为陆沉早已死在幽冥矿脉,张昊当年如何设计圈套、如何逼迫你伪造证词、如何在执法堂上颠倒黑白、又如何命你将人押往矿脉……这一切细节,只有你清清楚楚。你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刺向张昊的利刃。等到时机成熟,你只需要当众说出全部真相即可。”
赵恒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一屁股坐在满地药渣上,身心俱疲。
“陆沉……他真的已经死在矿道里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赵恒猛然惊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原来……你就是陆沉。”
“当初是你亲手把我押送进幽冥矿脉,是生是死,你心里最清楚。”
赵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你想让我具体做什么?”他的声音微弱得近乎气音。
“眼下暂且按兵不动。等我把一切布局妥当,自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站在众人面前,将当年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你便彻底摆脱张昊的控制,重获自由。”
赵恒久久沉默,双唇不停颤抖:“我怕。张昊心狠手辣,一旦我反水,他绝不会放过我。”
“在他对你下手之前,我会先解决掉他。”
赵恒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向陆沉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清面容,可这句话里的笃定,却让他心头微动。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拍掉衣衫上沾染的药渣,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屋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神情复杂。他没有回头,侧身走出废料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沉弯腰,将倒地的药渣桶一一扶正,把散落一地的药渣重新收拢回桶内。收拾妥当后,他也推门离开了废料间。
作者有话说:
主线剧情逐步推进,陆沉接连接触老孙与赵恒,挖掘出尘封三十年的旧怨,也揭开了当年被陷害押送矿脉的完整隐情。两股暗中力量开始集结,对抗张昊的布局正式拉开序幕。后续矛盾会持续升级,险境接踵而至,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不妨点个书架,咱们继续往下见证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