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丹药,指尖触碰到瓷瓶时感到一阵冰凉。我没有推辞,直接吞了下去。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种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劲果然平复了许多。
“你不怕这药有副作用?”我问。
“怕什么?反正命都悬在半空中了。”妙真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再说了,本姑娘配的方子,哪次出过岔子?倒是你们两个,太容易把神经绷断了。你看阿生,刚才吓得连饼子都忘了嚼。”
阿生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是‘影煞’留下的余波。”妙真指了指阿生的影子,“刚才那一幕,你的影子被撕扯了一下,还没合拢呢。不过没事,只要咱们不动,不出声,它们就只是些没脑子的蠢货,不会主动追上来。”
我重新坐回火堆旁,拨弄了一下早已熄灭的炭火,试图让它重新燃起一点点火星。火光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
“既然要等,那就等个彻底。”我低声说道,“妙真,你说的那些游荡者,通常什么时候会散开?”
“一般要等到天蒙蒙亮,雾气最浓的时候,它们才会退去,回到各自的巢穴去。”妙真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漆黑的虚空,“不过今晚这雾有点怪,颜色偏紫,估计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酵。要是再晚点,说不定连风都会变味。”
“那就耗着。”我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感官会被放大,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阿生似乎也明白了现在的处境,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墙坐着,手里的饼子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碎屑。妙真则开始哼起一段不知名的曲调,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那曲调古怪又诡异,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那股躁动的不安。
就这样,我们在昏暗的茶肆里静静地等待着。没有激烈的打斗,没有惊心动魄的追逐,只有时间的流逝和窗外那越来越浓重的紫色雾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呜咽声渐渐稀疏,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慢慢消散。妙真忽然停下歌声,侧耳听了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差不多了,风停了,它们该走了。”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紫色的雾气正缓缓散去,露出下面灰蒙蒙的地面。几只瘦骨嶙峋的丧尸摇摇晃晃地走过,但它们的眼神已经变得呆滞,显然失去了刚才那种敏锐的捕猎欲望。
“走吧。”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趁现在,我们去外围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好耶!”妙真欢呼一声,随手从袖子里抖出一把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画着的正是那只黑色的甲虫,“打猎时间到!不过这次不许跑太快,本姑娘想慢慢走,顺便捡点‘战利品’。”
“战利品”?妙真嘴里念叨着这三个字,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了油的小猫。她走在最前头,那把绘着黑甲虫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路边的枯枝,发出“笃笃”的脆响。
我眉头微皱,手按在腰间的弓弦上,低声道:“别太招摇。这沉木洲的林子邪门,刚才那阵紫雾里出来的东西,指不定还有漏网之鱼。”
“怕什么?”妙真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眼睛亮晶晶的,“本姑娘的法子你还没见识全乎呢。再说了,阿蘅姐姐的北斗阵都布好了,谁敢来撒野?”
阿蘅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黄符,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妙真,别贫嘴了。刚才那一遭,我的几张‘镇尸符’损耗得厉害,要是再遇上那种会喷火的怪物,咱们可就真成了烤串了。”
“哎呀,符纸这种东西,就是拿来用的嘛。”妙真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像变戏法似的抖了抖,“正好,我也缺几味材料。听说这沉木洲的腐叶底下,长着一种叫‘阴火菇’的东西,那是炼制‘爆燃丹符’的上好佐料。有了它,以后遇到丧尸群,咱们不用射箭,直接扔个符过去,轰的一声,干净利落!”
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满脑子都是怎么炸死它们。刚才那茶肆里的符咒失窃案,你是不是又动了手脚?”
“嘘——”妙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沈大射手,话可不能乱说。那是‘借’!而且是为了给阿蘅姐姐练手才借的。再说了,那些符纸本来也是些废纸,被那些脏东西碰了更晦气,不如被我拿去炼成宝贝。”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怪树,树干扭曲如蛇,树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几只丧尸正围在树根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不停地往树干上撞。
“咦?它们在干嘛?”阿蘅停下脚步,好奇地探出头。
“找吃的呗,或者……在磨牙。”妙真眯起眼睛,折扇一收,指着树干中间一个凹陷的地方,“看那儿,有个洞,里面好像有动静。走,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落在那儿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两人跟紧,自己则先一步上前。箭尖轻轻挑起一块碎石,瞄准那只丧尸的后颈,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让它彻底断气。但妙真似乎不想让我动手,她突然大喊一声:“喂!那边的胖木头,让开让开!”
那只丧尸听到喊声,猛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妙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听到了什么美味的信号,竟然真的停下了撞树的动作,摇摇晃晃地朝妙真走来。
“嘿嘿,中计了吧!”妙真笑得花枝乱颤,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红色的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丧尸的眉心。
“定!”她轻喝一声。
那丧尸瞬间僵在原地,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妙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定身术’?”我有些惊讶。这可不是普通道童能掌握的手段。
“这叫‘控尸小把戏’,早就会啦。”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走到丧尸面前,伸手在它脑门上戳了戳,“刚才在茶肆里我就想试,结果被那个黑影吓忘了。现在试试效果如何。你看,它现在是不是乖得像只小猫?”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确实挺乖的。不过,这东西要是突然醒了怎么办?”
“不会醒的,除非有人给它念反咒。”妙真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从丧尸身后的树干洞里往外掏东西。
只见她费了好大的劲,终于从洞里拽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铁盒子。盒子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处却隐隐透着一股金光。
“哈!找到了!”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跳了起来,“这是上次那个路过的行脚商丢的,说是里面装着‘灵砂’,没想到被他藏在这儿当窝用了。”
我走过去,接过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装满了灰白色的粉末,还夹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
“这就是‘阴火菇’的残渣?”我问道。
“对喽!”妙真拍着手,“不过光有渣不够,还得加点‘引子’。阿蘅姐姐,把你剩下的那张‘聚灵符’撕下来一半,咱们现场炼制个‘爆燃丹符’出来。”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吧,反正刚才也剩不下多少了。只是这玩意儿威力太大,万一失控……”
“放心放心!”妙真一把抢过符纸,三下五除二地撕下一角,塞进铁盒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绿色的液体,“这是‘清心露’,专门用来压制的。只要咱们不把它扔进人群里,就没事。”
说着,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快速比划着复杂的符文。随着她的动作,铁盒子里的粉末开始微微发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成了!”妙真满意地点点头,将铁盒盖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这下咱们就有‘弹药’了。走吧,前面应该还有更多的好东西等着我们捡呢。”
我看着她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这丫头疯疯癫癫的,关键时刻却总能想出些歪点子。在这满是丧尸的沉木洲,能有这样一位“奇人”同行,倒也不算太倒霉。
“走吧。”我重新拉起弓弦,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过,记住刚才的教训,别到处乱跑。要是再遇到那种会喷火的怪物,我可不敢保证你的‘爆燃丹符’能不能救得了你。”
妙真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拨开面前一丛低垂的枯藤。那藤蔓上挂着几缕灰白的絮状物,像是陈年的蛛网,又像是某种早已风干的皮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伸手去扯,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撞进我怀里。
“哎哟!”妙真稳住身形,也不恼,反而指着前方那片空地上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笑道,“沈大射手,你看这树底下,是不是像不像个天然的凉棚?”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那老槐树的枝干向四周伸展,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伞盖,将下方的一块空地遮得严严实实。树下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听不到半点异样的动静。几只丧尸正懒洋洋地趴在树根旁,有的甚至把头埋进臂弯里,像是睡着了,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肢体提醒着它们并非活物。
“这地方倒是清净。”阿蘅走到树荫下,轻轻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有些磨损的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刚才那一通折腾,嗓子都冒烟了。”
我也放下弓,靠在树干上,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空气比外面那些雾气弥漫的地方要清新许多,虽然仍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土味,但不再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这片死寂之地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既然到了这儿,不如歇歇脚。”我低声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这林子虽邪,但这棵树下的气场却稳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
“那是当然!”妙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的粉末倒在一块干净的布片上,“这可是‘聚阴之地’,那些脏东西不敢靠近,自然也就稳当。再说了,本姑娘的‘爆燃丹符’还需要一点时间‘醒神’,这时候要是再赶路,万一药效没发出来,岂不是白忙活?”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干枯的树枝,用匕首削成细条,又在周围捡了些不知名的野草,摆弄出一个奇怪的形状。阿蘅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问道:“妙真,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在炼药吗?”
“嘿嘿,这叫‘养符’。”妙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爆燃丹符’刚炼好,火气太旺,直接扔出去容易炸膛。得先让它‘冷静’一会儿,吸收点草木之气,这样用起来才顺手。就像咱们平时喝的茶,刚泡好太烫,得晾一晾才好入口嘛。”
阿蘅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连炼丹都能编出这么多花样来。”
“这叫因地制宜,懂不懂?”妙真翻了个白眼,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阿蘅姐姐说得对,确实该歇歇了。刚才那阵紫雾里的怪物跑得急,咱们也追得急,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整理一下行装,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能顺手牵羊。”
我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四周。那些丧尸依旧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被这树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偶尔有几只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我们张望,却并没有发起攻击的意思。看来妙真说得没错,这棵老槐树似乎真的有一种特殊的磁场,能让这些狂暴的尸怪暂时平静下来。
“那就在这儿待半个时辰吧。”我站起身,走到树荫边缘,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如果没什么异常,我们就继续赶路。沉木洲这么大,不能总在一个地方停留。”
“知道啦,知道啦。”妙真嘴里应着,手里却不停,继续摆弄着她的“草药”和“符纸”。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阿蘅则从行囊里拿出一些干粮,分给我们每人一块。那干粮看起来有些粗糙,上面沾着些灰尘,但闻起来却有一股淡淡的麦香。我们三人围坐在树荫下,默默地吃着干粮,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感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在这片满是死亡与混乱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一个安静的角落,哪怕是短暂的休息,也让人觉得格外珍贵。妙真不再嬉皮笑脸,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枚红色的铜钱,轻轻转动着。阿蘅则闭目养神,似乎在恢复刚才损耗的法力。而我,则握紧了手中的弓,目光如炬,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直到太阳慢慢西斜,树荫下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妙真终于收起了她的“草药”,将那枚铜钱重新放回怀里,拍了拍手道:“好了!这‘爆燃丹符’已经‘醒’过来了,火气也压下去了。咱们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收起弓,看了看天色:“走吧,趁着天还没黑透,多赶一段路。”
“醒”过来了?我低头瞅了一眼妙真手里那团红得发紫、还在滋滋冒泡的纸符,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看着不像丹符,倒像是刚出锅的炸丸子,还带着股焦糊味儿。
“别愣着,沈大射手。”妙真把铜钱往怀里一塞,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拽我的袖子,“再不走,等会儿天黑了,那些‘老熟人’醒了酒,可就不认得咱们这茬儿了。”
阿蘅也睁开了眼,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她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轻声道:“沉木洲的夜风里带煞气,若是再拖下去,就算有爆燃符,也挡不住尸潮里的‘腐心鬼’。”
“行,走!”我把弓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
出了老槐树的荫蔽圈,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原本被磁场压制的丧尸们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偶尔有几只抽搐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啧,这地方邪门得很。”妙真一边走一边踢开脚边一块碎骨,嘴里嘟囔着,“听说大周朝廷派来的守界司,上个月就在这儿折了三队人。说是‘失职’,我看就是他们太怂,连个像样的阵法都布不明白。”
“守界司?”阿蘅眉头微蹙,“他们不是负责镇守四方妖邪的吗?怎么连几只丧尸都对付不了?”
“嗨,你懂什么。”妙真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现在的世道,人心比鬼还脏。那些所谓的‘义士’和‘官爷’,平日里拿着俸禄装模作样,真到了节骨眼上,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听说上一任守界使,为了保自己的小命,居然把整座城的人都锁在了城门洞里,自己却从地道溜了。结果呢?全城几百号人,一夜之间全成了这些没脑子的东西的晚饭。”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紧,握弓的手更紧了。作为前玄甲军首席神射手,我见过太多这种场面。所谓的“大义”,往往抵不过那一口贪生怕死的私心。
“行了,少说两句吧。”阿蘅低声打断了她,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前面有动静。”
果然,前方不远处的枯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窜了出来,直扑阿蘅而去。那是一只丧尸,浑身长满了黑毛,眼眶里空空荡荡,只有两颗浑浊的眼珠乱转。
“小心!”我低喝一声,手指搭在弦上,气运弓弦。
“不用这么紧张嘛。”妙真突然跳了出来,挡在阿蘅身前,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起!起!起!”
那丧尸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了脖子,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四肢僵直地悬在半空,像个滑稽的木偶。
“妙真姑娘,这是……”阿蘅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这叫‘提线木偶’戏法。”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冲那只丧尸做了个鬼脸,“它刚才想咬你,我就让它先跳个舞。怎么样,帅不帅?”
那丧尸在她的控制下,竟然真的开始笨拙地扭动起来,动作僵硬又诡异,看得人头皮发麻。
“够了,别逗了。”我冷冷地说道,箭矢已离弦,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丧尸的眉心。那丧尸瞬间瘫软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真没劲。”妙真撇撇嘴,收回了法术,“本来还想让它给咱们表演个‘空中飞人’呢。”
“省点力气吧。”我瞥了她一眼,“前面还有更多。”
三人继续前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路过一片废墟时,阿蘅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根下一处不起眼的痕迹说道:“看,这里有脚印。”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是几串杂乱的脚印,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破碎的令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守界”二字。
“看来,又有倒霉蛋在这儿栽了。”妙真凑过来,捡起一块令牌,随手扔进怀里,“估计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义士’,想着立个大功,结果连渣都不剩。”
“这些人,真是让人既同情又愤怒。”阿蘅叹了口气,“明明知道危险,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可惜,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是啊,”我站起身,目光深邃,“但总得有人去做。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也得有人去填这个坑。”
“说得倒是好听。”妙真哼了一声,“我看啊,他们就是脑子进水了。要是换做我,早就躲得远远的,等着别人替我去送死了。”
“你啊,总是这么嘴硬。”阿蘅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我们继续赶路,夕阳的余晖洒在满是疮痍的大地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丧尸群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开始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来了!”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终于要有好戏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了弓弦。这一次,我不再犹豫。
“爆燃丹符,准备!”阿蘅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金光闪过,符纸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那符纸上的火苗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瞬间炸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一样,只滋滋地冒了几缕黑烟,随即就黯淡下去,化作几片焦黑的灰烬飘落在地。
“啧,这风不对劲。”妙真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她伸手在阿蘅刚燃起的残火上方晃了晃,眉头紧锁,“这风里带着‘湿煞’,把火气全给压住了。刚才那只腐心鬼没死透,是在诱咱们点火呢。”
我心头一凛,连忙将弓弦松开,重新挂回背上。若是刚才强行引爆,不仅伤不到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反而会把我们三个困在这风口浪尖上,成了活靶子。
“退后。”我低喝一声,身形微侧,挡在了两人面前。
周围的枯草丛不再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原本蠢蠢欲动的丧尸群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它们歪着脑袋,空洞的眼眶对着我们,却迟迟没有扑上来。
“它们在等?”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刀,指节泛白。
“不是等,是‘嗅’。”妙真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些玩意儿鼻子灵得很。刚才那股火药味太冲,把它们馋醒了,现在闻到了咱们身上的生人气息,正盘算着怎么一口吞掉最肥的那块肉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枚黑色的铁丸。这是玄甲军行军时常用的“惊雷弹”,里面装的是特制的硫磺和硝石,虽然不如爆燃丹符威力大,但在潮湿的环境下胜在稳定。
“别动,听我的。”我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铁丸表面的纹路。
就在这一瞬,一阵阴冷的风从废墟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几只丧尸终于按捺不住,喉咙里发出“荷荷”的低鸣,开始缓慢地向前挪动。它们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窒息。
“妙真,布个‘迷踪阵’,别用太大的法术,免得引火烧身。”我沉声道。
“知道啦,啰嗦。”妙真嘴上抱怨,脚下却极快地画了几个圈。只见几道微弱的青芒在她指尖闪过,瞬间没入脚下的尘土之中。
下一秒,原本清晰的三人影子突然变得扭曲起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拉扯得忽长忽短,又像是在空气中融化了一般。那些扑上来的丧尸顿时乱了套,它们对着我们的虚影张牙舞爪,却怎么也咬不到实处。
“就是现在!”我猛地掷出手中的铁丸。
铁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前方那片空地上。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团浓烈的黄烟瞬间腾起,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那烟雾并不向四周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烟墙。
丧尸们被这股浓烟呛得连连后退,原本浑浊的眼珠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发出痛苦的嘶吼。但它们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撞向烟墙,试图冲破这道障碍。
“快走,趁它们还没适应这味道。”我一把拉住阿蘅和妙真的胳膊,三人顺着烟墙的缺口,猫着腰往旁边的断墙后撤去。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庙宇,破败不堪,屋顶早就塌了一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柱子支撑着。我们躲进大殿深处,外面的喧嚣声顿时小了许多。
“呼……”妙真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差点就被当成烤串了。沈大射手,你这招‘烟幕弹’用得倒是挺溜,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守界司强多了。”
阿蘅也靠在柱子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刚才多亏了你。不然的话,在那种湿煞环境下,爆燃符根本发挥不出作用。”
我走到殿门口,透过破碎的窗棂向外望去。外面的丧尸群还在烟墙外徘徊,偶尔有几只试图穿过烟雾,却被呛得连连倒退。不过,我也清楚,这层烟墙撑不了多久。
“先歇会儿吧。”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怀里掏出干粮和水囊,递给了两人,“这地方虽然破,但至少能挡住一阵子。等天彻底黑了,那些东西的活动范围会缩小,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突围。”
妙真接过水囊,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苦笑道:“歇?我看你是想让我们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吧。不过嘛,总比刚才那样送命强。”
阿蘅也接过干粮,小口地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你说,这沉木洲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丧尸聚集在这里,而且它们似乎都在听从某种指挥。”
“谁知道呢。”我摇了摇头,将弓拉直,检查了一下箭矢是否完好,“也许是大周朝廷的某个秘密实验,也许是某种上古邪术。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活下去。”
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几缕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洞洒进来,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影。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丧尸的嘶吼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这种时刻,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黑暗降临之前,总是伴随着一种虚假的宁静。
“喂,沈大射手。”妙真忽然打破了沉默,她一边摆弄着手里的那几张残破的符纸,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要是咱们能活着走出这个鬼地方,第一件事是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却又觉得什么都抓不住。最后,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找个干净的地方,睡个安稳觉。”
“切,真没劲。”妙真撇撇嘴,“我就想大吃一顿,把以前欠下的酒债都补回来。”
阿蘅也轻笑了一声:“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这大周朝除了这些烂摊子,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你们啊……”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在这个丧尸横行、人心惶惶的年代,能有人一起说说话,哪怕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也是一种奢侈。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提醒着我们这个世界依然充满了危险。
“好了,休息够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出发。这次,我们走小路,尽量避开那些大片的尸群。”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把沉木洲裹得严严实实。我们三人没敢走大路,顺着田埂摸进了一片破败的农家院。这院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土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枯叶沙沙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啧,这地方阴气重得跟腌菜缸似的。”妙真缩着脖子,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桃木棍敲得叮当响,“阿蘅姐姐,快看看,这地底下埋着的,是不是全是些不干净的东西?”
阿蘅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轻轻一抹,眉头微微皱起。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笑脸,此刻也紧绷着。“不对劲,”她低声说,“这里的泥土里混着一股子腥甜味,像是烂肉发酵久了的味道。而且……这院子里的‘东西’,不太安分。”
我拉满弓弦,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声音冷硬:“别废话,有动静。”
话音刚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不是风声,是某种湿漉漉的拖拽声。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坍塌的柴房后探出了头。
那不是普通的丧尸。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眼窝深陷,却死死盯着我们,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叫,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烂泥。更可怕的是,它们身上还缠绕着一些黑色的丝线,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行动间透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
“是灵媒失控引发的尸变!”妙真眼睛一亮,原本蔫了吧唧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大周朝廷那些蠢货,肯定又在搞什么邪门实验!想把死人变成听话的狗,结果狗没训好,反而养出了一群疯狗!”
“闭嘴,动手!”我低喝一声,手指扣住弓弦,体内真气流转,一张无形的力场瞬间张开。
一支利箭离弦而出,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眉心。那丧尸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但奇怪的是,它身上的黑线竟然还在蠕动,试图重新连接它的肢体。
“没用!这些家伙被‘恶念’缠住了!”阿蘅惊呼一声,迅速从袖中抖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听我号令!去!”
符纸在空中燃起一团幽蓝的火光,化作一道光罩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然而,那几只丧尸似乎对火光毫无畏惧,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黑线如同活蛇一般,想要缠绕住我们的脚踝。
“妙真,控尸!”我一边后退,一边喊道。
“好嘞!看我的!”妙真挥舞着桃木棍,嘴里蹦出一串让人听不懂的咒语,声音尖细而急促,“死鬼退散,活人让路!你们这群坏蛋,不许欺负阿蘅姐姐,也不许欺负沈烬哥哥!”
随着她的咒语,那几只丧尸突然动作一滞,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其中一只甚至转过头,对着同伴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抗议。
“它们在抵抗!”妙真兴奋地大喊,“看来这‘恶念’还没完全吞噬它们的理智!再给我加点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