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塔在楼下喊吃饭。
苏晚走出修复室，发现亚历山大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那本《中国丝绸史》还没翻开。
他抬头看她。
“你专门给那只蝴蝶留了一道缝。”
“嗯，因为断枝不断。”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北京找到的那个人——”
“周慕林。”苏晚把阿太的线轴放回丝绒袋子里，“他说，腊梅没活，但根还在。”
“根是什么？”
“根是周家的每一个人。缂丝的眼睛闭上了，能守的人守着，能认的人认着。守到有一天，有人从下往上看，把眼睛全部睁开。”
亚历山大看着她。窗外的夕光正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很淡的金线。
“我能不能当那个守的人？”
晚上，苏晚打开邮箱。海伦娜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Crawford's Logbook —— The Fourth Piece”。她点开。
“亲爱的苏晚：
克劳福德商人的日志又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在1906年10月14日的记录之后，还有一条日期为1906年11月2日的条目。那天他到了京都。日志里写道：
‘今日在京都一家旧货铺中，见到一件中国缂丝。铺主说这是“西阵织”，但我见过周家的那件梅花，认得这种技法。这件缂的是锦鸡。锦鸡站在石头上，眼睛是闭着的……我把它买了下来。五枚日本银元。’
苏晚，京都这件锦鸡缂丝，目前在京都国立博物馆的库房里——标签写的是‘日本西阵织，明治时代’。
我把克劳福德的日志扫描件一并附上。”
邮件最后还有一行：
“P.S. 亚历山大给我打过电话。他问我‘断枝不断’到底怎么翻译成英文。你能当面告诉他吗？”
苏晚把邮件关掉。
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那张更正单——故宫博物院红章，白纸黑字，“专诸巷周氏缂丝”。
她把更正单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海伦娜的邮件下面，附了一句：“龙舟的标签已经改了。还有十六件在等着。”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雨停了。云层散开的地方露出几颗很亮的星星。
海伦娜的第三封邮件是在伦敦时间凌晨四点发进来的。
苏晚被手机震动吵醒时，窗外还全黑着。她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一只眼。邮件标题：“Hayashi Sho — the name on the shop register.”
她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的软垫，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
修复室里待得太久，她习惯了在暗光里辨认极细的丝线颜色，连带着对屏幕光也比从前敏感。
海伦娜把1906年京都旧货铺的登记记录扫描件附在了邮件里。
扫描件是一张泛黄的纸，抬头是日文“京都商工会所”，下面几栏用工整的毛笔字填写。铺主姓名一栏，汉字写得清清楚楚——
林蘇。
苏晚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蘇。不是“苏”的简体，也不是日文汉字里常见的“蘇”的草写。这个字的草字头写得极用力，每一笔竖都顿过，像是怕人看漏。
苏州的苏。苏醒的苏。
海伦娜在邮件正文里写：
“我不太确定这个汉字在中文语境里该怎么解读。Hayashi Sho，注册名是‘林蘇’。鋪的地址在京都三年坂，1905年开业，1912年关张。关张原因不详。铺主在登记表‘出生地’一栏填的是——苏州。”
下面还有一行：“更巧的是，1906年11月5日，也就是他从克劳福德手里买下锦鸡缂丝后的第三天，他在三年坂又登记了一家新铺。这次铺名改了，叫‘周林堂’。”
周林堂。
苏晚把这三个字念出声，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周。林。堂。一个人把这三个字当店名，把自己的根写在了门楣上。
周是他本姓，林是他改姓。他开了这家店，只开了六年就关张了。
她给姑婆发了一条消息：“姑婆，阿太有几个兄弟？”
回复来得比上次快。姑婆老了，觉少，天不亮就醒。
“四个。”
“最小的那个？”
“周少璋。”
苏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周少璋。不是林蘇。但出生地写的是苏州。1906年。京都。卖了一件缂丝给克劳福德，又开了周林堂。
她给海伦娜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我去京都。”
希思罗机场，第五航站楼。
亚历山大站在值机柜台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小纸袋。苏晚从安检口回头时，他还在原地站着，没走。
“玛尔塔给你的。她说，飞那么远，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苏晚接过纸袋。里面是帕尼尼，用锡纸包着，还热呼着。纸袋底部有一小盒切好的橙子和一包纸巾。纸巾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举着一朵向日葵。
她看着那只猫。
“玛尔塔的纸巾。”
“她说是赠品。买纸巾送橙子。”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动作和那天在修复室门口一样——左脚重心换到右脚，手指在口袋里握了一下。
苏晚认得这个动作。他在压着什么话。
“屏风的温湿度我继续记。第七扇的蝴蝶接缝我每天检查一遍。你那张注意事项我还留着。”
“那个缝就那样留着就行。”
他点点头。机场广播响了，她那班航班开始登机。她转身往登机口走，走到一半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里，朝他摊开。
阿太的线轴。
木头在机场冷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那个“周”字隔着几排座椅的距离，他看不清，但他认得。他在修复室天天见。
他点了一下头。
苏晚把线轴收回口袋，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