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被某种力量‘清理’过。”我接过了话头，眉头紧锁，“但这荒山野岭，谁会有闲心去摆弄这些？除非，这里本身就是个陷阱。”
“陷阱？”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们还要不要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既然来了，就看看再说。不过大家小心点，别乱碰任何东西。”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石桌。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最终落在了石桌中央。那落叶并非枯黄，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翠绿色，叶脉清晰可见，仿佛在呼吸一般。
“这叶子……”妙真伸手想要去捡，却被我一把拦住。
“别动！”我低喝一声，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缓缓探向那片绿叶。
光芒触碰到叶片的瞬间，原本静止的叶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紧接着，一道细微的波纹以叶片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石桌区域。
“不好！是幻阵！”阿蘅惊呼一声，连忙后退几步，手中符箓翻飞，试图驱散那股诡异的力量。
然而，那幻阵似乎并不想伤人，只是将我们的视线强行拉向了某个方向。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林间深处，渐渐浮现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有身穿官服的人在忙碌地搬运物资，有孩童在溪边嬉戏，有老者在树下下棋……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美好，与外面的乱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当年的水镜驿？”妙真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来，这里真的存在过一段不被世人知晓的繁华时光。”
“不是繁华，是执念。”我低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画面，“这些景象之所以能显现出来，是因为有人不愿意让它们消失。而那个‘人’，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我们三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身影有些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那老者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原本飘忽的身影竟“啪”地一声，像是被拍进了土里，稳稳当当站住了。
“执念？小娃娃，这词儿用得倒是新鲜。”老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不过，你们猜错了。这里不是繁华的残影，是‘水镜驿’给自己设的一道护身符。当年丧尸横行，活人待不住，便把这驿站改成了个迷魂阵，把那些脏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可如今，阵眼破了，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外面的‘东西’也想进来。”
“你是说，我们刚才看到的热闹景象，其实是陷阱？”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微微抬起，指尖隐隐有流光转动，“那您又是谁？为什么能在这里安然无恙？”
“我啊，就是个守门的。”老者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撕开一角，掏出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嗯，陈年的干粮，味道还是这么怪。我是这驿站的‘看门狗’，当然，比真狗好使，至少不会乱叫，也不会被尸煞咬断脖子。”
妙真眼睛一亮，凑上前去：“看门狗？你会控尸吗？能不能给我变两只听话的小僵尸玩？我想把它们染成粉色，再给它们穿上花裙子！”
“滚犊子。”老者没好气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妙真的脑袋，“那是尸煞，不是你的布偶！再废话，我就把你变成真正的布偶，缝在墙上当装饰。”
妙真捂着脑袋，吐了吐舌头，却也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凑到老者身边：“老爷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看着像法器，又不太像。”
“法器？”老者瞥了一眼她指的方向，苦笑道，“这是修了一半的‘镇魂钉’。本来是用来钉住阵眼的，结果被那只该死的尸煞给啃断了头。现在嘛，就是个烧火棍。”
我眯起眼睛，盯着那根所谓的“镇魂钉”。它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但仔细看，那些裂纹中竟然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符文，只是黯淡无光，像是熄了火的炭。
“这东西还能修吗？”我问。
“修？”老者翻了个白眼，“除非你能把散掉的魂力重新聚拢，还得有合适的材料做引子。不然，它就是根废铁。”
“我有。”阿蘅突然开口，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画着复杂的北斗七星图案，“青鸾观留下的‘聚灵符’，或许能暂时稳住它的灵力。但需要有人引导气流，将它注入钉身。”
“引导气流？”老者挑了挑眉，看向我的方向，“这位神射手，敢不敢试试？要是手抖一下，咱们三个都得变成这林子里的肥料。”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旁。那根断裂的镇魂钉就摆在桌上，周围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黑雾，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我伸手握住钉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直冲脑门。
“别怕，”我低声对阿蘅说，“你只管画符，剩下的交给我。”
阿蘅点了点头，迅速将符纸贴在镇魂钉的断口处，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低语，符纸上的星光开始闪烁，一股柔和的金色光芒缓缓流入钉身。
与此同时，我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的真气。作为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最擅长的就是感知和掌控。此刻，我仿佛能听到那根镇魂钉内部传来的微弱搏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哀鸣。
“气运弓……不，这次不用弓。”我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虚拉，一道无形的弦瞬间绷直。
我猛地一松手，虽然没有箭矢，但那股凝聚的真气却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劲风，精准地击中了镇魂钉的断口。
一声闷响，镇魂钉上的裂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黯淡的金色符文瞬间亮了起来，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黑色雾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向后退去。
“哇！成功了！”妙真拍手叫好，“老爷爷，你看！它亮了！”
老者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几分，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修复好的镇魂钉，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不错，不错。看来大周还有几个懂行的后生。这玩意儿修好了，至少能撑个三天三夜，让咱们喘口气。”
“三天三夜？”我皱了皱眉，“足够了。但那只追我们的尸煞怎么办？它还在外面等着。”
“不急。”老者指了指前方，“只要这镇魂钉在，外面的尸煞就进不来。至于里面……嘿嘿，里面还有一群更麻烦的家伙呢。”
“什么意思？”阿蘅警觉地问。
“意思就是，”老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咱们刚才看到的‘繁华景象’，其实是个幌子。真正的麻烦，藏在驿站的地底下。那里有个‘养尸池’，里面养着的可不是普通的丧尸，而是当年为了抵抗尸潮，被活生生炼化成‘尸兵’的守城将士。他们虽然死了，但怨气太重，现在醒了，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卧槽，”妙真瞪大了眼睛，“养尸池？那岂不是更热闹了？”
“可不是嘛。”老者叹了口气，“咱们得赶紧下去，不然等他们吃饱了，咱们就得变成他们的下酒菜了。”
我看了看阿蘅和妙真，两人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中都透着坚定。
“走吧。”我拉起弓弦，虽然手中没有箭，但那股蓄势待发的气势，足以震慑宵小，“先解决地下的麻烦，再想怎么出去。”
“等等！”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角，“老爷爷，你说的那个‘养尸池’，会不会有什么宝贝？比如什么绝世功法，或者千年灵芝之类的？”
老者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满脑子都是这些。不过嘛……说不定真有。毕竟，死人堆里出来的东西，总有点不一样的。”
“那就更有必要去了！”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走吧走吧！本姑娘好久没下地洞探险了！”
我们三人跟着老者，小心翼翼地朝着驿站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路依旧斑驳，但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似乎淡了不少。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这又如何？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有向前，直到把那些脏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为止。
“对了，”走在前面，我突然想起什么，“老爷爷，您刚才说您是‘看门狗’，那您的名字呢？总不能一直叫您老爷爷吧？”
老者回头，眨了眨眼：“名字？早忘了。不过，你们可以叫我‘老苟’。苟且偷生嘛，多吉利。”
“老苟？”阿蘅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名字……还真是接地气。”
老苟这个名字，听着确实有些没心没肺，但在这乱世里，能“苟”住性命，倒也算是一种本事。
我们三人跟着他穿过一条幽深的甬道。这里的空气比刚才在驿站大厅时更加沉闷，却少了几分那种令人作呕的腥甜腐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旧书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头顶上方，几盏早已熄灭的石灯歪歪斜斜地挂着，偶尔有风从不知何处钻进来，吹得灯罩轻轻晃动，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让原本就阴森的通道多了几分诡异的静谧。
妙真走在我身侧，手里那把桃木剑虽然依旧握得紧紧的，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甚至还在偷偷打量四周墙壁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壁画。
“哎，你们看这画。”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墙上一处被烟熏火燎过的痕迹，“好像是个穿着铠甲的人，手里拿着一面大旗？这画风……怎么有点眼熟？”
我凑近了些，借着阿蘅手中那点微弱的荧光仔细辨认。那壁画线条粗犷，墨色早已黯淡，隐约能看出一个身穿玄甲的士兵正背对众人，似乎在眺望远方。只是那旗帜上的图案有些奇怪，既不像大周的龙纹，也不像任何流寇的标记，反倒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只是翅膀被某种黑色的东西死死缠绕着。
“这是当年的‘镇边卫’。”老苟走在最前面，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有些飘忽，“当年为了守住这座驿站，不让尸潮冲进去，他们把自己炼成了‘活桩子’。死后怨气不散，便化作了这壁画里的模样。可惜啊，如今连这壁画都要塌了，底下的东西怕是更不老实。”
“活桩子？”阿蘅眉头微蹙，手中的符纸微微收紧，“听上去像是某种极端的禁术。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受这种罪？”
“因为执念。”老苟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活着的时候没做完的事，死了也放不下。他们想护住身后的百姓，哪怕变成怪物，也要守着这道门。不过嘛，现在门破了，他们的执念也就散了，剩下的，就是满肚子的怨气，等着找个出口发泄罢了。”
说话间，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半掩着，缝隙中透出一股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
“到了。”老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养尸池就在这扇门后面。里面没有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那些‘尸兵’就泡在里面，靠着池底的一口古井维持着最后的生机。只要那口井不枯，他们就死不了；只要那口井一断，咱们就能安生。”
“那我们下去，是要堵那口井吗？”我问。
“没那么简单。”老苟摇了摇头，“那口井是天然形成的，堵不住。我们要做的，是把引动尸兵的‘阵眼’找出来，把它毁了。至于怎么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就得靠各位的本事了。毕竟，谁也不想刚修好的镇魂钉，转头就被泡进泥里吧？”
我点了点头，心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平静。这种时候，慌乱是最无用的情绪。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体内的真气缓缓沉入丹田，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转。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也各自调整了状态。阿蘅的手指在袖中快速翻飞，几张符纸悄然滑落至掌心；妙真则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仿佛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有趣的捉迷藏，而非生死攸关的恶战。
“走吧。”老苟率先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石板微微颤动，“小心脚下，别踩到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石门后的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中央果然有一个巨大的水潭。潭水呈暗红色，表面漂浮着层层叠叠的黑色泡沫，偶尔有气泡破裂，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嘟”声。潭水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无数身影。它们身形佝偻，衣衫褴褛，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肉，只剩下森白的骨架和空洞的眼眶。但它们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指令。
“好家伙，”妙真忍不住咋舌，“这阵容，够壮观的。”
“别分神。”我低声提醒，同时拉紧了手中的弓弦。虽然没有箭矢，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依然让我感到安心。
老苟走到水潭边缘的一块巨石旁，从怀里掏出那根刚刚修复好的镇魂钉，小心翼翼地插进石缝里。随着一阵细微的嗡鸣声，镇魂钉上的金色符文再次亮起，一道光柱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好了，”老苟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现在，戏肉开始了。你们三个，去把那口井周围的‘引灵草’拔了。那是维持尸兵行动的关键。只要草没了，它们自然就成了一堆烂泥。”
“引灵草？”阿蘅愣了一下，“听起来像是植物？”
“算是吧。”老苟指了指水潭中央的一处小土丘，“不过那是长在死人骨头上的草，长得可快着呢。你们动作快点，别让它们蔓延开来。”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分开行动。我负责警戒四周，防止尸兵突然发难；阿蘅和妙真则小心翼翼地靠近水潭中央，寻找那些所谓的“引灵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屏息等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低沉的嘶吼，打破了这份死寂。
“找到了！”妙真突然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在这里！你看，这草长得跟鬼火似的，红通通的，还挺好看。”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水潭中央的土丘上，果然生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它们的茎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叶片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看起来既美丽又危险。
“小心点。”我提醒道，“别碰它的根，万一有什么机关就不好了。”
“知道啦知道啦。”妙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将那株“引灵草”连根拔起。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平静的水潭突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尸兵，仿佛听到了某种信号，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紧接着，它们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嘶吼声，朝着我们扑了过来。
“糟了！”阿蘅惊呼一声，迅速甩出几张符纸，试图阻挡尸兵的脚步。
风卷着枯叶，在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儿。我压低了帽檐，将视线从远处那座半塌的城楼收回，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异常，不知是昨夜残留的雨水，还是那些“东西”留下的污迹。
四周静得有些过分。往日里这长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死寂，偶尔几声乌鸦的嘶哑啼鸣，更衬得这大周余晖下的废墟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我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赶路。这里的尸骸大多已呈灰败之色，皮肤干瘪如纸，紧紧贴在骨头上，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木偶。它们大多聚在阴影处，或是瘫坐在路边，对过往的活人毫无反应，仿佛已经与这荒凉的世道融为一体。
前方是一间废弃的茶肆，门板歪斜地挂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厅堂。我走了进去，并未急着生火，只是随手拉过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反身坐下，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这里曾是茶客们谈天说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张积满灰尘的方桌，和几把散落在地上的竹椅。我伸手拂去桌角的一层浮灰，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纹，心中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桌上一只破碎的瓷杯上。那杯子虽已裂开，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绘着的山水图案，笔触细腻，透着几分旧时繁华的余韵。我捡起那块碎片，对着透过破窗洒进来的微弱光线端详片刻，随即又轻轻放下。
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枯草被脚踩过的动静。我侧耳倾听，声音很轻，且断断续续，并非那种狂躁的嘶吼或拖沓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外的阴影中探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模样的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满是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里提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盯着我，脚步虚浮却并不慌乱。
我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孩子犹豫了片刻，终于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堆柴火上。
“有火吗？”孩子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试探。
“有。”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火折子，轻轻吹燃，凑近那堆早已干枯的柴枝。橘黄色的火苗窜了起来，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孩子见状，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堆，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掌，想要烤一烤。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原本狰狞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道，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孩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火苗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阿生。”
“阿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附近不安全，你为何独自在此？”
“找吃的。”阿生简短地答道，随后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蹲在火堆旁，任由火光跳动。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多说无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屋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呼啸着撕扯着人心。我们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一人守着微弱的火堆，一人望着跳动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
偶尔，几只苍蝇嗡嗡地飞过，落在远处的墙角，发出轻微的振翅声。阿生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只苍蝇，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将手伸向火堆。
“这火，能烧多久？”阿生忽然问道。
“只要还有柴，就能一直烧下去。”我淡淡地回应。
阿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向往：“真好。以前家里也有火，冬天烧得旺旺的，娘亲总说，只要有火，日子就不会冷。”
听到这话，我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根稍大的柴枝添进了火堆。火苗猛地窜高了几分，发出噼啪的声响，照亮了屋内昏暗的角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夜幕开始笼罩这座废墟之城。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那是那些游荡者的声音，但它们似乎被这微弱的火光震慑，并没有靠近的迹象。
我闭上眼，感受着炉火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身体，驱散了白日里的寒意与疲惫。这一刻，世界仿佛变得简单而纯粹，只有火、人和那无尽的寂静。
火堆里的火星子蹦了两下，像是谁在暗处打了个哈欠。阿生缩着脖子，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嘟囔着：“沈大哥，你说这火要是能一直烧下去，是不是就能把那些‘坏东西’都烤化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炭火：“别做梦了，那玩意儿皮糙肉厚，怕冷不怕热，你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哦……”阿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一歪，竟然真的靠着破旧的桌腿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我叹了口气，刚想闭目养神，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对着耳根吹了一口阴风。不对劲。这茶肆虽然破了点，但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我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弓弦上——虽然手里没弓，但我指尖凝聚的气劲已经隐隐有了嗡鸣声。四周的视线似乎变了。原本昏暗的茶肆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雾气不是飘过来的，而是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带着股腐烂的甜腥味。
“沈烬，你这人就是太正经，连个鬼影都不放过。”一个清脆却透着几分神经质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角落里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破供桌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女孩。她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模样，脸颊粉扑扑的，眼睛大得有些过分，正歪着头冲我咧嘴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是谁？”我沉声问道，手指微微用力，弓弦上的气劲瞬间紧绷。
“我是妙真呀！”小女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供桌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只猫，“青鸾观最后一个小道姑，专门负责给那些不听话的‘小僵尸’讲道理。”
“讲道理？”我冷笑一声，“跟行尸走肉讲道理，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它们脑子好使？”
“哎呀，你不懂。”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它们其实挺可怜的，就是脑子不好使，总想吃人。我刚才路过门口，看见几个‘坏孩子’在徘徊，就顺手把它们引开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幽深，“好像有个倒霉蛋被我的法术迷住了魂儿，跑进来了。”
话音未落，阿生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动静。
这孩子睡得正香，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白完全占据了瞳孔，整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坐直了头，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阿生！”我心头一紧，箭意瞬间锁定阿生的咽喉，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一箭就能要了他的命。
“别动！别杀他！”妙真突然大喊一声，随手从袖子里抖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我眉心，“这是‘定魂符’，你也被那东西盯上了！”
我眼前一花，原本昏暗的茶肆瞬间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幻象。我看见无数个阿生站在四面八方，他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挂着烂肉，嘴里不停地喊着：“饿……好饿……沈烬，给我一口吃的……”
“别信！都是假的！”妙真一边喊，一边在空中胡乱画着符文，嘴里念念有词，“北斗七星，听我号令，去去去，滚回你们的棺材里去！”
随着她的咒语，那些虚幻的阿生身影开始扭曲、消散。但更多的黑影从墙壁、屋顶、甚至我的影子里钻了出来。它们没有实体，像是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就是‘沉木洲’的特产，”妙真一边手忙脚乱地撒着符纸，一边抱怨，“这地方邪门得很，专吃活人的精气。你们两个，一个是前朝的神射手，一个是未来的大灾星，凑一块儿，简直就是给这些孤魂野鬼送自助餐！”
“送什么餐，先把你手里的符扔过来！”我咬牙坚持着，眼前的幻象越来越逼真，我甚至闻到了自己衣服上被烧焦的味道。
“不给！这可是本姑娘的压箱底货！”妙真撇撇嘴，突然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瓶子，拔开塞子就往空中一洒，“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热闹，那就来玩个大的！”
瓶子里倒出来的不是符水，而是一群巴掌大小的黑色甲虫。它们落地瞬间，竟然变成了一个个迷你版的丧尸，嗷嗷叫着冲向那些黑影。
“这是‘噬魂虫’，专吃这种虚妄的东西。”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它们多可爱，比某些只会装睡的人强多了。”
果然，那些黑色的甲虫丧尸和空中的黑影撞在一起，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像是油锅里的水滴进了热油。黑影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迅速消散。
我眼前的幻象终于彻底破碎。
茶肆里恢复了原样，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阿生已经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还有些发直。
“呼……吓死我了。”阿生抹了一把脸，看着地上的甲虫尸体，心有余悸，“沈大哥，刚才那些影子……是鬼吗？”
“是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收起弓弦上的气劲，走到阿生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阿生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妙真，“刚才那个姐姐呢？”
妙真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戳着那只最大的黑色甲虫尸体，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地说：“本姑娘在这儿呢。怎么，想请我喝茶？可惜这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有干粮。”阿生赶紧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饼子递过去。
“不要。”妙真嫌弃地摆摆手，“这饼子太硬，硌牙。除非……你能帮我找点新鲜的‘肉’来。”
“肉？”我和阿生异口同声。
“对啊，”妙真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沉木洲外面，今晚肯定有不少‘新鲜’的游荡者出来觅食。要是能抓几只活的回来，本姑娘可以教你们两招‘控尸术’，以后就不用怕那些老掉牙的僵尸了。”
我眉头一皱，刚想拒绝，却听见窗外又传来了那种低沉的呜咽声。这一次，声音更近了，而且数量明显多了起来。
“看来，”妙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今晚不用睡觉了。沈大侠，你的箭术无双，阿生弟弟，你的运气不错，咱们三个，正好组个队，去‘打猎’？”
我看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又看了看这两个奇怪的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我说，“别磨蹭，天快亮了。”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沉木洲的上空。我们三人并没有立刻冲出茶肆，而是先借着屋内残存的微光，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
阿生还在揉着太阳穴，刚才那一遭幻术折腾得他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半个饼子，指节都有些发白。妙真则蹲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一只还没完全死透的噬魂虫，看着它触角抽搐的样子，眼神里透着股孩童般的痴迷。
“别急着出去。”我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丝凉意，“外面的动静虽然大，但那是‘群’，不是‘路’。它们现在是在试探，像是在闻味道。”
“沈大哥说得对。”妙真终于舍得把那只虫子扔了，她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这次语气收敛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般咋咋呼呼，“那些东西嗅觉灵敏得很，尤其是被刚才那股子‘定魂符’引来的躁动气息。现在冲出去，就是往它们嘴里送。”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碎的窗棂向外望去，小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静：“看那边，树梢上的黑影在动，那是‘巡山’的。它们不急着进来，是在等风停，或者等我们主动犯错。”
我点了点头，示意阿生坐回角落，让他尽量放松呼吸。在这鬼地方，任何一点急促的喘息声都可能成为催命的信号。我走到门边，将那块原本用来挡风的破木板重新钉紧了一些，只留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像是枯枝断裂般的脆响，以及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嘶鸣。这种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让人心慌，因为它意味着某种巨大的危险正在酝酿，却迟迟不肯爆发。
妙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绷，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丹药塞进嘴里，然后递给我一颗：“吃了吧，这是‘清心丹’，能压住心里的慌。虽然不能让你刀枪不入，但至少能让你在那些脏东西面前看起来不那么像块肥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