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离开那扇窗后,沿着石板路往西段走,他的脚步虽不急促,但每一步都巧妙地避开了光线照射之处。转过三个弯,穿过一条狭窄的弄堂,他在岔路口故意停下,点燃一支烟,借着手中的火光迅速扫视身后——没有人跟踪。但他清楚,暗中盯梢的人不会轻易露面。
回到住处,他反手闩上门,从皮箱的夹层中抽出账本。在翻动纸页时,他的指尖触到异样。原本夹在中间的那张空白纸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精心折叠的火柴盒皮,边缘被剪得整整齐齐,仿佛是有人特意为之。
他拿起湿透的纸条,放在炉子上慢慢烘干。随后,他一点一点地将纸条撕碎,放入口中嚼烂,再咽下。纸上的墨迹带着一股苦涩,就像药一样。
夜里,雨声淅沥,屋檐上的水滴一声接一声地落下。
他坐在床沿,手中紧握着巡捕房配发的怀表。铜壳冰凉,他拧开后盖,将时间拨慢了十分钟。这样,如果明天有任何紧急情况,这十分钟能让他赶在钟声响起前脱身。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裴鹤年贴在玻璃上的那枚铜扣,动作轻柔,似乎是一种习惯。他从未接触过那种东西,但那个姿势……他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模仿着那个动作——拇指轻轻压着什么,慢慢摩挲,然后抬起,贴向看不见的玻璃。
他睁开眼,停下了手。那不是记忆,而是身体深处的记忆。就像他第一次走进静安公寓时,脚会自动避开那块松动的地砖;就像在茶馆看见老妇人摩挲壶盖时,他知道她在等待什么人。
他起身,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谁要杀我?”
“为何是他?”
“裴鹤年怕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沈夜警惕地握紧短棍,问道:“谁?”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沈兄弟,是我,老陈。”沈夜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老陈迅速闪身进来,关上门后说:“沈兄弟,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危险的事,你可要小心啊。”沈夜皱了皱眉头:“老陈,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些?”老陈叹了口气:“我在这附近消息灵通,而且我担心你出事,毕竟你一个人。”沈夜看着老陈:“你有什么消息吗?”老陈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活动,他们似乎也在关注你查的事情,你可得加快速度了。”沈夜眼神一凛:“神秘势力?知道是谁吗?”老陈摇摇头:“还不清楚,不过你一定要小心,他们可不好对付。”
沈夜皱着眉头问:“老陈,你说这股神秘势力,他们大概有多少人?”老陈想了想,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挺有规模的,而且行事很隐秘。”沈夜眼神变得锐利:“那他们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或者习惯?”老陈摇摇头:“暂时还没听说,不过我会继续帮你打听打听的。”
沈夜点点头:“多谢老陈提醒,我会注意的。”老陈拍拍沈夜的肩膀:“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写完,沈夜划燃火柴,点燃纸页。纸页烧到一半时,他用手掐灭,灰烬落在搪瓷杯底,混进先前的残渣里。他不想留下痕迹,但也不想忘记这些。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谁要他动手?又是谁在查他?
次日傍晚,沈夜提前两小时出发。他绕远路,换黄包车,中途下车步行,最后从一条堆满煤筐的侧巷接近四马路。茶香居已不在,门板紧闭,门口堆着木箱和破竹席,后厢房的窗户碎了一半,帘子无力地耷拉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没靠近,而是蹲在对面书摊翻阅旧报。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沈夜随手挑了份《申报》,翻开,目光却扫向对面二楼——药铺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
他合上报纸,付了两枚铜板,起身时故意撞了一下摊角,书堆晃了晃,老头伸手去扶。他趁机将一枚铜钱压进黄包车夫的茶碗底下,那是信号,也是掩护,万一有人追查,会以为他留下了接头信物。
他拨通巡捕房总台,报了假案:“方才在四马路看见形迹可疑男子,穿灰褂子,往南跑了。”
值班的巡警在电话那头问:“你确定是往南跑了吗?”沈夜说:“我亲眼所见,你们赶紧派人去看看,说不定能抓住什么重要人物。”巡警说:“行,我们会马上派人过去,你还有其他线索吗?”沈夜说:“没有了,就看到他往南跑了,你们快去,别让他跑了。”巡警说:“好,我们会尽快赶到。”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住处。雨还在下,不大,但细细密密地打在瓦片上。
回到住处,沈夜从抽屉中取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拿起笔,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占了半页纸。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自由,从来不是交换来的。”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手滑到腰间,握住短棍。木柄磨得光滑,是巡捕房发的防暴棍,他加了铁头,没人知道。
墙上日历翻到今日。他盯着那个数字——明日,正是第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