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吓了一跳，连忙抽回手，却发现弓身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正一闪一闪的，像是有生命一般。
“哇！真的认主了！”妙真兴奋地拍手，“看来这弓也是嫌你太闷，想找个伴儿聊聊天呢！”
我盯着那道纹路，心中五味杂陈。这弓是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一直跟着我南征北战，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认主了。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一夜的平静，让它觉得我也算是个“正经人”了？
“行了，别瞎闹了。”我收起弓，拍了拍它的表面，“既然你愿意跟我走，那就给我老实点，别再乱叫唤。”
“知道了知道了。”妙真撇撇嘴，一脸不屑，“你这人就是古板，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对了，刚才我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窗户。”
我耳朵一动，立刻警觉起来。这茶肆四周空荡荡的，除了风声，哪来的敲门声？
“你去看看。”我对阿蘅喊道。
阿蘅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什么动静？”
“有人敲窗户，可能是……”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咚咚咚”几声沉闷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妙真则是一脸兴奋，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终于来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只见月光下，一个黑影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那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打拍子。
“是谁？”我低声喝道。
那黑影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它的脸——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睛空洞无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好啊，沈大侠。”那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礼物？”我冷笑一声，“你是想送我去见阎王吧？”
“不不不。”那黑影摇了摇头，“我是来送‘朋友’的。”
话音刚落，那黑影突然化作一团黑雾，瞬间钻进了屋内。紧接着，三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手里拿着各种奇怪的法器，眼神中透着一股狂热。
“欢迎来到御灵台，新朋友们。”为首的那个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我眯起眼睛，手已经按在了弓弦上：“看来，今晚的觉是睡不成了。”
“怕什么？”妙真兴奋地搓着手，“正好，我也想试试新学的控尸术，不知道能不能控制这几个‘老古董’。”
阿蘅也站了起来，手中符箓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三道金光从天而降，将那几个道人笼罩其中。他们脸色大变，想要逃跑，却被阵法死死困住。
“怎么样？”我转头看向妙真，“现在知道谁才是老大了吧？”
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当然！不过……”她突然皱起眉头，“这三个家伙身上的气息不对劲，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我心头一紧，果然，那三个道人虽然被困在阵法中，但眼神却越来越清明，仿佛是在挣扎着什么。
那三个道人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哀伤。他们不再挣扎，只是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般瘫软在金光阵中，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放……让我们……回家……”
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阵法困得住他们的肉身，却困不住那股怨气。他们不是主动来犯，而是被人逼着送死的。”
妙真收起了刚才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蹲下身，歪着头打量着为首那个黄牙道人：“喂，老头儿，你们是被谁控制的？是御灵台底下那些‘老古董’吗？”
黄牙道人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妙真身上时，竟流露出一丝感激：“小娃娃……别碰……那是‘蚀心蛊’……它咬住了我们的魂……我们不想伤人……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另外两个道人也是如此，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得有些凝滞。窗外的风声似乎也更大了，呜呜咽咽地穿过破窗，像是在替这些人诉说着什么冤屈。
“看来今晚打不成架了。”我叹了口气，松开了按在弓弦上的手，那股紧绷的劲头慢慢散去。弓身上的金色纹路也黯淡了几分，重新恢复了沉默，仿佛刚才的躁动只是一场幻觉。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着？”妙真撇撇嘴，伸手想去戳醒那个黄牙道人，“万一他们一会儿又发狂怎么办？”
“先别动。”阿蘅走上前，指尖轻轻点在三个道人的眉心，几缕淡青色的光芒没入其中，“他们在强行压制体内的异变，这时候若是惊扰了他们，恐怕会反噬自身。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三个道人，“我看他们身上的气息，倒不像是纯粹的邪祟，更像是某种……活着的祭品。”
我走到火堆旁，拨弄了几下将熄的炭火，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几张脸忽明忽暗。“不管是什么，既然他们不想杀人，那就先留着吧。这大周乱世，多一个说话的人，总比多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强。”
“沈大射手，你心怎么这么软？”妙真嘟囔着，却还是乖乖地退到了一边，不再去打扰那几个道人，“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阵势也太吓人了，差点以为我们要变成丧尸的晚餐了。”
“少废话，守着点。”我指了指门口，“要是再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叫醒我。阿蘅，你帮他们稳住心神，别让他们乱跑。”
“知道了。”阿蘅应了一声，盘腿坐在那三个道人中间，闭目凝神，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光，将那三人笼罩其中。
妙真则百无聊赖地捡起一块石头，在墙上画起了圈圈，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青鸾观的兔子肥，御灵台的道士累……哎呀，这调子怎么越唱越丧气呢？”
妙真吐了吐舌头，缩回角落里，抱着膝盖安静了下来。
夜更深了。屋内的火光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火势跳动，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那三个道人渐渐停止了呓语，呼吸平稳下来，似乎真的进入了梦乡。
我靠在墙边，手里依旧握着那根箭羽，指腹摩挲着竹节的纹理。弓身温凉，不再像刚才那样滚烫。那种“饥饿感”似乎暂时得到了缓解，或者说是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在这荒废的道观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却不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沈哥，”妙真突然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这御灵台底下，到底埋着多少故事啊？”
我抬头看了看屋顶，那里早已破损不堪，露出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故事？”我低声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什么故事，不过是活着的人，在死人堆里找条活路罢了。至于底下的东西……等咱们能活着走出这里再说。”
妙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也是。反正明天还得赶路，今晚就先凑合睡吧。”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拖行声。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了道观。妙真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像只不知愁的小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青鸾观里无老道，只有我个疯丫头……嘿嘿，今天天气好，适合去客栈吃顿饱饭。”
阿蘅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张黄符，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她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昨晚那阵怨气没少耗她的灵力。“沈哥，”她压低声音，“刚才那些道人虽然暂时镇住了，但他们的眼神……太不对劲了。不像活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了躯壳里，连灵魂都断了线。”
“灵体附身，或者说是‘借尸还魂’的变种。”我拉紧了背后的弓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官道，“这世道，连死人都不安生，咱们还是小心点。听说前面的‘聚贤客栈’还算个落脚的地方，虽然名声一般，但胜在偏僻，丧尸少。”
“沈哥，你确定那是客栈？不是‘聚阴馆’？”妙真突然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转，“我闻到了，风里有股子陈年酒糟味，还有……淡淡的腐肉香。哎呀，别这么严肃嘛，说不定老板是个大善人呢。”
我没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破败的木楼出现在视野尽头。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书“聚贤客栈”四个大字，墨迹斑驳，像是被血水浸过又干涸了。门口蹲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见我们来，非但没有狂吠，反而夹着尾巴呜咽着躲进墙角。
“这地方，看着就不吉利。”阿蘅皱了皱眉，伸手在身前画了一道简单的护身符，“不过确实安静得过分。”
我们推门而入。
大堂里空荡荡的，几张桌子东倒西歪，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头，正低着头打盹，手里还攥着个算盘。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浑浊不堪，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客官……来了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石头，“住店？吃饭？还是……找点乐子？”
“住店，要间干净的房。”我沉声道，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箭囊。
“干净？”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二楼，“楼上那间最好，就是有点冷。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没人敢在那儿多待。”
“老板，你这客栈，生意不好做吧？”妙真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地问道，“怎么一个伙计都没有？连那只狗都吓跑了。”
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怪异的平静：“哪里哪里，只是……最近有些‘贵客’不常走动罢了。你们若是怕，就赶紧上楼，别在下面磨蹭。这大堂里，风大，容易吹散了魂。”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毛，但阿蘅似乎信了几分。她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沈哥，我觉得这老板身上有股味道，不是尸臭，是……一种很淡的香火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像是……以前是个道士，后来……”
“后来断了传承，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我接过话头，眼神一凛，“走吧，先上去看看。”
我们三人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间客房，门虚掩着。推开房门，里面摆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还有一面落满灰尘的铜镜。
“这镜子……”阿蘅突然指着铜镜，脸色一变。
镜面模糊不清，隐约映出我们的身影，但仔细看，镜子里的“我们”身后，似乎还站着几个半透明的人影，正死死盯着我们。
“别看了！”妙真一把捂住阿蘅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的规矩，镜子照人，必招脏东西。快，把这张符贴在镜子上！”
阿蘅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朱砂符，贴在了镜面上。随着“嗤”的一声轻响，镜子里的那些人影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我们三个惊魂未定的脸。
“谢了。”阿蘅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看着妙真，“你这小姑娘，手段倒是不少。”
“那是当然！”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青鸾观最后的传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不过……”她突然收敛了笑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沈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老板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几盘菜？”
我心里一紧，握紧了手中的弓。直觉告诉我，这家客栈，恐怕没那么简单。
“先休息一会儿，”我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如果晚上没有动静，明天一早我们就走。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知道了，沈哥。”阿蘅乖巧地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符箓。
妙真则一屁股坐在床上，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指，嘴里嘟囔着：“这世道，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要是能有个师父管管就好了……可惜，师父早就……唉，不说这个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女孩，心中五味杂陈。她们一个精通道法，一个疯癫却通晓炼魄之术，都是这乱世中的异类。而我，只是个守着旧誓的弓箭手，只想带着她们活下去。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种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
“来了。”我低声说道，拉开了弓弦。
那声音在窗外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没有靠近窗棂。我屏住呼吸，弓弦拉满，指尖却并未感到预想中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那拖沓声才渐渐远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向了别处，又或是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沈哥，”妙真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听，好像不是丧尸。”
我微微侧耳，仔细分辨着。确实，刚才那种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某种细碎的咀嚼声。
“那是老鼠？”阿蘅也放下了手中的符纸，眉头微蹙，“这客栈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嘘——”我示意她们噤声，目光重新锁死在窗缝上。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纸洒进来，给屋内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光晕。那沙沙声似乎就在楼下大堂，越来越近，却又在门口停住了。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用身体抵着门板，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机械。
“是那个老板。”妙真小声嘀咕道，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几分好奇，“他在敲门？不对，他是在‘蹭’门。你看他的影子，太长了，而且……在动。”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虽然隔着门板看不清外面的情况，但脑海中却浮现出老头那张诡异的笑脸。那笑容里藏着的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
“别出声。”我压低声音，将弓缓缓放下，换成了腰间的短刀，“既然他不想让我们睡，那我们就陪他玩玩。阿蘅，把那道护身符贴在门后，万一……”
“万一什么？”妙真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难道我们要下去会会那位‘贵客’？”
“不，”我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水，倒进三个杯子里，“我们不动，让他自己进来。这世道，有时候越安静，越能看清东西。”
阿蘅点了点头，迅速在门后贴好符箓，然后退到床角，手按在袖中，随时准备施法。妙真则重新坐回床边，双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扇门，仿佛在看一场即将开场的戏码。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撞击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紧接着，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痛苦地呻吟。
没有预想中的鬼影幢幢，也没有张牙舞爪的怪物。进来的依旧是那个算盘老头，只是他此刻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头低垂着，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算盘，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一……二……三……四……”
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个数字，就要停顿许久，仿佛在确认什么。
“五……六……七……八……九……十……”
当他数到第十个时，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再次浮现：“客官，茶凉了，要不要喝点热的？”
我站起身，挡在两个女孩身前，冷冷地看着他：“茶不用喝了，老板，你的生意该结束了。”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结束？怎么会呢？我这店里的客人，从来都是……走不完的。你们看，这账还没算清呢。”
说着，他抬起手，指着算盘上的珠子，那些珠子竟然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沈哥，”妙真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他不是在算账，他是在数‘命’。你看，他每拨一颗珠子，就有一个人的影子少了一分。”
我心头一震，转头看向阿蘅。她脸色苍白，手中的符纸已经捏得皱皱巴巴。
“原来如此，”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短刀，“你是想用我们的命，来填你这家破店的窟窿。”
老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一步步向我们走来，脚下的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哪里哪里，我只是想请大家吃顿饱饭。这乱世啊，能吃饱饭的人，可不多。”
“我们不饿。”我冷冷地说道，目光如炬，“我们只要一条路，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老头停下了脚步，站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着我：“路？这店里，哪有条路是通的？要么留下，要么……变成这店里的‘活招牌’。”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算盘突然飞起，珠子如雨点般向我们砸来。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小心！”阿蘅大喊一声，手中符箓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将那些珠子尽数挡下。
珠子撞在金光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瞬间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哼，有点本事。”老头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竟直接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在空气中弥漫。
“他去哪了？”妙真警惕地环顾四周。
“别找了，”我低声说道，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就在这屋里，只是……换了个样子。”
那老头消失得干脆利落，只留下一股子烧焦的线香味儿，混着客栈里那股子陈年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换了个样子？”妙真眨巴着那双大眼睛，歪着头在原地转了个圈，嘴里还嘟囔着，“是变成苍蝇了吗？还是变成老鼠了？哎呀，这屋里怎么突然多了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看呢？”
我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了背后的弓弦上，却并未真的拉开，只是用气运着弓身微微震颤。阿蘅也立刻收势，原本有些慌乱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她迅速掐指一算，眉头微蹙：“不对，老板没跑远。这屋子……是个笼子。”
话音未落，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灯芯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拉扯。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
“噼里啪啦……”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然汇聚到了我们脚边。我低头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或者说，是差点被吓出冷汗。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地板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了几十只“手”。那不是人手，而是一只只干枯如树皮、指甲乌黑的手，它们正从木板缝里拼命往外伸，试图抓住我们的裤脚。更离谱的是，这些“手”手里还攥着各种破烂玩意儿：半截发黑的算盘珠、生锈的铁锁、甚至还有几块吃剩的骨头。
“这是‘聚宝盆’的残魂？”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完全不顾周围阴森的氛围，伸手就去抓一只伸过来的枯手，“嘿嘿，这手好丑，但是灵气挺足！我要把它炼成我的新拨浪鼓！”
“别碰！”阿蘅低喝一声，手中符箓再次甩出，一道金光将那只手震飞回去，重新缩回地板缝里。
“你懂什么，”妙真气鼓鼓地嘟囔着，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疯癫模样，“这可是好东西！你看，这老板刚才用算盘珠子打咱们，现在这满屋子的破烂都是他的‘家当’，他想把咱们也变成他店里的‘存货’，以后好接着做生意！”
“生意？”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
确实不对劲。这客栈虽然破败，但每一处摆设都透着股诡异的整齐。桌椅摆放的角度、窗户开合的大小，甚至墙角蜘蛛网的形状，都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一样。
“他不是想把我们变成存货，”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是想让我们‘填坑’。”
“填坑？”阿蘅愣了一下。
“对，”我指了指脚下，“这客栈的地基早就烂透了。刚才那老头用灵魂维持运转，现在灵魂不够用了，就需要新的‘燃料’。他故意引我们进来，就是觉得我们这几个‘硬骨头’能多撑一会儿，多熬点时间。”
“啊？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跑路？”妙真一脸天真地问。
“跑？”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刚才没看见吗？这屋子的门，早就没了。”
话音刚落，众人这才发现，原本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厚厚的、长满青苔的石墙。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迹还在蠕动，像是在呼吸。
“这下麻烦了，”阿蘅脸色微变，“这墙壁上有阵法，我们被困住了。”
“困住就困住呗，”妙真倒是毫不在意，她蹲下身，开始在那堆从地板缝里伸出来的枯手和破烂中翻找，“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不如帮老板找找他的‘宝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玩意儿呢！”
“你这是在玩命！”阿蘅忍不住吼道。
“哎呀，你别这么严肃嘛，”妙真一边翻找一边笑嘻嘻地说，“你看，这个算盘珠子好像有点意思，上面还有字呢……‘大周永昌三年’？嘿嘿，这老板还挺怀旧。”
就在这时，那堵石墙突然发出一阵轰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墙壁上的青苔迅速枯萎，露出了后面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嘴，嘴里塞满了黑色的灰烬。
“欢迎光临……聚贤客栈……”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妙真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
“不是鬼，”我眯起眼睛，手中的弓弦已经拉满，“是‘尸傀’。老板把自己炼成了这玩意儿，想用我们的血肉来修复他的身体。”
“那我们还等什么？”阿蘅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刹那间，七道金光从阿蘅手中飞出，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将那张人脸笼罩其中。然而，那尸傀似乎早有准备，它猛地张开大嘴，吐出一团黑雾，直接冲散了北斗阵的光芒。
“不好，”阿蘅脸色苍白，“它的力量太强了，我们的阵法撑不了多久！”
“那就换个法子。”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既然它是靠‘气’维持的，那我就把它的气给抽干。”
说完，我不再犹豫，手指轻轻一弹，一支无形的箭矢瞬间射出，直奔那张尸傀的嘴巴而去。
箭矢穿透了黑雾，精准地击中了尸傀的喉咙。那一瞬间，尸傀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你竟敢……”尸傀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闭嘴吧，”我冷冷地说道，“你的戏演完了。”
就在尸傀即将崩溃的那一刻，妙真突然大喊一声：“等等！我找到关键了！”
她手里举着一枚发光的算盘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阿蘅好奇地凑过来。
“这是‘灵界钥匙’，”妙真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只要把它插进那扇门的缝隙里，就能打开一条通往灵界的通道。到时候，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找老板算账了！”
“灵界？”我愣了一下，“你是说，这客栈其实是一个连接两界的入口？”
“没错，”妙真点了点头，“而且，这还是个‘秘境’。只要我们进去，就能找到老板的老巢，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妙真将那枚算盘珠子在指尖转得飞快，那上面的符号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什么救命的钥匙，而是一颗刚剥开的糖豆。
“灵界通道嘛，”她凑到那堵刻满蠕动的石墙前，伸出手指就要往缝隙里戳，“只要门开了，咱们就能直接去老板的地盘喝茶聊天，顺便问问他这客栈的装修费怎么算。”
“慢着。”我抬手拦住她，目光并未离开那具正在哀嚎的尸傀，“这玩意儿虽然受了伤，但还没死透。它的怨气还在，一旦通道打开，外面的东西要是顺着味儿涌进来，咱们这三个大活人可未必能守得住这‘聚宝盆’的残魂。”
阿蘅此时已收势退后，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盯着那团尚未散去的黑雾，沉声道：“他说得对。这尸傀虽被破了喉咙，但它与这客栈的根基相连。若强行开启灵界入口，恐会引发地脉震荡，到时候别说找老板，连这屋子都要塌了。”
尸傀那张裂开的大嘴此刻正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漏风的破风箱。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原本浑浊的眼眶里突然涌出两股黑血，身子猛地一僵，随后竟不再挣扎，而是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重新缩回了墙壁之中。
随着它的退缩，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也淡了几分。空气中那股焦糊的线香味儿反而变得清晰起来，混杂着窗外吹进来的夜风，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清冷。
“看来是吓退了。”妙真撇撇嘴，有些扫兴地把算盘珠子揣回怀里，“那老头子倒是识相，知道打不过就装死。不过，既然通道不能开，那我们是不是就得在这儿干耗着？这地板缝里的枯手刚才又伸出来几只，好像还想挠我的脚心呢。”
确实，那些从地板缝隙里探出的枯手动作迟缓了许多，有的甚至只是无力地搭在木板边缘，指甲上的黑灰簌簌落下，再也构不成威胁。
“不是耗着，”我走到窗边，轻轻推了推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棂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某种油脂。我深吸一口气，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凉意瞬间涌入屋内，吹散了油灯里那昏黄摇曳的火苗。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荒野上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怪物的低吼，在空旷中回荡。
“你看，”我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旷野，“丧尸横行，但这客栈周围却是一片清净。这说明什么？”
阿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说明这客栈是个孤岛。外面的丧尸进不来，里面的东西也出不去。那老头子把自己炼成尸傀困在这里，其实也是在困住自己。”
“没错。”我关好窗户，转身看向两人，“既然打不过，那就先别打。这客栈虽然诡异，但至少现在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们不如先歇歇脚，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顺便找找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妙真一听“歇脚”，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还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开来。她一屁股坐在那张原本用来放账本的桌子上，翘起二郎腿：“早该这样了！我都快饿扁了。老板，既然你不想做生意，那我们就自己找吃的。对了，这桌底下的抽屉里好像有包干的饼，之前我看你拿过。”
“那是给客人准备的，不是给我们吃的。”阿蘅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瓶药粉，递给我，“先把伤口处理了吧，刚才那一箭虽然射中了尸傀，但也震得你手臂发麻。”
我接过药粉，随意地在手臂上抹了抹。那伤口并不深，只是一道浅浅的擦痕，但那种阴冷的感觉却顺着毛孔往里钻。
“你说，”妙真一边翻找着桌上的杂物，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那老头子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的只是想让我们填坑吗？”
“也许吧。”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感受着屋内逐渐平缓下来的气息，“又或者，他只是太寂寞了。在这乱世之中，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客栈，看着人来人往，最后都变成这屋里的‘存货’。他可能只是想找几个能说说话的人罢了。”
“说说话？”妙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他可找错人了。我们三个，除了打架就是赶路，哪有空听他唠叨那些陈年旧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