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箭法！”妙真一边跑一边大喊，“再来一次！左边那只！”
我再次搭箭，心中默念方位，箭矢如电，再次命中目标。每一次射击，我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战斗的快感。
市集上的“书虫”越来越多，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地涌向妙真。阿蘅的符箓很快就要用完了，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坚持住！”我喊道，同时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我没有瞄准具体的某一只虫子，而是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箭之中。
随着我的一声低喝，黑羽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书虫”，直逼那个老者而去。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他手中的笔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我的箭矢击中了。
“咔嚓”一声，笔杆断裂。
刹那间，整个市集开始剧烈颤抖。那些“书虫”纷纷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墨点，消失在空气中。那个老者也瘫倒在地，手中的无字书瞬间化为灰烬。
“成了！”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快跑！市集要塌了！”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藏经楼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市集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灰蒙蒙的景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藏书楼内景。
“呼……”阿蘅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还好赶上了。”
“是啊，”妙真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吧？”
我收起弓，看着窗外重新恢复平静的白雾，嘴角微微上扬：“还行，就是太吵了。”
“吵点好，”守楼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至少说明，咱们还活着。”
“继续走。”我望向门外，那里似乎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小路，“既然‘心魔市’破了，外面的路应该也通了。不过，咱们还得小心，这大周朝，怕是没那么简单。”
“管它简不简单，”妙真耸耸肩，“只要有仗打，有妖除，我就开心！”
我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丫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走吧。”我率先迈出了步子。
门外的风比楼内更凉些，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刚翻过的旧地。
我们三人顺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往外走。刚才那场“心魔市”的动静太大，此刻四周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虫鸣都销声匿迹了。白雾依旧浓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具有压迫感，反倒像是一层薄薄的轻纱，软绵绵地裹在脚边。
阿蘅走在最前头，脚步放得很轻，手里的符袋也收了起来，只余下一枚铜钱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她时不时回头看看我和妙真，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惊惶，多了几分试探。
“沈烬，”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箭……你好像没怎么用力？”
我拉了拉衣领，挡住扑面而来的湿气：“弓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刚才那是‘意’到了，不是‘力’到了。”
“意到了？”妙真凑过来，眼睛滴溜溜一转，伸手想去摸我的弓，“那下次是不是光用想的就能射死那群怪物？那我以后也不用练功了，每天躺着想个‘死’字，岂不是天下无敌？”
“想得美。”我侧身避开她的手，“若是光靠想，咱们早就被那些书虫吞了。刚才若不是你冲在前面引开了它们的注意，我那一箭根本近不了老者的身。”
妙真撇撇嘴，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切，明明是我神机妙算，算准了它们怕墨汁的味道才去的。”
我们沿着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原本灰蒙蒙的雾气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石板路。路边不再是枯树荒草，而是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叶片宽大，呈深紫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不似风声，倒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诵。
“听。”阿蘅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我也竖起耳朵。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又像是大周朝早已失传的市井叫卖声。
“是有人在唱戏？”妙真好奇地凑过去，踮起脚尖往雾深处张望。
“不像。”我摇了摇头，“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人声。而且……这调子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突然翻滚起来。并没有出现什么狰狞的怪物，也没有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从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走到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时，他停下了脚步，抬起头。
那张脸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倦意。他看着我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三位官爷，”他的声音沙哑，却并不刺耳，“前面就是‘忘忧渡’了。过了河，便算是出了这乱世的圈套。”
“忘忧渡？”阿蘅眉头微蹙，“这是什么地方？”
“大周朝的老规矩罢了。”青衫人提着灯笼晃了晃，灯罩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眼底一片柔和，“凡是有难处的人，路过此处，皆可在此歇歇脚。喝碗茶，睡个觉，醒来后，那些烦心事便都不记得了。”
妙真警惕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记不得？那岂不是成了傻子？”
“傻有傻的福分。”青衫人笑眯眯地说，“总比现在这般担惊受怕要好。你们看，外面的雾多浓啊，只要进了渡口，便是艳阳天。”
我盯着那盏灯笼，又看了看青衫人的脚。他的脚下没有影子，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一般。
“这雾里，哪有什么艳阳天？”我淡淡道，“不过是让人忘了自己还在泥潭里罢了。”
“忘了也好。”青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诚，“活着太累，记着太多，反而痛苦。不如喝了这碗茶，睡一觉，醒来便是新生。”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茶水。茶香扑鼻而来，却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腐味，像是烂掉的果子泡在陈年的酒里。
“尝尝？”他递过碗来。
阿蘅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被我一把按住。
“别碰。”我低声说道，“这茶里有东西。它不想让我们走，也不想让我们死，只想让我们留在这儿，变成这雾里的一部分。”
青衫人也不恼，只是收回了碗，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三位都是执念深重之人。也罢，既然不愿歇脚，那便继续走吧。只是这路还长，前面的风景，可就不如这儿美了。”
说完，他转身，提着灯笼慢慢向雾深处走去。随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那股甜腻的香气也淡了下去。
“他走了？”妙真探头探脑地问。
“走了。”我收起弓，重新背在肩上，“不过，他留下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阿蘅问。
“这大周朝的鬼怪，未必都要打打杀杀。”我望着前方延伸的道路，语气平缓下来，“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明面上的刀枪剑戟，而是让人心甘情愿沉沦的温柔乡。咱们能破掉‘心魔市’，是因为咱们心里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一旦这劲儿没了，就算没死，也活不成个样子。”
妙真挠了挠头：“那咱们接下来去哪？这雾这么大，连个路标都没有。”
“跟着感觉走。”我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路，“刚才那青衫人说‘忘忧渡’，其实咱们就在渡边。既然他不肯让我们歇脚，那咱们就接着走。这世道，总归是要往前走的，哪怕前面是悬崖，也比在这儿做梦强。”
阿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与其在这里犹豫，不如早点找到出路。”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再次迈开步子。
这一次，脚步不再急促，也不再慌乱。白雾依旧浓重，但那股子压迫感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偶尔有几片紫色的叶子飘落在肩头，我们也只是轻轻拂去，不再惊慌失措。
路很长，也很安静。
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烬，”妙真忽然哼起了小曲儿，调子跑调跑得厉害，但听着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你说，等咱们出去了，第一件事是干嘛？”
“先找顿饱饭。”我随口答道。
“然后呢？”
“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睡个大觉。”
“那睡觉的时候，谁守夜？”
“轮流呗。”
“那你可得小心点，别睡太死，梦里要是又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我可救不了你。”
“放心，我有数。”
我们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雾霭中回荡，不急不缓，像是敲在人心上的节拍。
这世道虽乱，但只要人还走着，路就不会断。
至于前面还有什么等着我们，谁又说得准呢？或许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是一段平静的时光。但无论如何，只要咱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雾气似乎也浓了几分。但我们不再害怕，因为彼此都在身边。
雾色渐浓，像是有人把整块湿漉漉的灰布罩了下来。原本空旷的路面不知何时多了些坑洼，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霉的厚棉絮上。
“不对劲。”阿蘅突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符纸，“这雾里有股子‘腥’味儿，不是尸臭，是……集市上的烟火气混着腐烂的味道。”
我拉满弓弦，指尖那点微弱的灵气在弓臂上流转，却并未射出。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飞虫都销声匿迹。“前面有动静，但不是活人。”
话音未落，前方迷雾骤然散开一角，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牌坊。上面挂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灯罩上画着些张牙舞爪的鬼脸，正咧着嘴笑。牌坊下，熙熙攘攘，竟真有个市集！
“哟，这不是‘忘忧渡’那几位吗？怎么，迷路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摊位后传来。
我眯起眼，只见一个穿着花哨绸缎衫的小贩正蹲在摊位前，手里摆弄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那糖葫芦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可仔细看，那山楂里嵌着的不是核，而是一颗颗浑浊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沈大侠，别这么严肃嘛。”妙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她那双大眼睛骨碌碌一转，笑嘻嘻地凑到小贩面前，“老板，你这糖葫芦卖不卖？能不能用你那‘妖域裂缝’里的宝贝换两串？”
小贩一愣，随即怪笑起来：“小道姑，你懂什么？这叫‘灵根测试果’，吃一口能看见自个儿前世今生，还能顺便测测你的灵根纯不纯！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在我身上打转，“这位神射手大人，听说你们刚从那心魔市出来？要不要尝尝我的‘忘情水’？喝了就不记得那些烂事，连丧尸咬了你都不觉得疼。”
“少废话。”我冷冷道，箭矢已搭在弦上，却并未瞄准人，而是射向那灯笼，“再敢拿活人的东西糊弄，我就把你这破摊子当靶子拆了。”
“哎哟喂，脾气还挺大！”小贩也不恼，反而把糖葫芦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说，“行行行，不卖就不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市集虽好，却是‘假’的。你们要是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这世道，连丧尸都讲究个‘排队投胎’，咱们还是省省吧。”
阿蘅却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等等，沈烬，你看那糖葫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糖葫芦上的眼珠突然转动起来，齐刷刷地看向我们三人。更诡异的是，那小贩身后的摊位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有断了一半的刀，有缺了角的镜，还有几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全是蠕动的黑字。
“这是‘妖域裂缝’漏出来的东西。”妙真眼睛发亮，兴奋地跳了起来，“老板，你这摊子上是不是还藏着点‘炼魄丹’？我看那药瓶里装的不是丹药，是几只还在挣扎的虫子呢！”
小贩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小丫头片子，嘴巴放干净点！那是‘养魂虫’，可不是什么炼魄丹！”
“哦？养魂虫？”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正好，拿来给我当点心。”
话音未落，我松手放箭。弓弦震颤，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利刃般劈开迷雾，直取那小贩手中的糖葫芦。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糖葫芦瞬间炸裂，无数细小的黑影四散飞溅，其中一只正巧落在阿蘅脚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啧，真不经打。”小贩骂骂咧咧地后退几步，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你们这三个疯子，真以为这市集是你们家开的？小心一会儿被‘尸王’请去喝茶！”
“尸王？”阿蘅疑惑地转头看我，“这附近哪有尸王？”
“谁知道呢。”我收起弓，目光扫过四周，“也许就在某个角落里，正等着我们送上门来。”
就在这时，市集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像是无数丧尸在同时低语。那声音穿透迷雾，直击人心。妙真却笑得更加灿烂：“嘿嘿，看来有好戏看了！沈大侠，阿蘅姐姐，咱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能捡到点便宜货呢！”
“哎呀，你们两个真没劲。”妙真嘟起嘴，却也没再多言，只是偷偷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灵活地转着圈，“不过嘛，既然来了，总得留点什么纪念。比如……那个小贩头上的帽子？”
“你想干嘛？”我警觉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试试他的灵根。”妙天真无辜地眨眨眼，“万一他是只披着人皮的僵尸呢？”
还没等我阻止，妙真手腕一抖，那枚铜钱便如流星般飞出，精准地击中小贩的帽檐。只听“叮”的一声，那帽子竟被弹飞出去，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下面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正死死盯着我们。
“啊！被发现了！”小贩尖叫一声，身形瞬间扭曲，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迷雾中。
“走吧。”我叹了口气，“这地方虽然假，但里面的东西可都是真的危险。”
“嗯，听你的。”阿蘅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沈烬，下次别这么冲动，万一真遇到尸王，咱们可跑不掉。”
“放心，”我拉起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要我还站着，谁也别想把我们困在这里。”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雾气依旧浓重，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我们还在彼此身边。至于那市集里的种种诡谲，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场闹剧罢了。
“对了，”妙真突然插话，“刚才那小贩说‘灵根测试果’，咱们要不要也试试？万一测出个什么绝世天才，以后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你当这是游戏啊？”阿蘅哭笑不得，“再说了，咱们现在的目标可是活着走出这片废墟，而不是去测什么狗屁灵根。”
“哎呀，开个玩笑嘛。”妙真吐了吐舌头，“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测出个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一条通往‘妖域裂缝’深处的捷径呢！”
那声“闭嘴”在浓雾中回荡，很快便被四周死寂吞没。妙真撇了撇嘴，不再作声，只是脚步轻快地跟在我们身后，手里的铜钱转得慢了半圈，偶尔发出细微的脆响，反倒衬得这死气沉沉的市集更显诡异。
我们绕过了那个空荡荡的摊位。地上还残留着几片破碎的糖纸，像极了某种干枯的蝉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阿蘅走在最前，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那些挂满杂物的摊位。断刀、残镜、黑字书卷……这些东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一口。但我能感觉到，随着我们深入，那股原本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木料味，像是老宅里常年封存的柜箱散发出的味道。
“前面好像有光。”妙真突然停下，指着前方迷雾深处一点昏黄的微光，“不是灯笼那种鬼火，倒像是……烛火？”
我眯起眼，拉低弓弦，示意两人小心靠近。穿过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灰白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破败的小茶肆。屋顶漏了几处大洞，正对着上方翻滚的灰云，几缕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进来，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几张歪斜的桌椅。柜台后坐着一个佝偻的老者，手里正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只缺了口的瓷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对着我们，背影显得异常安详，与外面那片尸横遍野的废土格格不入。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老者头也没回，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从容，“刚沏好的‘忘尘’，不贵，只要你们付得起代价。”
“什么代价？”阿蘅低声问道，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但身体却微微放松了些。
“代价嘛，”老者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浑浊却清明，“就是在这里歇口气，把心静下来。这世道太吵了，连风都在哭嚎，人若是跟着乱跑，迟早要疯。”
我收起弓，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留片刻。他没有丝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丧尸那种阴森的气息，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老茶贩。可不知为何，我心里那股紧绷的弦却莫名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这茶肆里的安静，太久了。
“随便吧。”我走到一张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只要别拿那些假东西糊弄我们就行。”
“放心，我这儿的茶，是真水，真叶，真火。”老者笑着起身，动作迟缓却稳健。他提起一把看似生锈的铁壶，往三个碗里倒了些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腾腾升起，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妙真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好香！不像之前那些妖魔鬼怪弄的东西，这味儿让人想睡觉。”
“喝吧。”阿蘅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沈烬，你也尝尝。”
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接过碗。茶水入口微苦，随即泛起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竟让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那种长期紧绷的神经，在这温热的茶汤抚慰下，竟一点点松弛开来。
窗外，雾气依旧浓重，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丧尸低沉的嘶吼和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茶肆里，时间仿佛凝固了。老者坐在柜台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只瓷杯，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这地方……安全吗？”妙真一边喝着茶，一边小声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安不安全，全看心定不定。”老者淡淡道，“外面的丧尸再凶，也进不来这心里头。你们若是慌了，它们就在门口；你们若是静了，它们便是过耳风声。”
我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那团翻涌的灰雾，忽然觉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市集遭遇战”竟有些遥远。或许，这乱世之中，最大的危险并非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而是人心在绝望中逐渐崩塌的防线。
“歇一会儿吧。”我轻声说道，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雾散些，再走也不迟。”
茶雾还没散尽，窗外那团灰蒙蒙的雾气却像是突然被谁扯了一把，猛地往下一沉，原本翻涌的势头瞬间凝滞。
“不对劲。”我眼皮都没抬，手却已按在了腰间的箭囊上，“这雾……停得太假了。”
“是假？”妙真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那双原本天真烂漫的眼睛此刻却透着股让人发毛的精光，“老头子骗人！这茶里没加‘忘忧散’，倒加了‘迷魂汤’吧？我看这茶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分明是个大蒸笼！”
她话音未落，那破败的茶肆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风没吹进来，反倒是一股子带着腐肉味的腥气直冲鼻端。刚才还一脸慈祥的老者，此刻正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容僵得像张画上去的面皮，嘴角咧到了耳根，手里端着的那个茶壶，壶嘴正对着我们，像是在等待开饭的信号。
“三位客官，”老者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茶喝完了，该去市集里补个货了。刚才那‘灵根测试果’和‘忘情水’，可是给各位留着的。”
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微弱的青光：“这是诈术！刚才那个卖果子的小贩，还有这个老者，根本是同一个人变的！这茶肆就是个幌子，真正的陷阱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废话少说，动手！”我低喝一声，脚尖一挑，一张长弓凭空出现在手中。没有弓弦，只有那一缕被我强行提聚的煞气，在空中拉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弧线。
“沈烬哥哥，你总是这么严肃，一点都不好玩。”妙真嘟着嘴，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红得发黑的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在空中叮当作响，化作一道红色的光晕，“既然你们要玩真的，本姑娘就陪你们玩玩。不过先说好，要是待会儿尸群来了，我可不管你们死活，我只管抓几只好玩的回去炼魂！”
老者见计谋被识破，身形陡然膨胀，原本佝偻的背脊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口子，露出下面黑乎乎的、蠕动着的肉质。他张开嘴，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吼，那是丧尸王级别的动静。
“既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者——或者说那东西，猛地扑向妙真。妙真不慌不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青鸾听令，锁魂阵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地面突然亮起一道道淡蓝色的符文，瞬间组成一个六角形的网格，将老者困在其中。那东西在网中疯狂挣扎，身上的血肉不断崩解又重组，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有点意思，但这结界撑不了多久。”阿蘅眉头紧锁，手指飞快掐诀，另一张黄符贴在窗棂上，“沈烬，你挡不住它太久，必须趁现在破了它的核心！”
“核心在哪？”我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在那老头的胸口！”妙真一边维持着阵法，一边喊道，“不对，是在他背后的影子里！哎呀，反正就是那个位置，快射！”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让体内的气息与手中的弓弦完美契合。这一刻，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那个扭曲的目标。
弓弦虽无，但那一缕气劲却如离弦之箭，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穿透了老者膨胀的身体，直击其背后的阴影处。
一声闷响，那影子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凝聚的肉身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干枯的骨架。
“啊！我的茶！我的茶！”那东西在最后一刻，竟然还不忘尖叫，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随着一声脆响，整个茶肆的幻象彻底崩塌。所谓的“老者”、“茶肆”瞬间化作一堆枯骨和烂泥，而那扇“大门”外，根本不是街道，而是一片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尸群。它们似乎感应到了刚才的异动，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我们。
“糟了！”妙真脸色大变，“刚才那一箭虽然破了幻象，但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这下好了，不用等雾散了，咱们直接进‘集市’了！”
阿蘅迅速收起残存的符纸，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沈烬，快撤！去那边的巷子里，那里地形复杂，适合打游击。”
“跑什么？”妙真反而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那些逼近的丧尸，“这些家伙看起来肥美得很，正好拿来练手。沈烬哥哥，你看那个胖的，肯定能炼出一颗不错的‘爆浆丹’！”
“妙真，别闹！”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中的长弓再次凝聚，眼神冷冽如冰，“阿蘅，布阵！妙真，跟紧我，别乱跑。一旦有人掉队，我就……”
“你就怎么样？”妙真歪着头，一脸坏笑，“你就把她当靶子射吗？”
“我是说，我就把她扔出去挡路。”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阿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行了，别贫了。沈烬，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小心它们的爪子。妙真，控住中间那只最大的。”
“收到！”妙真笑嘻嘻地应道，随即双手一挥，几道红线飞出，瞬间缠住了那只体型硕大的丧尸，让它动弹不得。
“好嘞，这就来！”
我们三人背靠背，在这充满杀机的废墟中，一边躲避着丧尸的围攻，一边寻找着通往真正“市集”的捷径。虽然危机四伏，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偶尔的插科打诨，竟也成了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动力。
“哎，沈烬，你说咱们要是活下来，是不是得去那家‘灵根测试果’摊子上买两斤尝尝？”妙真一边用红线拉扯着丧尸的脑袋，一边随口问道。
“买你个头。”我冷冷地回了一句，一箭射穿了前方一只丧尸的咽喉，“再敢提那个小贩，下次就把你卖给隔壁老王。”
巷子里的尸体堆叠得并不整齐，像是谁喝醉了酒随手倒下的枯柴。我们三人刚挤进这条死胡同，身后的追兵便被几块断裂的石板挡住，那群丧尸似乎对这种狭窄逼仄的空间有些忌惮，只敢在巷口探头探脑，发出浑浊的呼噜声，却不敢贸然冲进来。
“呼……总算甩开几条尾巴。”妙真一屁股坐在半截断墙上，伸手拨弄着缠在手腕上的红线，那些红线瞬间化作点点红光消散，“沈烬哥哥，你的箭法倒是越来越准了，刚才那一箭要是偏了半分，咱们现在就是‘爆浆丹’的原料了。”
我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将长弓重新隐入体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的雾气比外面更浓，带着股陈年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气，视线所及不过丈许。阿蘅正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拂过墙根处的一株枯草，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别说话，”阿蘅压低声音，眼神示意我们噤声，“这地方不对劲。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尸变时的躁动，太安静了。”
我点了点头，屏住呼吸。确实，平日里这些游荡的尸群哪怕是在远处也能听到它们拖沓的脚步声和嘶吼声，可此刻，整条巷子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停了，只有头顶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偶尔翻滚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也许是前面有路障？”妙真小声嘀咕着，从腰间摸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在手里抛了抛，“或者是有哪个倒霉鬼设了什么阵法？沈烬，要不我先去探探路？反正我这身骨头硬，就算被咬一口也不碍事，顶多回去洗个澡换身皮。”
“坐下。”我抬手制止了她，走到巷口边缘，侧耳倾听，“听不到脚步声，也闻不到腐臭味，这说明前面的空间结构可能发生了扭曲。小心点，别乱动。”
阿蘅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符，指尖轻弹，一道微弱的火光在符纸上亮起，照亮了前方三丈的地面。火光下，原本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竟浮现出许多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棋局，又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符文。
“这是‘迷踪阵’的残局，”阿蘅皱眉道，“大周朝以前就有记载，用来困住迷途的旅人。看来刚才那个茶肆的老者，并不是单纯想抓我们做茶点，他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故意？”妙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老头子是不是觉得我们三个好骗？还是说，他想让我们自己走进这个死胡同，然后慢慢等死？”
“不管他怎么想，现在既然来了，就得走出去。”我沉声道，“阿蘅，你能破开这阵吗？”
“破是破不开，这阵法已经残缺不全，更像是个诱饵。”阿蘅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纹路的交汇点上，“它不需要我们去破解，只需要我们走错一步，就会陷入幻境，直到耗尽精气神为止。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破阵，而是……不碰它。”
“不碰？”妙真挠了挠头，“那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