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别说这些玄乎的了。”妙真摆摆手，走到一块大石头旁坐下，“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想的，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只要别让我看见那些长得像王屠夫锅铲子的面具就行。”
我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在这乱世之中，能保持一颗平常心，或许真的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休息一下吧。”无面提议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们需要养足精神。”
我们三人便在原地稍作停留。四周的雾气似乎更浓了，连远处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偶尔有几声低沉的嘶吼从雾中传来，但很快又被风声掩盖。
“你说，”妙真一边啃着手里的干粮，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变成了那种‘非人非鬼’的东西，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会的。只要我们还在呼吸，还在思考，就还是人。”
“那可不一定。”阿蘅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方，“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可怕。”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和雾气流动的声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所有的紧张和焦虑都被这诡异的宁静所冲淡。
不知过了多久，无面突然站起身来：“走吧，前面的路通了。”
我们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去，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眼前，直通向悬崖深处。路的两旁，长满了奇花异草，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与之前的阴森气息截然不同。
“走吧，前面的路通了。”无面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仿佛浮现出一丝笑意，转身便往那条被奇花异草簇拥的小径走去。
阿蘅收起符纸，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嘟囔道：“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路牌都没有，亏我还以为要在那儿蹲到天荒地老。”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的桃木剑并未离身，“沈烬，你信不信，前面那花丛里肯定藏着什么脏东西？”
我拉满弓弦，指尖搭着一支看似普通的箭矢，却隐隐有气劲流转，沉声道：“别自己吓自己。不过小心为上，这断云崖的雾虽散了些，但脚下的土味不对，像是掺了骨灰。”
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最前面，她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指着路边一株长着人脸模样的红色花朵，兴奋地拍手道：“嘻嘻，这个好玩！这是‘笑面煞’变的吧？看它笑得多开心，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啦！”
我瞥了一眼那朵花，冷着脸道：“那是‘食人藤’，再靠近一步，你就得变成它的肥料。”
“哎呀，小气鬼！”妙真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药粉，对着那花猛地一撒，“本姑娘偏要看看，是你的牙硬，还是我的药灵！”
只见那原本鲜艳欲滴的花朵瞬间枯萎，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痛苦地尖叫，随后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妙真得意地冲我做了个鬼脸：“看见没？这才是正道！比你们两个大木头强多了。”
阿蘅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妙真的头发：“行了，别显摆了，赶紧走。前面就是断云崖口了，听说那里风大得能把人骨头吹碎。”
我们继续前行，脚下的路变得崎岖起来。周围的景色愈发诡异，那些奇花异草虽然不再散发恶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雾气再次弥漫开来，这次不再是之前的浑浊，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青色，让人看了只觉得头晕目眩。
“不对劲。”我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这雾里有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几个黑影从雾中蹿了出来。它们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眶空洞，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是尸傀！”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几道金光从她手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那几个尸傀笼罩其中。然而，这些尸傀似乎并不受阵法影响，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它们的动作太快了！”妙真惊呼一声，身形一闪，躲过了一记抓挠，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狠狠抽向其中一个尸傀的脑袋，“哼，想欺负本姑娘？没那么容易！”
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将那尸傀打得连连后退。可就在这一瞬间，更多的尸傀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沈烬，你的箭呢？”阿蘅一边维持着阵法，一边喊道。
我深吸一口气，闭眼感受周围的气机流动，随即睁眼，手腕一抖，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穿了一个尸傀的眉心。那尸傀应声倒地，化作一堆灰烬。
“再来！”我再次拉弓，这一次，我没有射箭，而是直接以气运弓，虚空一拉。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如利刃般斩出，瞬间切断了三个尸傀的喉咙。它们踉跄着倒下，再也无法动弹。
“好厉害！”妙真拍着手叫道，“沈烬哥哥，你这招‘空发伤敌’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
“教你？”我冷笑一声，“你先把你的药粉收好，别到时候把自己给毒死了。”
妙真撇了撇嘴，不满地哼了一声：“小气鬼，就知道打击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那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几分冷漠。他看着我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几位真是好手段，竟能在这断云崖中活下来。”
“你是谁？”阿蘅警惕地问道，手中的桃木剑再次握紧。
“在下无名氏。”男子淡淡地说道，“不过是这断云崖的一个过客罢了。既然各位能走到这里，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不如随我去前面的石室坐坐，喝杯茶，如何？”
我眯起眼睛，盯着那男子，沉声道：“我们不需要喝茶，只需要一条出路。”
男子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的拒绝：“也好，那便请跟来吧。不过，出了这断云崖，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留下我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人……有点邪门。”阿蘅低声道。
“邪门？”阿蘅眉头紧锁，目光在男子消失的方向停留片刻，随即收回视线，“但既然他肯现身，说明这断云崖并非死局。沈烬，你的直觉向来准，若他是敌是友，你心里可有数？”
我缓缓放下弓弦，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运劲的余温，沉声道：“他的气息太稳了，稳得不像活人，也不像尸傀。在这满是秽气的地方，能走得这般从容，要么是修为极高，要么……就是根本不怕这雾里的东西。”
妙真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那咱们是跟还是不跟？万一前面是个坑，咱们就得掉进去喂那些没长眼睛的怪虫喽！”
“跟。”我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率先迈开步子，“他不杀我们，便是暂时的盟友。况且，这雾气越来越浓，若是再耗下去，恐生变数。”
阿蘅点了点头，收起桃木剑，低声嘱咐道：“都打起精神来，别落单。无面，你在后头看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无面依旧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身形如鬼魅般飘到了队伍最后方。
我们跟着那名黑衣男子的踪迹前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节奏上，不疾不徐。周围的雾气似乎随着他的步伐而散开一条通道，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青色雾霭，竟像是有灵性一般，乖乖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宽阔却阴冷的小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石室矗立在悬崖边缘，石室由整块青灰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苔痕和不知名的黑色纹路。石室前有一方浅池，池水清澈见底，却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凝固了一般。
“到了。”黑衣男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们，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处名为‘听风台’，乃是断云崖中唯一一处不受尸气侵扰的地方。几位若不嫌弃，便在此稍作歇息吧。”
我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后，才示意众人跟上。踏入石室的瞬间，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果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石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以及角落里的一尊不起眼的香炉。黑衣男子走到石桌旁，伸手轻轻拂过桌面，几缕热气凭空升起，随后，桌上凭空出现了四个青瓷茶杯，杯中盛满了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忘忧茶’，”男子拿起茶壶，为我们每人倒了一杯，“喝一口，可平复心魔，驱散疲乏。”
妙真刚想伸手去拿，却被我一把拦住：“别急，先闻闻。”
我端起茶杯，并未急着饮用，而是将鼻尖凑近杯口。一股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确实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但仔细分辨，其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像是某种花蜜混合了泥土的味道。
“这茶里……加了料？”阿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
“加没加料，喝了便知。”男子微笑着坐了下来，自己端起一杯，轻抿一口，“放心，这茶无毒，顶多让人犯困罢了。在这断云崖中，能有个安稳觉睡，可是难得的福分。”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杀意，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沉声道：“既然说是歇息，那便歇息片刻。但我们不会久留，也不会随意饮下不明之物。”
男子闻言，也不恼，只是轻轻一笑：“随你们便。这茶放在这儿，凉了也无妨。倒是你们，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吧？不如就在这石台上坐坐，听听外面的风声。”
他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目光投向石室外翻涌的云海。
我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此刻确实需要调整状态。我走到石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将弓背靠在身侧，闭目养神。
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也各自找了一处角落坐下。妙真虽然嘴上抱怨着“小气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啃了起来。
石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那黑衣男子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仿佛与这石室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厮杀，也没有了诡异的追逐，只剩下这片刻的宁静。我感受着体内气机的流转，试着将刚才战斗时留下的些许躁动平息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妙真打了个哈欠，嘟囔道：“这茶虽没喝，但这儿倒是挺舒服的。沈烬哥哥，你说，那黑衣人到底是不是好人啊？”
“好人坏人，不在于他说什么，而在于他做什么。”我轻声说道，目光依旧闭着，“但他至少现在没有动手的意思。”
“那就好。”妙真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靠在石墙上，“要是再打一架，本姑娘的鞭子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阿蘅在一旁整理着符纸，低声道：“不管他是谁，只要他不害我们，我们就暂时把他当个过客。等出了这断云崖，再慢慢算账也不迟。”
我微微颔首，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茶盏里的热气刚散，那“忘忧茶”的劲儿就上来了。不是那种让人昏睡的死沉，倒像是有人往你脑瓜子里灌了一勺凉薄荷水，清得发冷，把刚才杀怪时的血腥气全给冲没了。
妙真那双原本乱瞟的小眼睛突然直了，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哎哟，听风台这风声不对劲啊。不像风，倒像是有人在哭丧，还是那种没牙的老太婆，呜呜咽咽的。”
阿蘅手一抖，刚画好的半张符纸飘落在地。她脸色微白，却强撑着镇定：“别胡说，这里是断云崖，哪来的哭声？那是……那是尸傀在磨牙的声音吧？”
“磨牙？我看是磨你的骨头呢。”我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空气里那股子甜腻的花香突然变了味，像是一坛陈年的醋被打翻在腐肉上，酸得人牙根发软。
四周的景色开始模糊。刚才还清晰可见的青石墙壁、奇花异草，此刻像被水浸过的水墨画，晕染成一团团灰扑扑的影子。那个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不见了，只留下一盏空了的茶盏，孤零零地摆在石桌上。
“沈烬，阿蘅，你们看！”妙真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地面。
我们低头一看，脚下的青石板竟然变成了粘稠的泥浆，正缓缓蠕动。那些原本簇拥小径的奇花，花瓣脱落，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虫豸，它们扭动着身子，发出令人作呕的窸窣声。
“幻境迷踪！这是‘千尸幻’！”阿蘅猛地站起身，手中符纸如雪片般飞出，“大家别动！谁动谁就是靶子！”
“谁动谁是靶子？本姑娘偏要动！”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撒向空中，“来来来，让本道姑给你们变个戏法，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粉末落地，瞬间炸开一团黑烟。烟雾中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紧接着，那团黑烟竟化作几只巨大的、由枯骨组成的手掌，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抓来。
“好家伙，这玩意儿比外面的丧尸还难缠。”我冷笑一声，搭箭拉弓。弓弦紧绷，一股无形的劲气顺着指尖涌入弓身，那张普通的木弓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穿了那只枯骨手掌的关节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庞然大物瞬间崩塌，化作一地碎骨。
“沈烬，你这箭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就是脾气还是这么臭。”妙真一边躲避着另一只扑来的枯骨，一边大声喊道，“喂，那个躲在暗处的老鬼，出来受死！本姑娘的鞭子可是饿了很久了！”
话音未落，一只枯骨手臂突然从妙真身后探出，直取她的后心。妙真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在那儿咋咋呼呼。
“小心！”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红光，一道金色的光幕在她身前展开。
然而，那枯骨手臂仿佛无视了光幕，直接穿透过去，眼看就要触碰到妙真的衣角。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再次搭箭，这一次，我没有瞄准手臂，而是将箭矢射向了妙真头顶上方的一处虚空。
“给我破！”我低喝一声。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径直撞入那处虚空。刹那间，整个空间仿佛被撕裂开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些枯骨、黑烟、扭曲的景物瞬间定格，然后像破碎的镜面一样层层剥落。
“幻境破了！”阿蘅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哼，算你们运气好。”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身穿破烂道袍、满脸污垢的老者凭空出现。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设下此等毒阵？”我冷冷地问道，手中的弓依然紧握，随时准备出击。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毒阵？老夫这叫‘引魂归乡’。你们这些活人，偏偏要往死人堆里钻，真是自讨苦吃。”
“引魂归乡？我看是引狼入室吧。”妙真翻了个白眼，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老头，你要是再敢耍花样，本姑娘就把你这张老脸撕下来当抹布擦屁股！”
“小姑娘，口气倒是不小。”老者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随即目光转向了我，“你就是沈烬？前大周玄甲军首席神射手？听说你箭术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在这断云崖中，光靠一把弓箭可不够用。”
“那你倒是说说，还需要什么？”我眯起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周围：“还需要‘灵界求援’。这断云崖深处，藏着大周的最后一丝生机。若不想让这里彻底沦为尸海，你们就得跟我走一趟。”
“灵界求援？”阿蘅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什么是灵界求援？”
“很简单，”老者淡淡地说道，“去见见那些已经死去的大周英灵，问问他们，这世道到底该怎么救。”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英灵？他们早就死了，还能救得了什么？”
“死的是肉身，不死的是执念。”老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沈烬，你守旧誓，除魔卫道，难道就不想知道，这满城的丧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吗？”
听到这话，我心中猛地一震。是啊，这满城的丧尸，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偏偏是在大周？为什么偏偏是在现在？
“带路吧。”我收起弓，沉声道，“但若是你敢耍花样，我的箭可不长眼。”
老者闻言，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是枯树上开出了一朵干瘪的花。他也不恼，只是将那根枯树枝往地上一杵，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震得周遭的尘埃都似乎静止了一瞬。
“沈将军果然痛快。”老者嘿嘿一笑，转身便往断云崖深处走去，脚步虚浮，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跟紧了，这‘引魂归乡’的路，若是走神了，可是要迷个三五年的。”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阿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惊惧已散去大半，她迅速将地上那张被风吹皱的符纸捡起，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妙真则收起了鞭子，嘴里嘟囔着：“什么灵界不灵界的，只要别又是那种会咬人的骨头架子就行，本姑娘刚才那招‘黑虎掏心’还没使出来呢。”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激战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的泥浆早已干涸，化作一层灰白的粉末，那些奇花异草也恢复了原状，只是花瓣边缘带着些许焦黑，像是被烈火燎过。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松木香，混合着陈年尘土的味道。
随着老者的步伐，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缓慢而悠长。原本陡峭险峻的山路，此刻竟像是一条蜿蜒的绸带，缓缓铺展在眼前。风不再呼啸，而是变得轻柔，像是在耳边低语，吹动衣袂，却吹不散眉间的凝滞。
“这里……好像安静得太久了。”阿蘅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安静点好。”妙真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石子滚落深谷，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太吵了，反而容易让人心慌。你看，连那树上的鸟儿都不叫了。”
确实，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啼，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老者的咳嗽声，在这死寂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者走在最前头，背影佝偻，却走得异常稳健。他时不时停下脚步，用那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些什么，线条扭曲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涂鸦的鬼画符。
“你们看，”他突然停下，指着前方的一处山壁，“那是大周留下的痕迹。”
我凑近一看，只见那粗糙的石壁上，刻着一行行模糊不清的小字。字迹潦草，笔画间透着深深的绝望与不甘。
“大周永昌三年，尸潮起，断云崖陷……”
“守军尽墨，唯余孤影……”
“愿以此身，换人间清明……”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这些文字并非刻在石碑上，而是直接嵌入石壁之中，仿佛是用血泪一笔一划写就的。
“这些都是当年守在这里的将士们留下的。”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戏谑，多了一丝沧桑，“他们知道大势已去，却不愿离去。于是便化作了这里的执念，守着这方寸之地，等待着有人能解开这其中的死结。”
“死结？”我皱眉问道，“什么样的死结，能困住这么多英灵？”
“人心。”老者淡淡地说道，“对生死的执念，对家国的眷恋，对未来的期许。这些情感汇聚在一起，便成了这‘千尸幻’的源头。若不化解，即便杀光了外面的丧尸，这断云崖依旧是炼狱。”
阿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所谓的‘灵界求援’，其实是要我们去唤醒这些英灵的意志，让他们放下执念，超脱生死？”
“差不多吧。”老者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不过，这过程可没那么简单。有些东西，一旦放下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们默默跟随在他身后，沿着这条幽静的山路前行。四周的景色渐渐变得朦胧起来，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是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空气变得更加清新，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
“前面就是‘忘忧谷’了。”老者突然开口，“到了那里，你们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生’与‘死’。”
“忘忧谷？”妙真眨了眨眼，“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难道那里真的有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就能忘记烦恼？”
“烦恼这东西，哪是吃几颗药就能忘掉的。”老者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到了那里，或许你们会发现，有些东西，忘了反而更好。”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突然浓重起来，将我们的身影完全吞没。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回到了某个久远的梦境。
雾气散去，眼前的景象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原本以为“忘忧谷”会是那种云雾缭绕、仙鹤齐飞的仙境，结果眼前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铁匠铺，孤零零地立在一块枯死的老槐树下。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字——“断刃居”。
“这就是忘忧谷？”妙真撇了撇嘴，那双大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一脸不信，“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连只野鸡都懒得飞进来，这也叫‘忘忧’？我看是‘忘命’还差不多。”
我拉紧了腰间的箭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里虽然看着荒凉，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腐臭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烧焦的味道。
“别贫嘴，小心有诈。”我低声提醒，脚步没停，径直朝铺子里走去。
阿蘅跟在我身后，手里捏着几张黄符，眉头微蹙：“沈烬，这里的‘气’不对劲。不是尸气，也不是灵煞，倒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火气。”
话音未落，铺子门帘猛地一掀，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头来。那人身穿满是油污的灰布短打，脸上涂得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出锅的馒头被踩了一脚。他手里提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巨锤，眼神却浑浊得像口死井。
“谁敢闯我的‘断刃居’？不想活了是不是？”老头声音沙哑，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粗粝感。
妙真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上前去：“老爷爷，我们可是来找‘灵丹妙药’的，听说吃了能忘记烦恼，您这儿有吗？”
“滚！”老头吼了一声，巨锤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嗡嗡作响，“老子这破铺子，只修铁器，不修脑子！再啰嗦，把你脑袋当废铁给熔了！”
我抬手拦住想往前冲的妙真，淡淡道：“老人家，我们并非恶意。只是路过此地，听闻此处有‘守炉人’，特来求教。”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腰间的长弓上停留了片刻，哼道：“大周玄甲军的余孽？啧啧，没想到这种世道，还有人守着旧规矩。”
“规矩不能丢，人也不能乱跑。”我语气平淡，“前面迷雾重重，我们迷了路，只想借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打听条生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生路？在这鬼地方，活着才是最大的麻烦。不过嘛……既然你们能穿过‘千尸幻’，倒是有点本事。进来吧，别把外面的晦气带进来。”
我们跟着老头走进铺子。里面光线昏暗，四壁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却寒光凛凛，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杀气。角落里堆着几具早已干瘪的丧尸尸体，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悬在半空，似乎在充当某种燃料。
“这是……”阿蘅惊讶地看着那些悬浮的尸体。
“省柴火。”老头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往炉膛里添了一把黑色的粉末，“现在的木头太贵，不好找，这些‘死货’烧起来最旺，而且不会冒黑烟。”
妙真听得津津有味，蹲下身去戳了戳那具丧尸的脑袋：“喂，你醒醒啊，给你加个餐，能不能变聪明点？”
“别碰！”老头突然暴喝一声，吓得妙真缩回了手，“那是‘镇魂钉’封住的，动不得！一旦松了，里面的怨气出来，这铺子瞬间就得变成修罗场。”
我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北斗七星的方位，但其中几颗星星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阵眼已断，传承难续。”
“这是……”我拿起图纸，心中一动。
“看什么看！”老头一把抢过图纸，塞回怀里，“这是我家祖传的‘镇尸图’，早就没人会用了。现在的大周，早就不兴这一套了。你们那些所谓的‘灵界援’，不过是骗小娃娃的童话罢了。”
“未必。”阿蘅轻声说道，她走到炉火旁，仔细观察着火焰的颜色，“爷爷，您看这火。普通的火是红色的，但这火是青色的，而且没有火星。这说明有人在用特殊的符箓控火，维持着这个阵法。”
老头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小姑娘，有点眼力见。但这阵法已经断了三百年了，除了我这条老骨头，谁还能玩得了？”
“不一定。”妙真突然跳起来，指着屋顶，“你看那边，梁上挂着的那串铃铛，为什么只有中间那个在响？”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屋顶横梁上挂着一排铜铃，风平浪静，唯独中间那个铃铛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引魂铃’。”我沉声道，“它在回应某种呼唤。看来，这‘忘忧谷’并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站。”
老头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铁砧上，用抹布擦了擦脸上的黑灰：“中不中转站的，谁知道呢。我只知道，这大周朝廷早就忘了怎么打仗，也忘了怎么做人。现在剩下的，就是一群只会咬人的东西，和一个快散架的世界。”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我问。
“离开？”老头苦笑一声，“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融进这炉火里了。除非……除非有人能把这‘镇尸图’重新点亮，让那些死去的英灵真正安息。”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生锈的铜钱，扔到我面前：“小子，既然你懂点弓箭，又肯听人说话，那就接了这个任务。这铜钱是‘信物’，拿着它，去后山找那棵枯槐树。如果树根下埋着的东西还在，说明这传承还没断绝；如果没了……”
“如果没了呢？”阿蘅追问。
“那就彻底完了。”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到时候，咱们都得变成那炉子里的灰。”
我捡起铜钱，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周”字。
“好。”我收起铜钱，看向阿蘅和妙真，“准备一下，我们去后山看看。”
“等等！”妙真突然拉住我的衣角，小声嘀咕，“沈烬，你有没有觉得，这老头刚才看你的眼神，有点像在看自家走失的小狗？”
我回头一看，果然发现老头正偷偷抹眼泪，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终于有人来了”之类的胡话。
炉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头抹完眼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迅速把脸埋进那满是油污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双还在微微发红的眼睛。
“哭什么哭，晦气。”妙真虽然嘴上嫌弃，脚步却慢了下来，她走到炉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扔进那青色的火焰里，“爷爷，既然这‘死货’烧起来旺，不如再加点柴？这荒郊野岭的，总得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老头愣了一下，看着那块干粮在青火中瞬间化为灰烬，竟没像刚才那样暴怒，只是嘟囔了一句：“现在的世道，连鬼都学会讨价还价了……行吧，别乱动那些钉着的玩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