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老头在慌乱中突然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生锈的铁刀，直朝妙真刺来。
“找死！”妙真眼睛一瞪，身形一闪，轻松躲过了这一刀。
“沈烬，射他膝盖！”阿蘅喊道。
我二话不说，弓弦一松，一道劲气直奔老头的膝盖而去。那老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铁刀也掉在了地上。
“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老头哭着求饶，“我只是想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妙真蹲下身，歪着头看着他，“那你知不知道，刚才你想害死我们三个人？”
“我……我不知道……”老头瑟瑟发抖，“我以为你们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我冷冷地问道。
“也是来买鸟的……”老头哭得更厉害了，“我想着，反正都是死人，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哼，算你识相。”妙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过，既然你说了实话，那就留你一命吧。不过，你得帮我们做件事。”
“什么事？”老头抬起头，满脸泪痕。
“带我们去迷雾林的深处，找到那个真正控制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妙真说道，“否则，我们就把你扔进那笼子里，让你尝尝被当鸟卖的滋味。”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好的，我带路。”
“走吧。”我收起弓，转身看向阿蘅和阿蘅，“看来，这迷雾林里，还有不少麻烦等着我们呢。”
“是啊，”阿蘅笑了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定，“不过，只要有我们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三人一前一后，跟着那个所谓的“卖鸟老头”，走进了迷雾深处。林子里的风依旧很大，但那股令人不安的压迫感，似乎因为我们的到来而稍微减弱了一些。
“对了，”妙真突然回头，冲着老头喊道，“你刚才说的那只‘尸婴’，能不能卖给我们？我想养着玩。”
“想养着玩？”那老头吓得浑身一激灵，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瞬间惨白，“姑娘饶命！那东西凶得很，吸了人的精气才变成的，哪能当宠物养？它要是饿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妙真撇撇嘴，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干硬的肉饼，随手扔了过去：“少废话，拿着。这世道，谁还没点恶趣味？只要别咬人就行。”
老头慌忙接住肉饼，像捧着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塞进怀里，嘴里念叨着：“姑娘心善，姑娘心善……前面就是‘断魂谷’的入口了，再往里走，雾气更浓，千万别乱跑，小心被那些‘画皮鬼’迷了眼。”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问。这老头虽然是个骗子，但在这迷雾林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些门路。既然他愿意带路，那就先跟着他探探虚实。
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突然开阔起来。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古庙遗址，残垣断壁间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几只灰扑扑的野兔从草丛中窜出，又迅速躲进了石缝里。
“看，有活物。”阿蘅停下脚步，指着那只野兔，“看来这里的尸气确实淡了不少。”
“那是自然，”老头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一块断碑上，“前面是‘聚阴阵’的节点，过了这儿，就是死地了。咱们得歇口气，等天黑透了再进去。”
我点点头，走到古庙残破的大殿前，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手中的弓依然握在手里，但紧绷的弦已经放松了几分。
妙真也不闹腾了，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烤得焦黄的馒头，分给我们每人一个。“沈大侠，尝尝这个，这是我刚用余火烤好的，虽然有点硬，但胜在热乎。”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麦香混合着些许焦糊味，竟意外地让人安心。在这个满是腐烂气息的世界里，这点烟火气显得格外珍贵。
“其实，”妙真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刚才在想，那老头说的那只‘尸婴’，会不会就是我们在茶楼看到的那个‘无面人’变的？”
阿蘅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妙真：“你是说，那个一直在茶楼里徘徊，却从不说话的人？”
“对啊，”妙真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亮晶晶的，“他身上的味道和那笼子里的‘尸婴’很像，都是那种……那种被什么东西强行拼凑起来的诡异感。说不定，那老头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我们三个。”
“也有可能，”我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但这老头既然愿意带路，说明他对我们并没有太大的敌意。或许，他只是想找个靠山，或者……他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那个控制他的幕后黑手。”
“不管怎么说，”阿蘅将剩下的半块馒头收好，站起身来，“既然来了，就得看看这迷雾林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是啊，”妙真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沈大侠，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会是什么样子？是那种长得像怪物的家伙，还是……还是像那个卖鸟老头一样，看起来普普通通？”
“谁知道呢，”我笑了笑，收起弓，靠在柱子上，“也许，那个幕后黑手，根本就不是人。”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那老头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神色紧张地指着大殿深处：“快！快过来！那里……那里有动静！”
我们三人立刻警觉起来，快步跟了上去。只见大殿深处，几盏残破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而在灯光的映照下，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是谁？”妙真大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身影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张脸……竟然和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个卖鸟老头一模一样！
“你们终于来了，”那身影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我一直在等你们。”
我心头一紧，手中的弓再次拉满：“妙真，阿蘅，准备战斗！”
“等等！”妙真突然喊道，“你看他的脚……”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身影的脚下，并没有影子。
“原来如此，”阿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影煞的投影。”
“那真正的本体在哪里？”我沉声问道。
“就在我们身后，”妙真突然转身，指向大殿的入口，“那个卖鸟的老头，才是真正的本体！刚才那个，只是他用幻术制造出来的假象！”
话音未落，大殿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阴森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那笑声还没落定，大殿门口的光线突然像被水泼过的墨画一样晕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手里提着破鸟笼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吐的假笑，眼珠子却黑得发亮，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三位小友，眼光倒是毒辣。”老头嘿嘿一笑，手指轻轻一弹，那破鸟笼里的几只乌鸦瞬间化作一团黑烟，钻进了他的袖子里，“刚才那个‘影煞’不过是老夫随手捏的一团影子，用来试探各位的本事。既然你们能看穿，那这迷雾林里，怕是也没多少活物能躲过你们的眼睛了。”
我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指尖微微发凉。这老头说话轻飘飘的，可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却顺着地面往我脚底爬。阿蘅已经悄悄从袖中摸出几张黄符，指尖掐诀，低声念道：“青鸾观妙真，借你三分疯劲，破这虚妄！”
妙真却是一脸兴奋，蹦蹦跳跳地凑到那老头面前，歪着脑袋问：“老东西，你刚才说你是本体？那你这笼子底下怎么连只蚂蚁的影子都没有啊？是不是偷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影子都撑没了？”
老头脸色一变，原本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旧纸皮：“小丫头片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不过，这迷雾林里，谁不是吃人肉喝人血的？你这点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显摆？”
话音未落，那老头猛地一挥手，大殿四周的墙壁上突然浮现出无数张惨白的脸，它们无声地嘶吼着，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那些脸孔扭曲变形，有的长着獠牙，有的缺了半截脑袋，全是些死状凄惨的丧尸。
“恶灵复仇，跨界追踪！”妙真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这些家伙，都是被那老头用尸婴引来的冤魂！他们要拉我们垫背呢！”
我眉头一皱，心中暗骂：这疯丫头，倒也不是完全没脑子。那些丧尸虽然恐怖，但妙真刚才那一嗓子，竟然让它们的动作慢了半拍。看来，这疯言疯语的背后，还真藏着几分真本事。
“别愣着！”阿蘅低喝一声，手中的黄符化作一道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北斗七星般的轨迹，“北斗驱尸阵，起！”
金光落地，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那些丧尸扑上来，却被金光挡在外面，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
“哼，雕虫小技！”老头冷笑一声，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秒，竟直接出现在妙真的身后，枯瘦的手掌直取她的后心。
妙真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猛地转身，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妙真，借你三分疯劲，破这虚妄！”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绿光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将那老头的攻击硬生生逼退。老头踉跄后退几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你这疯丫头，竟然也会控尸炼魄之术？”
“废话少说！”妙真翻了个白眼，“你这种老东西，也配跟我谈术法？我看你就是个只会装神弄鬼的废物！”
老头被激怒了，周身黑气翻涌，整个大殿都被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氛围中。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弓弦，眼中寒光一闪：“沈烬，以气运弓，空发亦可伤敌！”
一支无形的箭矢从我手中射出，直直地冲向老头的心口。老头慌忙抬手抵挡，但那箭矢却穿透了他的防御，在他胸口炸开一团血雾。
“啊——！”老头惨叫一声，身形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阿蘅松了口气，收起黄符，转头看向妙真，“接下来怎么办？那老头虽然受了伤，但肯定还会再想办法对付我们。”
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说：“要不，咱们把他抓回去，问问他到底是谁派来的？说不定还能套出点有用的情报呢！”
我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们听……”我侧耳倾听，神色凝重，“有人在靠近。”
那声音起初细若游丝，像是枯叶在脚边摩擦，可转瞬之间，却变得清晰起来。不是脚步声，倒更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拖过青石板的声音——“滋啦，滋啦”，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黏腻感。
大殿内的阴气似乎被这新来的动静搅动了一下，原本死死贴在墙上的那些惨白鬼脸，竟开始像融化的蜡油一样缓缓滑落，重新缩回了墙壁的阴影里。刚才还翻涌的黑气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平，迅速收敛进老头的袖口。
那老头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中原本的凶戾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惶。他猛地后退两步，原本佝偻的背脊竟然挺直了几分，声音也不再是那种戏谑的调子，而是压得极低：“你们……没听见吗？‘行尸’来了。”
“行尸？”妙真歪了歪头，手里把玩着那张刚才用来逼退老头的黄符，一脸茫然，“那是比影煞更高级的货色？还是说，又是你从哪个死人堆里挖出来的破烂？”
“闭嘴！”老头低喝一声，随即转头死死盯着大殿深处那扇半掩的朱红大门，那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像是陈年的肉汤发酵了许久。
我手中的弓弦并未完全松开，但手指已经不再紧绷，而是顺着那股逐渐平缓下来的气流慢慢放松。刚才那一箭虽然伤了老头，却也彻底打乱了这里的节奏。现在，外面的世界显然比这大殿里的鬼怪要危险得多，或者说，更加“真实”。
阿蘅收起黄符，眉头微蹙，目光在那扇朱红门上扫过：“大周朝境，早已无尸变之说。但这迷雾林里，连时间都像是烂在了泥里。既然有行尸靠近，这地方恐怕已经成了死局。”
“死局便死局吧。”妙真却是一脸无所谓，她甚至往前凑了两步，想要看清门外的动静，“反正我也没想活着出去。不过……那个老东西，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塞进鸟笼里当标本。”
老头闻言，脸色铁青，刚想反驳，却见那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丧尸张牙舞爪地冲进来，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嘶吼。进来的，只有几只步履蹒跚、衣衫褴褛的“人”。它们身上的衣服大多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块。它们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停顿许久，仿佛在积蓄力量。
最诡异的是，这些行尸并没有立刻扑向我们。它们只是机械地在大殿中央停下，排成两列，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而在那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残破的官服，头戴乌纱，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眶。
那面具下，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这是……守陵人？”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大周皇陵早已废弃，怎么会有这种怪物守着？”
“不是守陵人。”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是‘尸傀’。是被某种古老术法强行拼凑起来的活物。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也不会累。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它们就能杀光眼前的一切。”
那高个子的尸傀微微侧头，似乎感应到了我们的存在。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起了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处全是白骨，指甲长如利刃。
就在它抬手的一瞬间，大殿内的光线似乎又暗了几分。
“别动手。”我低声说道，拉住了正准备再次结印的阿蘅。
“为什么？”阿蘅不解地看着我。
“你看它们的眼神。”我指了指那些行尸，“它们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但眼神里……空荡荡的。就像是一面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如果这时候我们主动攻击，只会激怒它们，让局势变得更糟。”
妙真眨了眨眼，突然笑了起来：“说得也是。与其打架，不如看看它们在等谁。说不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本体’的线索呢？”
老头冷哼一声，却没有再说话。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只是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个戴面具的尸傀。
大殿内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那几只行尸偶尔发出的轻微喘息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过了许久，那个戴面具的尸傀终于动了。它没有进攻，而是缓缓地向我们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沉。它走到我们面前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然后，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地面上。
随着这一指，地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仿佛那不是坚硬的青石板，而是一潭死水。
“它在召唤什么？”阿蘅低声问道。
“不，”我眯起眼睛，看着那地上的涟漪，“它是在邀请我们。看它的姿态，分明是在请我们过去。”
妙真嘿嘿一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跳了过去：“那就去呗！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大周朝的皇帝陵墓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等等！”我一把拉住她的衣领，将她拽了回来，“这不对劲。太安静了。如果是陷阱，对方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们过去。除非……”
“除非什么？”老头突然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除非，前面才是真正的生路，而这里，不过是最后的屠宰场。”
我心头一震，看向老头。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你认识它们？”我问。
“认不得，”老头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行尸，“但我见过这种阵仗。三十年前，我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也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变成了这样的行尸，而它们，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聚集在一起。”
“什么目的？”阿蘅追问。
“为了‘回家’。”老头喃喃自语，“它们不是要杀人，它们只是想回家。”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那些行尸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归途。
“回家？”妙真挠了挠头，“回哪？这迷雾林里除了树就是土，哪有什么家？”
“也许，”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扇朱红大门，“所谓的家，并不是指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一种状态。一种……不再痛苦，不再饥饿，不再被欲望驱使的状态。”
老头突然苦笑了一声：“小友，你倒是看得透彻。可惜，这世道，能看透的人，往往活不长。”
就在这时，那个戴面具的尸傀再次抬起了手。这一次，它指向了大殿深处的黑暗。
一股微弱的风从那里吹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与周围的腐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放下了弓，“既然人家都发邀请了，不去的话，显得我们不礼貌。”
“你真的要去？”阿蘅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不去又能怎样？”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等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去探探虚实。况且……”我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这老东西好像也知道些什么，跟着他，或许能少踩几个坑。”
老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三位小友，既然你们愿意同行，那老夫便带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前面的路，可不好走。”
“好走不好走，试过才知道。”妙真兴奋地挥了挥手，率先向那黑暗走去。
阿蘅看了看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那戴面具的行尸头也不回，拖着一条似乎并不存在的腿，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晃悠。妙真像只撒欢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跟在那行尸屁股后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家喽回家喽，大周皇陵的炕头热乎着呢，就是这路有点费鞋。”
我拉了拉阿蘅的衣袖，示意她别靠太近。阿蘅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符纸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沈烬，”她声音压得很低，“这雾气不对劲。我的‘北斗驱尸阵’刚才布了一半，那些符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气，根本点不着。”
“别急，”我压低声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雾里有东西在吃你的道法。小心脚下，别看它走得多稳，那行尸其实是在用一种很邪门的步法引路，咱们要是踩错了地方，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走在最前面的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动作僵硬得像是一根断了线的木偶。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原本阴冷的脸此刻竟裂开了一道诡异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黑洞，没有五官，只有无数细小的黑线在蠕动。
“前面……就是家……”老头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谁是你家？”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那双大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狡黠，“你这老东西，分明是‘借尸还魂’的把戏。你看你，脚后跟都磨穿了，怎么还没见血？这哪是行尸，分明是个穿着破烂衣裳的草包！”
老头没理会妙真的挑衅，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迷雾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食木头。
“那是……哭声？”阿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哭什么哭，吵死了。”妙真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说，“那是‘迷魂音’，专门骗那些心虚的人。沈烬，你箭术好，要不先射两箭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破雾捅个窟窿。”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关键时刻总是这么不靠谱。但我确实需要试探一下前方的虚实。我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常年积蓄的气运瞬间涌动起来，双手虚空一拉，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弓在手中成型。
一支看不见的气劲之箭破空而出，直直地射向迷雾深处。只听“噗嗤”一声，像是射穿了一团湿棉花，紧接着，那雾气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好！”我心头一紧，“这雾在吞噬我们的气机！快退！”
话音未落，周围的迷雾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阿蘅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符纸瞬间化作灰烬。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
“沈烬……”阿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感觉……有人在往我脑子里塞东西。好像……好像有人在叫我娘……”
“闭嘴！”我厉声喝道，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准备随时抽出真正的弓箭，“别听它的！那是妖力侵蚀，它在试图控制你的心神！阿蘅，守住灵台，想点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阿蘅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想……我想吃糖葫芦……还有……还有上次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卖艺的猴子……”
“对！就想这些！”我大声喊道，试图用这种方式帮她稳住心神。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发出一阵怪笑：“嘿嘿，你们两个笨蛋，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这哪里是妖力侵蚀，分明是‘贪念’在作祟！这迷雾林里的行尸，都是被自己的欲望撑死的。你们看——”
她猛地指着前方，只见迷雾中，无数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浮现。他们有的手里拿着破碎的玩具，有的怀里抱着早已腐烂的襁褓，还有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旧的玉佩。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渴望的眼神却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不是要杀人，”妙真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它们只是想回家。可是，这皇陵早就塌了，哪还有什么家？所以它们只能在这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回家的路，直到把自己也变成这雾的一部分。”
“那怎么办？”阿蘅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它们？”
“当然不能看着它们。”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气劲之弓再次拉开，“既然它们想回家，那就帮它们一把。不过，得先让它们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地狱的。”
我瞄准了领头的那个行尸，这一次，我没有用气劲，而是直接拉动了实体的一支特制破魔箭。这支箭上涂满了阿蘅给的朱砂粉，专门克制这种怨气。
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击中了那个行尸的眉心。刹那间，那行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崩解成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哇哦！”妙真拍手叫好，“沈烬，你这一箭，比我家师祖当年那一箭还帅！看来这大周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果然名不虚传嘛！”
“少贫嘴。”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随着领头行尸的消失，周围的迷雾似乎淡了一些。阿蘅也缓过劲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谢谢你，沈烬。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那些东西控制了。”
“谢什么，”我收起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那些脏东西靠近你。”
雾气虽淡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像是一层湿漉漉的薄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那老行尸早已化作黑烟消散，剩下的那些模糊身影也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动作迟缓下来，不再步步紧逼，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些破烂物件。
“看来是吓住了。”妙真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掌心，随手一扬，那些碎屑便飘散进风里，“沈烬，你这箭法倒是比你的嘴利索多了。刚才那一下，听得我骨头缝都酥了。”
我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阿蘅靠在我身侧，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脸色已渐渐恢复了血色。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仅剩的一角符纸，轻声道：“刚才那股力量……好像是从这些‘人’心里钻出来的。它们不是怪物，是被困住的可怜虫。”
“可怜虫？”妙真嗤笑一声，蹲下身子，伸手拨弄了一下地上那具只剩半截骨架的行尸，“这世道，谁又不是可怜虫？大周皇陵塌了，天下乱了，咱们三个不也是在这鬼地方乱撞？别矫情了，阿蘅，再磨蹭下去，天就要黑了。这雾里的东西，天一黑才最活跃。”
我点了点头，收好长弓，示意两人跟上。既然领头的是个幌子，那剩下的便不足为惧。我们三人沿着老行尸最后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下的路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的声响，像是踩进了某种腐烂的泥沼里。
周围的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寂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这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潜伏在暗处，静静地注视着我们的每一个动作。
“前面有光。”阿蘅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道。
透过稀薄的雾气，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昏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与周围阴冷潮湿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灯？”妙真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不会是哪家迷路的小娘子点着的吧？若是真的，那咱们今晚可有救了，不用睡在这烂泥地里。”
我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挡在阿蘅身前：“小心点，别靠太近。在这种地方出现的灯光，多半是‘鬼火’或者什么邪祟的诱饵。”
走近一看，哪里是什么小娘子，不过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那灯笼是用红纸糊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灯笼里没有蜡烛，只有一团幽幽的蓝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
“这灯笼……有点意思。”妙真凑上前去，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火焰，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了回来。她甩了甩手，嘟囔道：“烫手？不对，是冰得慌！这火怎么这么凉？”
我仔细端详着那灯笼，发现上面的红纸已经泛白，那歪歪扭扭的图案似乎是一个残缺的“家”字，旁边还画着一只断腿的猫。这画风，倒不像是什么邪术，倒像是民间祈福用的玩意儿。
“这是‘引魂灯’，”阿蘅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以前听师父讲过，若是有人死在异乡，亲人便会在此处挂一盏灯，希望能指引亡魂回家。可这大周皇陵早就荒废了，哪来的亲人来挂灯？”
“或许，是那些行尸自己挂的呢？”妙真眨了眨眼，一脸坏笑，“它们也想回家，可是找不到路，就给自己点了个灯。真是笨死了，灯都亮了，路还是没找到。”
我摇了摇头，没接她的话茬。这灯笼虽然诡异，但此刻确实成了我们在迷雾中唯一的参照物。既然它没有攻击性，甚至还能驱散周围的寒意，那便暂且当作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吧。
“先在这里歇歇脚。”我走到灯笼旁，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阿蘅，“吃点东西，恢复点体力。这雾里耗神，不能硬撑。”
阿蘅接过干粮，轻轻咬了一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嗯，是芝麻饼的味道。好久没吃这么香的东西了。”
妙真也凑了过来，抢过另一半干粮，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沈烬，你这也太抠门了吧，就分这么点？不过看在你刚才射得准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