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藏经阁
青岚宗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每天寅时三刻，山巅的大钟会敲响三声。钟声不刺耳，很沉，像一块大石头从山顶滚下来，在山谷里来回弹跳，一层一层地荡开。陆沉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从床上弹了起来，以为是矿道塌方的预警声。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叫弟子们起床做早课的钟。
他不需要做早课，他需要扫地。
钟声响过以后，他穿上那身灰布长衫，把黑塔从枕头下面摸出来贴在胸口，系好腰带，把匕首插在腰后，把符箓叠成小方块塞进鞋底。然后出门，去工具房拿扫帚和簸箕。
清晨的外门居住区很安静。弟子们还在做早课，杂役们还没有开始一天的劳作。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竹叶的清香。路面是湿的，昨晚下了一场小雨，青石板上有浅浅的积水。陆沉把扫帚压在石板上，用力往前推，积水被扫帚带起的水花溅到脚面上，凉丝丝的。
他今天的清扫路线和昨天一样。从外门居住区的东头开始，一路扫到西头，然后拐弯，沿着通往内门的那条青石路扫到围墙门口，再折返回来。这条路线正好经过张昊每天经过的那段路。
他扫得很仔细。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扫地。扫帚的竹枝划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落叶和积水和在一起，被推到路边，堆成一堆，然后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垃圾桶里。他扫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每一寸。
辰时，早课结束。
弟子们从讲堂里涌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有的穿着青色的道袍，有的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腰间的法器在阳光下泛着光。他们从陆沉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扫地的杂役弟子，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陆沉低着头，继续扫。
巳时，张昊从内门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纹饰，很素，但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云锦。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玉质更透，颜色更绿，在阳光下像一汪碧水。他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仙鹤。身后跟着的弟子比昨天多了一个，现在是三个人。
陆沉蹲在路边，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垃圾桶。他没有抬头，没有用余光去看，只是低着头做自己该做的事。但他听到了张昊的声音。
“外务堂那边的新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师兄。厨房加了五个，药圃加了三个，丹房加了两个，清扫加了四个。”
“清扫的那四个，查过底细吗？”
“查过了，都是附近村镇的贫苦人家，没什么问题。”
“嗯。最近宗门不太平，杂役里不要混进什么不该进的人。”
“是，师兄放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沉把簸箕放在地上，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额头。袖口是湿的，沾着露水和灰尘，擦在额头上留下一道灰印。他拿起扫帚，继续扫。
张昊在查杂役弟子的底细。这说明他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他对每一个进入宗门的人都有警惕。但他说的是“附近村镇的贫苦人家”，说明他的查证很表面，只看了报名时填的表格，没有派人去实地核实。一个破绽。
陆沉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工具房，把扫帚和簸箕放好。
上午的清扫结束了。下午申时还有一次。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
今天吃的是红烧鱼块、炒豆芽、冬瓜汤。鱼块不大，刺很多，吃起来费劲。陆沉把鱼肉从刺上剥下来，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豆芽炒得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冬瓜汤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他喝了两碗。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听着旁边的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藏经阁最近在整修，前三层暂时不对外开放。”
“不开放？那外门弟子想看怎么办？”
“等呗。整修完就开了。听说是在翻新书架，还从外面买了一批新书。”
“新书？什么书？”
“不太清楚，好像是关于上古阵法的。”
陆沉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下碗，擦了擦嘴。
藏经阁前三层暂时不对外开放。这意味着他暂时进不去。但他不着急，整修总有结束的时候。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把外围的情况摸清楚——藏经阁的位置、入口、守卫、巡逻的时间、换岗的间隙。
下午申时，他第二次出门扫地。
这一次他绕到了藏经阁附近。
藏经阁在外门和内门之间的一块高地上，是青岚宗最高的建筑之一。五层楼，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楼前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铺着青石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广场四周种着几棵松树，树冠很大，在广场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广场入口处站着两个外门弟子，一男一女，穿着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法器。他们是藏经阁的值守弟子，负责检查进入者的身份。外门弟子进前三层需要出示身份令牌，内门弟子进全部五层也需要出示身份令牌。杂役弟子没有令牌，进不去。
陆沉站在广场外的一个角落里，低着头扫地。他的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把落叶和灰尘往簸箕里扫。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藏经阁，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在听那两个值守弟子的脚步声、谈话声、换岗的时间。
他在这里待了半个时辰，扫了半个时辰的地，把那一片角落扫得干干净净。
傍晚，他回宿舍。
钱大壮在厨房帮忙，孙猴子在药圃，周平在吃晚饭。宿舍里只有陆沉一个人。他坐在床上，把黑塔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把神识沉入丹田。
第一层的封印，三根裂柱上的裂纹还在。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这几天他没有调用过黑塔的力量，封印算是稳住了。但第二层——他把神识往第二层探了探，那团黑暗又大了一圈。它现在已经有小圆桌那么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封印台。封印台上的符文在它周围不断黯淡、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两个月，第二层的封印就会完全失效。
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控制那团黑暗的方法。而青岚宗藏经阁里的那本上古残卷，可能是唯一的线索。
他睁开眼，把黑塔重新塞进枕头下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陆沉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寅时三刻起床，扫地，吃早饭，扫地，吃午饭，扫地，吃晚饭，睡觉。他和每一个杂役弟子一样，沉默、勤快、不起眼。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记住他的脸，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但他在这四天里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摸清了藏经阁的守卫规律。
值守弟子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两个岗位同时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正在换岗的过程中，新来的人和要走的人都在值班室里交接。这个时间窗口很短，大约只有半柱香的功夫，但够了。
藏经阁的一楼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松树，松树的树枝离窗户大约一丈远。如果他从松树上跳过去，能抓住窗台的边缘。窗户的插销是从里面插的，但老式的插销用刀片能从外面拨开。他在现代的时候看过开锁的视频，虽然没实践过，但原理不难。
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第五天，机会来了。
藏经阁整修结束，重新对外开放。消息是食堂里听来的——两个外门弟子在吃饭的时候说的。陆沉当时正在喝汤，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在心里把这个消息记了下来。
下午申时，他拿着扫帚去了藏经阁附近。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外门弟子三三两两地从藏经阁进进出出，有的手里抱着书，有的空着手。值守弟子还是那两个，但换岗的时间没有变。他扫完了地，把扫帚送回工具房，然后绕到藏经阁后面。
藏经阁后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很安静，没有人来。老松树就在那里，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他踩着树根爬上树干，顺着树干走到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树枝伸向藏经阁的那扇窗户，距离大约一丈远。他站在树枝上，看了看窗户的高度，又看了看脚下的距离。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如果跳过去，他能抓住窗台。但跳的时候会有声音，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手抓窗台的声音、身体撞墙的声音。这些声音可能会被楼里的人听到。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换岗的那一盏茶时间，楼里的人最少，值守弟子在值班室里，不会有巡逻的人在附近走动。
他等了两天。
第八天，下午申时三刻，换岗时间。
陆沉提前到了藏经阁后面的小树林。他把黑塔从怀里掏出来，握在左手里。他不需要调用黑塔的力量，但黑塔的感知可以帮助他判断周围有没有人。他用黑塔的感应扫了一圈——附近没有人，最近的活人气息在藏经阁正门的值班室里，距离大约三十丈。
他深吸一口气，从松树枝上跳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右手抓住了窗台的边缘。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身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但风声很大，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那声闷响被掩盖了。
他挂在窗台上，左手从怀里掏出匕首，把刀尖从窗户的缝隙里插进去，一点一点地拨开插销。插销很紧，刀尖卡在缝隙里，他用腕力来回拧了几次，插销往外滑了一小截。又拧了几次，插销彻底滑开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藏经阁一楼。
光线很暗，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墨香。一排排书架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书架上的书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书名。
陆沉蹲在窗户下面，用黑塔的感应扫了一圈。一楼没有人。二楼好像也没有人。三楼有人的气息，不多，一两个，应该是正在看书的外门弟子。四楼和五楼他的感应探不进去，有阵法保护。
他站起来，贴着书架往里走。
他要找的那本上古残卷，在原身的记忆里，放在三楼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原身是在内门弟子的身份下进入藏经阁的，他当时只是随手翻了一下，觉得看不懂就放回去了。但现在那本书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也没有人，书架上的书比一楼少，但品相更好，有些书的封面是用绸缎包的。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的空间比一楼二楼小，书架也更少。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书桌，桌上铺着宣纸，放着笔砚。一个外门弟子坐在书桌前看书，另一个在书架之间找书。陆沉低着头，在书架之间快速穿行。
他找到了那个角落。
书架上的书不多，只有两排。他蹲下来，用手指一本一本地拨过书脊。《青岚宗志》《炼气要诀》《五行法术基础》《灵药图谱》……没有他要找的那本。
他拨到第三遍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册子没有封面，书脊上也没有字，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起来。他把册子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纸张上的字是手写的，笔迹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清。但标题他认得——“九幽镇狱录”。
就是它。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合上书架的柜门，站起来。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脚步很稳。他低着头，从书架之间穿过去，经过那两个外门弟子身边，没有人抬头看他。一个杂役弟子出现在藏经阁三楼，这本该是引人注目的事，但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在他的灰布长衫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东西——他从一楼入口处的衣架上顺手拿的一件青色道袍。那是外门弟子的道袍，不知道是谁落在那里的。他披在身上，从背影看，和外门弟子没什么区别。
他下了楼梯，回到一楼，把道袍脱下来挂回衣架上。然后从窗户翻出去，落在老松树的树枝上。把窗户关好，把插销从外面用刀片拨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回到工具房，把扫帚和簸箕放好，然后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他坐在床上，把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册子很薄，不到二十页，纸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很轻，怕弄碎。他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册子记录的是九幽镇狱塔的来历和内部结构。
第一页：“九幽镇狱塔，天地未分时混沌所生，上镇仙尊，下囚魔神，中锁妖帝。塔成之日，天哭地泣，日月无光，三界震颤。非人力可造，非神授可驭，唯有命格契合者方可触动。”
这和原身在上古残卷里看到的内容一样。
第二页：“塔分九层，层以下镇以上。第一层镇上古战将残魂，第二层原镇太古妖帝，第三层至第九层分别囚锁魔神、凶煞、域外邪魔、诸天禁忌。塔主掌封印、调塔灵、借被镇者之力。每借力一次，封印松动一分。松动至极限，被镇者脱困，塔主首当其冲——被吞噬者，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这也是他知道的。
第三页：“塔主非终身制。塔主死，塔寂。塔寂后封印崩溃，被镇者尽数脱困。故历代塔主皆寿与天齐，非不死，不敢死。”
陆沉的手指在“不敢死”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第四页开始，是他不知道的内容。
“塔内第二层异变，始于万古神战。太古妖帝被镇于塔内，不知何年何月，其妖气开始消退，封印台上出现黑色不明物质。物质吞噬封印之力，自我壮大，妖帝气息随之消散。疑为妖帝临死前所化，或为更高阶存在借妖帝之身寄生。塔主曾入二层探查，未果，出塔后言：‘那不是妖帝，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
陆沉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黑色物质无法消灭，只能压制。压制之法：以纯净灵力持续灌注封印台，可延缓其扩张。灵力来源可为塔主自身修为，亦可为灵石。但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唯一根除之法，至今未明。”
无法消灭，只能压制。用灵力灌注封印台，可以延缓扩张。这就是老刘头给他的那几块灵石为什么会有帮助的原因——不是灵石本身有用，是灵石里的灵气被黑塔吸收后，转化成了压制黑暗的力量。
他合上册子，把它塞进枕头下面。
压制之法是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拖。他身上还有一块大的灵石，那块灵石里的灵气比之前用的那些小灵石加起来还多。如果用那块灵石灌注封印台，也许能拖住那团黑暗几个月甚至半年。但他不能在这里用——灌注封印台的过程中，黑塔会释放出大量的灵气波动，可能会被青岚宗的高阶修士感知到。他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把册子上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每一个字。然后他把册子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塞进鞋底——不是藏，是要还回去。藏经阁的册子少了一本，迟早会被发现。他必须尽快还回去。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他带着册子回到藏经阁后面的小树林。换岗时间，翻窗进去，把册子塞回书架的角落，然后翻出来。
一切恢复原样。
【作者有话说】
藏经阁的秘密到手了，但问题更大了——黑塔第二层的黑暗无法消灭，只能压制。陆沉手里那块灵石能拖多久？青岚宗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收藏追读，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