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这猪成精了?”我眯着眼坐起身,手已经摸上了弓弦。
阿蘅也醒了,她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眉头紧锁地盯着那只猪:“不对,妙真,你快看!”
“看啥看?看它拉屎吗?”妙真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吃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它那是‘吞天噬地’的异象,懂不懂?这叫‘纳气归元’。”
“它把布庄里的邪祟给吃了?”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随即又亮了起来,“那咱们岂不是安全了?”
“安全个屁。”妙真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扔,翻了个白眼,“它那是‘消化不良’。刚才在布庄里,它贪嘴,把那空间裂缝里溢出来的‘阴煞之气’当零食嚼了。现在倒好,它在肚子里打架呢,一会儿要炸,一会儿要缩。”
话音未落,那只原本圆滚滚的飞天猪突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这一声喷嚏不打紧,直接把土地庙屋顶上的瓦片震得哗哗往下掉。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它身上扩散开来,原本昏暗破败的土地庙瞬间变得光怪陆离。墙上的霉斑像活了一样扭曲蠕动,角落里堆积的枯骨竟然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要重新站起。
“不好!能量失控了!”阿蘅脸色一变,手中符纸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几道青色的流光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迅速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图案,将我和妙真罩在其中。
“沈烬,快!”阿蘅喊道,“它的体内能量太乱,要是爆发出来,咱们都得被撕成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真气瞬间涌动,手中的长弓虽然没有实体箭矢,但弓弦已绷如满月。
“放心,有我在。”我沉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正在疯狂膨胀、浑身冒着黑烟的飞天猪。
就在这时,土地庙外的风声变了。原本寂静的夜风里,夹杂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嘶吼声。那些声音不像是在外面,倒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钻进耳朵里。
“糟了!”妙真跳起来,指着庙外,“外面的丧尸闻着味儿来了!这猪刚才那一喷,简直就像是在黑夜中点了盏最亮的灯笼,还是带血腥味的!”
透过破败的窗棂,我看见无数黑影正从黑暗中涌来。它们步履蹒跚,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显然是被那股泄露出的妖气吸引过来的。数量之多,简直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荒草,向土地庙逼近。
“这下麻烦了。”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来想睡个安稳觉,看来今晚得加餐了。”
“加什么餐?加命吗?”妙真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地上撒了一把灰黑色的粉末,一边嘟囔,“这些家伙皮糙肉厚,普通攻击没用,得用我的‘控尸炼魄术’……哎哟,疼疼疼!”
原来她为了施展法术,不小心把自己绊倒了,手里的粉末撒了一地。
“别废话了!”阿蘅急得满头大汗,她手中的符纸已经燃了一半,“沈烬,你负责外围,我来稳住阵法,妙真,你赶紧想办法把这猪肚子里的能量导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妙真爬起来,一脸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贴在飞天猪的脑门上,“小肥猪,听令!给我把气放出来,不然把你炖了吃!”
那只猪似乎听懂了,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叫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气流从它鼻孔里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就是现在!”我大喝一声,弓弦震颤,一支由纯粹真气凝聚而成的无形之箭破空而出。
这支箭没有目标,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奇异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那只猪头顶的黄符。
随着一声闷响,黄符瞬间化为灰烬,而那只猪体内的能量也随之爆发出来。不过,这股能量并没有伤到我们,反而被阿蘅布下的北斗阵强行吸纳,化作一道道青色的光流,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那些扑上来的丧尸,一接触到这股青色光流,就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纷纷惨叫起来,有的甚至直接化作了飞灰。
“哇塞,这招厉害!”妙真眼睛一亮,拍手叫好,“沈烬,你这箭法越来越骚包了啊,连空气都能当靶子打!”
“少贫嘴。”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手中的弓再次拉开,又是一支无形之箭射出,精准地射穿了一只试图偷袭阿蘅的丧尸头颅。
“小心左边!”阿蘅突然大喊。
我下意识转头,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丧尸正从阴影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向阿蘅的后颈。
“找死!”我怒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那只丧尸面前,手中长弓化作一道寒光,直接将其拦腰斩断。
“搞定!”我甩了甩弓上的血迹,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土地庙外的丧尸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那只飞天猪也恢复了正常,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嘴里还时不时吐出几个彩色泡泡。
“呼,总算清净了。”妙真瘫坐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日子过得,比过山车还刺激。”
“是啊。”阿蘅收起符纸,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多亏有你,不然我们今晚恐怕凶多吉少。”
我看着她,心中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恐惧的世界里,能有这样几个人,这样一只猪,一起度过这样一个夜晚,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睡吧。”我轻声说道,将弓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明天还得赶路,听说前面有个‘鬼市’,说不定能碰到些新鲜玩意儿。”
“鬼市?”妙真眼睛一亮,“去去去!听说那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说不定还能买到好吃的!”
“鬼市”二字一出,妙真原本瘫软在地上的身子瞬间弹了起来,那双小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两团火苗。她也不管地上还残留着刚才打斗留下的灰土,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我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沈烬,你刚才说前面有个‘鬼市’?是不是真的?那里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吃了就不饿的‘忘忧糕’?或者有没有那种不用动手就能自动飞的……呃,我是说,有没有那种不用走路就能到目的地的宝贝?”
阿蘅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妙真,别听风就是雨。鬼市乃是阴气汇聚之地,寻常人进去,怕是连魂儿都留不住。不过,既然沈烬说是新鲜玩意儿,或许真有些我们急需的驱邪之物。”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连带着周围那股肃杀的气氛也淡了许多。那只飞天猪似乎彻底消化了体内的杂气,此刻正四脚朝天,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偶尔吐出的泡泡也不再是诡异的绿色,而是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在夜风中缓缓飘散,破裂时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急什么。”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投向土地庙外那条蜿蜒向前的荒径,“天还没亮透,咱们先歇口气。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鬼市?不过是些江湖传言罢了。就算真有,也得等过了今晚再说。”
妙真撇了撇嘴,嘟囔道:“沈烬你就是太谨慎,总是把好事往后拖。要是再晚点,说不定那鬼市就散了,到时候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散了也好。”阿蘅走到那只飞天猪身边,轻轻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若是真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咱们现在碰上了,反倒麻烦。还是按部就班,天亮再走比较稳妥。”
我点了点头,走到土地庙门口,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脚下的土地依旧冰凉,但那种刺骨的寒意似乎已经退去不少。远处的丧尸嘶吼声早已消失不见,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和那只飞天猪偶尔打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宁静。
“妙真,把你那糖葫芦剩下的签子捡起来。”我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壶凉茶,递给她,“别乱扔,万一扎破了那猪的屁股,它又该炸毛了。”
“知道啦!”妙真接过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口,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签,小心翼翼地插进旁边的土里,“沈烬,你说咱们这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啥?天天跟这些不死不活的东西打交道,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我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沉默了片刻。
“为了活着。”我轻声说道,“在这个世道,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喝口茶,看一只猪睡觉,就已经算是老天爷赏饭吃了。至于以后去哪,遇到什么,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眼前这点平静守住就好。”
阿蘅也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下,手里把玩着一枚刚收好的铜钱,眼神有些放空:“是啊,有时候想想,能像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也挺难得的。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值得珍惜。”
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三人中间打了个转,又轻轻落在地上。那只飞天猪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继续它的梦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不再是被生死追逐的仓皇,而是一种久违的、细水长流的平和。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声,看着天色一点点由黑转青,等待着黎明真正到来。
“对了,”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嘿嘿一笑,“既然都要赶路,那咱们是不是得找点吃的?刚才那一架打得我肚子都空了。沈烬,你那壶茶能不能分我半壶?或者,咱们能不能去前面的树林里找找有没有野果子?”
“行了,别折腾了。”我笑着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妙真,“先垫垫肚子。等天亮了,要是真能找到那个什么鬼市,咱们再好好搜刮一番。现在嘛,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走。”
天刚蒙蒙亮,灰扑扑的雾气还没散尽,我们就晃悠到了镇子边上。
这地方叫“布庄”,听着挺雅致,实际上就是个大点的村镇,街道两旁全是些卖布匹、绸缎的铺子。可现在,那些平日里吆喝声震天的摊位都死气沉沉的,门板紧闭,或者半掩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档,像是一张张没牙的老嘴。
“沈烬,你看那旗子!”妙真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街心一根歪歪斜斜的旗杆。
那是一面残破的青色幡旗,上面绣着繁复的云纹,本该是道观里的法器,此刻却像个疯婆子一样在风里乱舞。旗杆底下,聚着一群穿着破烂长衫的丧尸。它们不像外头那种只会傻冲的尸怪,一个个眼神飘忽不定,有的甚至还在对着空气整理衣冠,仿佛生怕走错了时辰。
“那是‘魅影’。”阿蘅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手里已经捏好了几张黄符,“被怨气缠住的行尸,专门爱在有人气的地方装模作样,引诱活人进去。”
“装什么装,我看是想骗酒喝吧。”妙真撇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小锤子,在掌心敲得叮当响,“别怕,本姑娘这就去给它们理理发,让它们在梦里睡个够。”
我没说话,只是搭弓拉弦。弓身无弦,却隐隐有流光流转,那是“气运”凝聚成的无形之箭。
“小心点,”我低声提醒,“这些家伙皮厚,普通箭矢可能扎不透。”
“知道啦,啰嗦。”妙真嘟囔着,突然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只轻盈的燕子般窜了出去。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细却透着股邪气:“青鸾听令,阴煞归位!起!”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把小黑锤猛地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并没有尘土飞扬,反而是地底钻出一股黑烟,瞬间将那几个正在整理衣冠的丧尸笼罩其中。那些丧尸原本还在假笑,下一秒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再不动弹。
“搞定!”妙真拍了拍手,得意地冲我们招手,“看见没?这就是控尸炼魄的本事。比你们那个什么射箭强多了,又省力又干净。”
“省力的确是省事,”我收起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但要是引来了更多麻烦呢?”
正说着,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巷口吹来,带着股腐肉和劣质脂粉混合的味道。
“哎呀,热闹起来了。”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的符纸已经燃起微弱的火光,“沈烬,快!前面那家布庄门口有动静,好像……好像有人在招呼咱们。”
我定睛一看,只见街角那家名为“锦绣坊”的店铺前,站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她背对着我们,身形纤细,长发如瀑,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轻摇曳。
“那是……新娘?”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大白天穿红嫁衣,还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不是要出嫁啊?”
“别过去!”阿蘅一把拉住妙真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不对劲。你看她的影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女人脚下没有影子。
不,准确地说,她的影子不是落在地上,而是飘在半空中,像是一团黑色的墨汁,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蠕动,时不时还会伸出一只只手,试图抓住路过的行人——虽然路上根本没别人。
“这是‘借尸还魂’的戏法,”我冷冷地说道,手指再次扣上无形的弓弦,“她在找替身。刚才那些装模作样的丧尸,都是她放出来探路的。”
“那怎么办?跑吗?”妙真有点慌了,躲到我身后。
“跑不过她。”我摇摇头,“这种魅影,跑得越快,她追得越紧。得破了她的局。”
“我来!”妙真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那红衣女人就照了过去,“看招!照妖镜,显形!”
铜镜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地射向红衣女人。
然而,那红光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瞬间变得漆黑。紧接着,那红衣女人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上面画着几道诡异的红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嘻嘻嘻……好漂亮的镜子……给我……”一个尖锐的声音直接从我们脑子里炸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是幻术!”阿蘅大喊一声,迅速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口中念道:“北斗七星,护体驱邪!”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将她和我罩住,将那红衣女人的嘶吼声挡在外面。
“沈烬,你快攻她!她本体一定在附近!”阿蘅咬牙坚持着阵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放心,交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周围的喧嚣、恐惧、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波动。
那是她的命门所在。
无形之箭离弦而出,速度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
那红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张开双臂,想要阻挡。但她终究慢了一步。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一支看不见的利箭穿透了她的胸口,也穿透了她身后那团飘浮的黑色影子。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那红衣女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瞬间化作了一滩黑水,顺着地面流淌而去。而那只飘在空中的黑影,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消散在空气中。
巷子里的风,似乎一下子停了。
“呼……”我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眼前逐渐恢复平静的街道,“结束了。”
妙真从后面探出头来,吐了吐舌头:“哇,沈烬,你刚才那一箭帅呆了!比本姑娘的锤子还厉害!”
阿蘅也收起了阵法,擦了擦汗,苦笑着看着我:“还好有你,不然咱们今天就得变成那女人的新嫁衣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收起弓,走到那滩黑水旁边,用脚尖踢了踢,“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线索。”
“有是有,”妙真凑过去,从黑水里捞出一个精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凤凰,“这是那女人的本命物,说不定能换不少钱。咱们要不要去前面的鬼市卖点?”
“先收起来再说。”我把玉佩塞进怀里,看了看天色,“天亮了,咱们得赶紧赶路。听说这附近的布庄,夜里最热闹,白天却最危险。咱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好嘞!”妙真把玉佩揣进兜里,笑嘻嘻地跟了上来,“那咱们去哪?继续找吃的?”
“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阿蘅,“然后想办法弄点热乎的。昨晚那饼子太硬了,差点崩了我的牙。”
“哈哈,沈烬,你这神射手也有崩牙的时候啊!”妙真笑得前仰后合。
阿蘅也忍不住笑了,气氛终于轻松了下来。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身后的布庄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街道上,泛起一层金灿灿的光。
我们没敢再往深处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这里离主街远了些,那些游荡的尸怪似乎也不愿涉足这种死气沉沉的角落,反倒显得清净许多。
巷子尽头是一家半塌的茶楼,二楼的窗棂虽然缺了几块木板,但好歹能遮风挡雨。阿蘅小心翼翼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探进头去确认了一圈,才招手示意我们上去。
“这地方看着还行,”妙真一屁股坐在积满灰尘的长凳上,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里头还有半壶剩水,虽说是凉的,但总比喝那浑浊的河水强。”
我走到窗边,将几块松动的窗板重新拼好,用一根断掉的桌腿卡住,又仔细检查了四周的缝隙。外面的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淡了些,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让人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下来。
“先歇会儿吧,”我解下背后的行囊,从里面摸出几个干硬的饼子,递给了阿蘅和妙真,“把水热一热,咱们吃点东西。”
妙真接过饼子,也没嫌弃上面的灰,只是对着那壶凉水哈了一口气:“沈烬,你这人就是太谨慎。刚才那女人明明已经被你射穿了,怎么还这么神经过敏?”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坐回她对面,低头摆弄着那把无弦弓,手指轻轻抚过弓身流转的微光,“这世道,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容易出事。刚才那红衣女尸虽然死了,但我总觉得……这镇子上有什么东西还没醒。”
阿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掰开饼子,分给我们一人一块。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眼睛,此刻却透着股难得的柔和。她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瓷碗,将里面的冷水倒进锅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截枯柴,熟练地生起了火。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阿蘅低声说道,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你看那树,枝桠都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可树干上却全是那种黑色的裂纹。这不像是一般的邪祟作乱,倒像是……有人在下面种了什么‘根’。”
“根?”妙真嘴里塞满了饼子,含糊不清地问道,“什么根?难道是吃人的树精?”
“不知道,”阿蘅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飘忽,“但这种感觉,就像是我们脚下的土地都在呼吸一样。它吸走了这里的生气,让活人像鬼一样活着,让死人像人一样站着。”
我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皱起。确实,刚才那一战之后,我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堵得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随着红衣女人的消失而消散,反而像是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只是暂时隐去了身形。
“不管是什么,先吃饱再说。”我把自己的那份饼子也掰了一半递给阿蘅,“等天完全亮了,咱们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布庄这种地方,阴气太重,不适合久留。”
三人围坐在小火炉旁,火光映照着彼此的脸庞,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妙真不再像刚才那样咋咋呼呼,而是安静地啃着饼子,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阿蘅则在一旁整理着符纸,动作轻柔而专注。
我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流动。风停了,鸟不叫了,连那原本令人不安的死寂,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宁。这种安宁,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忘掉外面那个丧尸横行、妖魔乱舞的世界。
“沈烬,你说,”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咱们要是能找到传说中的‘净土’,是不是就不用再打打杀杀了?”
“也许吧。”我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但只要这世上还有怨气,还有不公,就没有真正的净土。咱们只能一路走下去,直到找到能安身的地方,或者……直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妙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说得这么悲壮干嘛?本姑娘可是要活到一百岁的!到时候还要穿红戴绿,嫁个帅小伙呢!”
“那你可得小心点,”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别到时候被哪个僵尸抢了亲。”
“呸呸呸!”妙真瞪大了眼睛,作势要打我,“本姑娘这么厉害,谁敢动我?”
阿蘅也被逗乐了,轻声笑道:“好了,别闹了。火快灭了,水也该开了。”
她起身添了一小块柴,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些,发出噼啪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火声,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这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所有的危险与恐惧都被暂时抛在了脑后。只有这小小的火炉,和身边这三个相依为命的人,构成了这乱世中唯一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妙真突然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椅背上:“有点困了。沈烬,你守第一班,我和阿蘅眯一会儿?”
“好。”我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些窗板。
“沈烬,你守第一班,我和阿蘅眯一会儿?”
我点点头,没多废话,起身走到门口,重新检查了一遍那些窗板。木板缝隙里透着股子阴冷的风,像是谁在底下偷偷吹气。这布庄的镇子邪门,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偏偏那火苗烧得正旺,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得像是要爬出来咬人。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摩挲着那张不知磨了多少遍的硬弓。弓身冰凉,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作为前大周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我这一辈子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但这世道变了,以前是刀枪剑戟对砍,现在是满街乱跑的烂肉和借尸还魂的妖物。
“哎哟喂,沈大侠,你这眼神儿要是再这么瞪着,能把门板瞪穿喽。”妙真突然从后面探出个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挂着笑,“刚才那一觉睡得可香了,梦见青鸾观的后山开满了桃花,结果一睁眼,全是臭烘烘的僵尸味儿。”
“闭嘴,睡觉。”我低声喝道,手已经搭上了弓弦。
“睡什么睡,这林子里有动静。”阿蘅的声音很轻,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张黄符。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不是丧尸的脚步声,是……鸟叫声。”
我心头一跳。这年头,哪还有活鸟?除非是画皮画出来的假鸟。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
门外,原本死寂的迷雾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鸣叫。那声音婉转悠扬,像是在林间嬉戏的百灵,又像是在呼唤归巢的燕子。紧接着,一个穿着灰扑扑衣裳的老头慢悠悠地从雾里钻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根竹竿,竿头挂着一只破旧的鸟笼,笼子里似乎关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吱吱”的怪响。
“卖鸟咯!卖鸟咯!这可是能通灵的宝贝鸟!”老头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了它,保你夜里不做噩梦,白天不遇丧尸!”
我眉头紧锁,手里的弓微微抬起。这老头看着正常,可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不对劲。那是典型的“鬼瞳”,只有被什么东西夺了舍的人,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别信他。”妙真突然跳了起来,像只小猫一样窜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这家伙身上的尸气比咱们在茶楼闻到的还要重。他在骗人呢,那笼子里关的根本不是什么鸟,是个刚死不久的小娃娃,正被他的符咒困着呢。”
“小娃娃?”阿蘅皱起眉头,“这世道,连小孩都不放过?”
“嘘——”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们别出声。
那老头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猛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几位客官,要不要来一只?只要三枚铜板,童叟无欺!”
“三枚铜板?”妙真翻了个白眼,“大爷,您这笼子破得连只鸡都飞不出去,拿什么换铜板?拿您的命吗?”
老头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小姑娘,说话可要讲规矩。这笼子里的鸟儿,可是能替主人挡灾的。不信?你们看!”
说着,他猛地挥动竹竿,笼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鸟叫,倒像是个孩子在哭喊。紧接着,雾气中突然涌出几道黑影,像是被惊扰的蝙蝠,扑棱着翅膀朝我们这边飞来。
“不好!是‘影煞’!”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快退后!这是它们设下的陷阱!”
话音未落,那几只黑影已经冲到了面前。它们没有实体,就像是一团团黑色的烟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妙真,控尸!”我大喊一声,同时拉开弓弦。
“收到!”妙真兴奋地搓了搓手,嘴里念念有词,“青鸾观的弟子们,出来玩啦!”
只见她小手一挥,地上的尘土突然腾空而起,化作几只半透明的青色小鸟,直扑那些黑影而去。那些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反击,顿时慌了神,四处乱窜。
“沈烬,左边那只交给你!”阿蘅一边念咒,一边将一张符纸贴在箭杆上,“这符是‘破妄’,专门对付这种虚影!”
我深吸一口气,气运于弓。这一次,我不需要真的射出箭矢。我只需将那股力量凝聚在弓弦之上,然后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劲气凭空飞出,精准地击中了左边那只黑影的核心。那黑影发出一声哀嚎,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好样的!”妙真拍手叫好,“沈大侠,你这招‘空发伤敌’越来越纯熟了嘛!下次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试试不用动手就能打人!”
“少废话,右边那只!”我冷着脸提醒道。
右边的黑影似乎学乖了,不再正面冲撞,而是绕到阿蘅身后,试图偷袭。阿蘅反应极快,反手甩出一张符纸,那符纸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直接将黑影逼退。
“这老头到底想干什么?”阿蘅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一边问道。
“他在拖延时间。”妙真突然说道,“你看他那个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是小娃娃,是一只‘尸婴’。这东西最擅长制造幻象,引诱活人靠近,然后吸干他们的精气。”
“原来如此。”我眯起眼睛,目光锁定在那个老头身上,“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我再次拉开弓弦,这次,我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将箭矢对准了老头脚下的地面。
“既然你这么喜欢卖鸟,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空城计’。”
随着弓弦震响,一道劲气轰然落下,直接在地面上炸开了一个大坑。那老头吓得脸色大变,手中的竹竿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们……”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可是……这可是……”
“这是什么?”妙真凑上前去,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个大坑,“哦,我知道了,这是沈大侠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
说完,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面粉,撒向空中。那面粉在接触到尸气的瞬间,竟然化作了无数只白色的小鸟,围绕着老头盘旋飞舞。
“啊!我的脸!”老头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脸,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些白色的粉末。
“这下好了,”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成了一只白毛鸡了。”
“别笑了,小心他狗急跳墙。”我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弓依然紧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