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好像不太对劲。”阿蘅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这里的植物,太茂盛了。”
我定睛一看,只见路边的野草长得异常高大,叶片翠绿欲滴,与外面那些枯黄凋零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且,这些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刚刚被雨水滋润过一般。
“是啊,”妙真也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这叶子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像外面的那种枯草。难道这里是个什么世外桃源?”
“也许是吧。”我低声说道,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安。在这个丧尸横行、‘蚀’气肆虐的世界里,这样生机勃勃的地方,往往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不管是什么,先走过去再说。”我握紧了手中的弓,警惕地环顾四周,“保持队形,别掉队。”
三人继续向前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平坦,周围的景色也越来越清晰。渐渐地,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地,眼前出现了一座古老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大字。
“这是……‘忘忧谷’?”阿蘅念出了石碑上的字,声音有些颤抖。
“忘忧谷?”妙真眼睛一亮,“听起来不错啊!进去是不是就能忘记烦恼,天天开心?”
“别高兴得太早。”我冷冷地说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忘忧谷。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地方,通常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说得也是。”阿蘅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走吧,进去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了步子。随着我们走进这片看似宁静的山谷,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所有的疲惫、恐惧和焦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内心的平静和安宁。
“哇,真的好神奇!”妙真忍不住感叹道,“我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飞起来了一样!”
“别乱跑。”我提醒道,“这可能是幻境的一部分。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信。”
“知道啦,啰嗦!”妙真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继续深入,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美。这里有清澈的溪流,有盛开的花朵,还有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美好,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
“这真的是幻境吗?”阿蘅忍不住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也许吧。”我低声说道,但心里却清楚,这一切都不真实。真正的世界,不会有这么完美的风景。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蚀’气特有的腐臭味,虽然很淡,但却不容忽视。
“不好!”我猛地警觉起来,“有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那些原本欢快的鸟儿突然停止了歌唱,纷纷飞向天空,消失在云层中。溪流的流水声也变得诡异起来,仿佛有人在暗中操控。
“看来,这‘忘忧谷’也不是什么善地。”阿蘅脸色一变,迅速抽出符箓。
“别慌。”我沉声道,“既然来了,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我们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紧紧盯着前方。随着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传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花丛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由无数花朵和藤蔓组成的怪物,它的身躯庞大如山,脸上却挂着一张温柔的笑脸。
“欢迎来到忘忧谷。”那怪物开口说话了,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在这里,你们可以忘记一切烦恼,永远快乐下去。”
“谁要什么狗屁快乐!”妙真怒吼一声,手中折扇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本姑娘的快乐,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靠这种垃圾换来的!”
那怪物被妙真一扇子扇得花枝乱颤,原本温柔的笑脸瞬间扭曲,无数带刺的藤蔓像受惊的蛇群一样疯狂舞动。
“好大的口气!”怪物怒吼,声音里带着泥土翻涌的闷响,“既然不愿留,那就变成肥料吧!”
话音未落,几根粗壮的藤蔓如长矛般向我们刺来。我手腕一抖,指尖凝聚起一缕肉眼难见的劲气,虚空一拉,一张无形的弓弦在空气中绷紧。“嗖”的一声,并非箭矢离弦,而是气流被强行撕裂,化作一道锐利的风刃,精准地斩断了冲在最前面的三根藤蔓。断口处没有汁液流出,反而喷出一股黑红色的腥臭雾气。
“这玩意儿怕火,更怕雷。”阿蘅一边后退,一边从袖中抖出几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破煞开光!去!”
几张黄符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死死缠住了那些试图卷住我们脚踝的藤条。火焰所过之处,藤蔓发出滋滋的惨叫,迅速枯萎成灰。
“妙真,别光顾着骂了,控尸术用不上,直接上硬货!”我大喊一声,侧身躲过一根横扫而来的巨藤,顺势一脚踹在它柔软的茎干上。那怪物吃痛,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彻底崩坏,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蚁穴般的空洞。
“知道啦知道啦!本姑娘正愁没地方撒气呢!”妙真嘟囔着,那双大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不知什么颜色的粉末,对着那怪物的“脸”狠狠一扬。
粉末接触怪物的瞬间,那庞然大物竟然像是被点了穴道,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它脸上的花朵开始疯狂凋零,原本坚韧的藤蔓变得软绵绵的,像是一堆烂泥。
“这是什么鬼东西?”阿蘅惊讶地看着。
“这是‘忘忧散’的解药,也是它的克星。”妙真得意地甩了甩袖子上的灰,“刚才那怪物说让我们忘记烦恼,其实就是想把我们困在梦里当肥料。这种花妖最怕的就是‘清醒’的味道,我这粉里加了点青鸾观特制的‘醒神草’和……呃,一点我的口水。”
“你什么时候往口袋里塞这种东西的?”我忍不住吐槽。
“随时准备着嘛,万一遇到不讲理的妖怪,总得有点防身之术。”妙真耸耸肩,一脸理所当然。
随着怪物的瘫软,周围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我们三人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几分。
“此地不宜久留,”我收起手中的气劲,环顾四周,“刚才那一战动静不小,估计周围还有别的脏东西闻讯赶来。而且,这谷里的花香越来越浓,闻多了让人头晕脑涨。”
“确实,这味道有点像……陈年的烂白菜叶混合着劣质香粉。”阿蘅皱了皱鼻子,捂着嘴说道。
我们刚要转身离开,脚下的土地突然一阵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钻动。
“小心!”妙真眼尖,一把拉住阿蘅的后衣领,往后猛退。
只见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巨大的、由枯骨和烂泥组成的手探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妙真的裙摆。那手背上还长着几朵鲜艳欲滴的小红花,看起来极其诡异。
“放开我!你这死骨头!”妙真气急败坏,抬脚就踹,但那枯骨手力道极大,竟纹丝不动。
“别踢了,越踢它越紧!”我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只手背上的红花,“那是诱饵,它在吸你们的精气。”
“那怎么办?难道要我把腿砍了?”妙真咬牙切齿。
“不用那么夸张。”我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的气劲再次凝聚,这次不再是风刃,而是一张实体的弓。虽然手中无箭,但我以气为弓,以意化箭。
“这一箭,叫‘破妄’!”
弓弦拉满,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间贯穿了那只枯骨手,以及后面连接着的整个地下网络。只听“轰”的一声,那只手瞬间化为飞灰,连带着地下的震动也停止了。
“好险。”阿蘅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别高兴得太早,”我落地后,警惕地看向四周,“刚才那一击虽然解决了这只,但可能引来了更大的麻烦。而且,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面摊的味道?”
“面摊?”妙真眼睛一亮,“在这荒郊野岭,还有面摊?”
“我也觉得奇怪。”我压低声音,“但那种味道很真实,不像是幻术。而且,那股味道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又不是丧尸的血腥味,更像是……人血煮面的味道?”
“噗——”阿蘅差点笑出声,“沈烬,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谁会用人血煮面啊?”
“谁知道呢,”我苦笑着摇摇头,“走吧,去看看。如果真是面摊,说不定能讨碗热汤喝,顺便探探虚实。要是假的,我们就把它烧了。”
三人顺着那股奇异的香味,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
在一片荒芜的乱石堆中,竟然支起了一个简陋的面摊。摊位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个歪歪扭扭的板凳。摊主是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正低头忙碌着,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老板,来碗面,多加肉!”妙真第一个冲了上去,完全忘了刚才还在生死搏杀。
“客官,今日只剩素面了。”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却温和的脸。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仿佛蒙着一层雾。
“素面也行,快一点,我们要赶路。”阿蘅拉着妙真坐下,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站在摊位旁,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角落。这里的雾气比之前更浓了,而且隐隐透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老板,这面……怎么这么便宜?”我问道。
“因为……”老者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因为我是‘忘忧’派来的,专门招待迷路的客人。”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紧。
“忘忧派?”妙真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们不是花妖吗?”
“花妖?不,我们是‘食面鬼’。”老者突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吃了我们的面,就再也走不了了哦。”
“什么?!”妙真猛地吐出口中的面条,脸色大变。
“跑!”我大喝一声,同时手中气劲爆发,将那张破旧的木桌掀翻,挡住了老者扑上来的手。
“想跑?没那么容易!”老者的身体突然膨胀,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面团,向我们要裹来。
“阿蘅,布阵!妙真,控尸!”我一边抵挡,一边喊道。
“知道了!”阿蘅迅速掏出几张符箓,在地上画出一个奇怪的图案。
“本姑娘早就准备好了!”妙真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向那些面团。
一时间,面摊前火光冲天,糯米与面团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而那老者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那个苍老的老者模样,瘫坐在地上。
“呼……”我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面摊……原来是陷阱。”阿蘅看着地上的残骸,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我捡起一块还没完全融化的面团,放在鼻下闻了闻,“这面里,加了‘迷魂散’。还好我们反应快,不然现在都已经成了他们的盘中餐了。”
“不过,”妙真眨了眨眼,“这面摊的味道,好像真的挺香的。”
“你还想吃?”我瞪了她一眼。
“还想吃?你当这是大周京城的御膳房,还是那什么‘忘忧派’的施舍?”我伸手敲了一下妙真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她清醒几分,“刚才那是要命的面,不是填肚子的饭。”
妙真捂着额头,委屈地撇了撇嘴,却也没再提吃面的事,只是那双眼睛还忍不住往地上残留的一团面渣上瞟。
阿蘅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地上那些已经冷却、变得灰败的面条,眉头紧锁:“这面摊的位置太巧了,就在刚才那只枯骨手出现的地方附近。看来这‘食面鬼’并非独行,而是和那些地下钻动的东西是一伙的。它们设下这个局,就是专门等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趁虚而入。”
“不管是什么鬼东西,既然露出了马脚,咱们就别在这儿耗着了。”我收起手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气劲,目光投向四周愈发浓重的雾气,“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那种诡异的香味还没散尽,若是待久了,连脑子都要被熏糊涂了。得找个干燥、通风的地方歇口气,把身上的煞气压一压。”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清理了现场,将那些可能残留的迷魂粉末掩埋好,随即转身朝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这一路走得比来时顺畅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打退了那只花妖和食面鬼,周围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脚下的路也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烂泥地,而是逐渐变成了坚硬的碎石小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树梢洒下来,给这片荒林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原本阴森恐怖的氛围,随着光线的变化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前面好像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阿蘅指着前方一处隐约可见的轮廓说道。
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庙,破败不堪,屋顶缺了一角,门楣上的牌匾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石板。但好在庙门紧闭,门窗完好,看起来还算坚固,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我们三人走进庙内,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与危险隔绝开来。庙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干草的气息,倒让人闻着安心不少。
妙真一屁股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累死我了,刚才那一通折腾,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沈烬,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林子啊?这地方邪门得很,走半天也看不到个活人。”
“别急,”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没有异样后,才转过身来,“只要心不乱,路就不会断。刚才那怪物说让我们变成肥料,其实是在试探我们的道心。只要我们不被恐惧和贪婪左右,它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说得轻巧,”阿蘅从怀里掏出一壶水,递给我,“刚才那一战,我的符箓消耗了不少,现在灵力也有些枯竭。得养养神,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硬茬子,可就真没辙了。”
我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燥热。我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整理刚才战斗时留下的痕迹,顺便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几件法器。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亮晶晶的粉末,“刚才那个食面鬼临死前,好像吐出了这个东西。我顺手捡了回来,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打开瓶盖,一股淡淡的清香飘了出来,不像之前那种甜腻的味道,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
“这是什么?”阿蘅凑过来闻了闻。
“我也不确定,”妙真摇摇头,“但闻起来挺舒服的,不像是有毒的样子。要不,咱们把它撒在庙门口?万一还有别的脏东西想来蹭饭,也能吓退它们。”
“也好,”我点点头,“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不过先别急着撒,让我先看看。”
我接过瓶子,仔细端详着里面的粉末。那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流动。我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在掌心搓了搓。
“这似乎是某种灵草的精华,经过特殊提炼而成的。”我沉吟片刻,“它不仅能驱散邪祟,还能提神醒脑。刚才我们在迷雾中行走,多亏有这个,不然早就迷失方向了。看来那食面鬼临死前,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给我们留了点好东西。”
“那就好,”妙真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毒药呢。这下好了,咱们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睡是得睡,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站起身,将剩下的粉末均匀地撒在庙门口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屏障,“今晚轮流守夜,每两个时辰换一次。阿蘅,你先休息吧,我来守第一更。”
“好吧,”阿蘅打了个哈欠,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那就辛苦你了,沈烬。要是有什么动静,记得叫醒我。”
“放心,有我在,没事的。”我笑了笑,走到庙门口,盘腿坐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黑暗。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在这空旷的山林中回荡。但我心中却并不慌乱,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这片丧尸横行、妖魔乱舞的乱世中,我们三人就像三颗漂泊的浮萍,随时可能被浪潮吞没。但只要彼此相依,守住心中的那一点光亮,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听着远处虫鸣鸟叫的声音,思绪渐渐飘远。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大道至简”吧。在这个充满杀戮与混乱的世界里,最简单的活着,往往是最难的修行。
天刚蒙蒙亮,那庙里的供桌就“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妙真正蹲在神像底下啃干粮,嘴里还嘟囔着:“这老泥塑的牙口不好,昨晚梦见它咬我,结果我反手给它贴了张‘闭嘴符’,今早它牙疼得直冒烟,这庙里的香火钱怕是都要被它哭没了。”
我睁开眼,手里那把大弓已经拉成了满月弦,箭尖死死指着庙门缝隙透进来的光。“别吵,”我声音沙哑,“有东西过来了。”
阿蘅早就醒了,她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一张黄符,眉头微皱:“不是丧尸……是活人味儿,不对,是‘面’味儿。”
那股味道确实不对劲。昨夜我们明明是在破庙里过夜,可现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热腾腾、白茫茫的蒸汽,像是谁在庙门口支起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那雾气不往高处飘,反而贴着地皮,像是有生命似的,顺着门槛往里钻。
“走!”我没多废话,手腕一抖,一道气劲裹着三支羽箭,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门缝,直奔那团雾气而去。
“嗖嗖嗖!”
三声轻响,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惨叫,不是人的,倒像是面团被揉烂时发出的闷哼。那雾气猛地一缩,竟在庙门口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哟,这就醒啦?”妙真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我说沈大射手,你这箭法还是这么猛,就是不懂怜香惜玉。你看那家伙,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怪可怜的。”
那“馒头”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巨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牙齿,正一张一合,吐着热气。它身上穿着件破烂的道袍,手里还提着一个空荡荡的面桶。
“食面鬼?”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甩出几张符箓,“昨晚那个食面鬼不是被打散了吗?怎么又聚起来了?”
“没打散,”妙真跳起来,像个弹簧一样蹦到我身边,歪着头看着那怪物,“昨晚那是它的‘分身’,真正的本体还在后面呢。而且……嘿嘿,你们闻闻,这味儿是不是有点甜?”
我眯起眼睛,透过那层白雾,隐约看到庙外不远处的树林边,果然还立着个更大的摊位。那摊位是用白骨搭成的架子,上面挂满了风干的肉条和不知名的兽骨,而摊主正背对着我们,慢悠悠地揉着一大块面团。
“那不是普通的食面鬼,”我沉声道,“这是‘千面摊’。它们不吃人,吃的是‘念’。昨晚我们在庙里守夜时的恐惧和警惕,都被它吸走了大半。”
“怪不得我觉得肚子饿得慌,”妙真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原来是被偷吃了。沈烬,你快射它!把它那面团脑袋射穿,它就没法揉面了!”
“射它没用,”我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它在等我们出去。只要踏出庙门一步,那些雾气就会把我们裹住,到时候,我们就成了它新面团里的馅儿。”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吗?”阿蘅有些焦急,手中的符箓捏得紧紧的。
“当然不。”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它是做面的,那我们就给它加点料。”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运转,周身毛孔微微张开。我没有射箭,而是将一股精纯的气劲注入地面,顺着那层白雾蔓延开来。
“妙真,把你的‘忘忧散’给我。”
“啊?那可是我的宝贝!”妙真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乖乖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扔了过来。
我接住瓶子,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这不是让人昏睡的毒气,而是一种能刺激魂魄躁动的“引魂香”。
阿蘅心领神会,双手飞快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乾坤借位!起!”
三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分别钉在庙门的三个角上。原本温顺的雾气突然变得狂暴起来,疯狂地撞击着金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妙真,动手!”我再次喝道。
妙真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那是她用炼魄术提炼出的“阴煞灰”,直接撒进了那团白雾里。
“去你的!本姑娘的‘忘忧散’可不是给你这种坏蛋吃的!”妙真一边喊,一边对着那雾气做了个鬼脸。
刹那间,那雾气中的“千面摊”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原本光滑如镜的面团表面,开始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它们尖叫着、挣扎着,试图冲破束缚。
“哈哈!看吧!我就说它肚子里全是怨气!”妙真拍着手大笑,“沈烬,快!趁它乱,把它那根‘主筋’给抽出来!”
我眼神一凛,手中长弓再次拉开。这一次,我不再瞄准它的身体,而是瞄准了它脚下那根连接着地面的白色气柱——那是它凝聚成形的核心。
“这一箭,送你去投胎。”
弓弦崩断,一支由纯粹气劲凝聚而成的箭矢呼啸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击中了那根气柱。
一声巨响,那庞大的雾气瞬间炸裂,化作漫天白色的面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那白骨摊位也在一瞬间崩塌,化作了满地狼藉的碎骨和残面。
“搞定!”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面粉,放进嘴里尝了尝,“嗯……有点咸,看来昨晚的恐惧还没完全消化干净。”
阿蘅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好有惊无险。不过,这‘千面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
“难道什么?”我收起长弓,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难道这附近,真的有个专门拿活人做面食的邪修?”阿蘅低声问道。
我望向远处那片依旧笼罩在迷雾中的树林,心中隐隐不安。
“不管有没有,”我淡淡道,“今晚我们得换个地方睡觉了。这庙里的墙,已经被刚才那一箭震出了裂缝,要是再来一次,咱们都得被埋在里面。”
“好嘞!”妙真把玩着手中的青瓷瓶,笑嘻嘻地说,“那我们去哪?要不我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有没有新的‘面摊’?”
“闭嘴,”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说道。
庙门外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层厚厚的雪。那白骨摊位早已不知去向,连个渣都没剩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这地方邪性,”阿蘅收起符箓,轻轻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白色粉末,“咱们还是快走吧。”
我点点头,率先跨出庙门。脚下的触感有些奇怪,那面粉似乎还带着余温,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妙真倒是毫不在意,她踢开一块被震碎的供桌残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跟在我们身后。
“哎,你们说,那食面鬼会不会其实是个可怜人?”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林间小径,“它把咱们的恐惧吃了,自己却变成了面团。要是把它揉碎了,能不能做出一张笑脸来?”
“别瞎想,”我头也没回,手中的长弓始终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在那种地方,能活下来的东西,多半都丢了心窍。它若是还能笑,那才叫见了鬼。”
阿蘅走在中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树林上。那里的树木长得极密,枝干扭曲,像是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却照不亮林子里的阴霾,反而让那些影子拉得更长、更诡异。
“前面好像有条路,”阿蘅指着树林边缘,“虽然被杂草遮住了,但隐约能看见石板铺的痕迹。”
我们三人顺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往深处走去。随着脚步的深入,那股甜腻的蒸汽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气。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庙里清新了许多,让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那是一片废弃的村落。房屋大多已经坍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村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亭子虽破,却还算完整,亭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像是一床旧棉被。
“这里以前应该是个歇脚的地方,”阿蘅走到石亭边,伸手拂去亭柱上的灰尘,“你看这柱子上的刻痕,像是有人在上面留过记号。”
我凑近一看,只见那石柱上确实刻着几行模糊的字迹,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随手划出来的:“此处无疫,可暂避风。”
“无疫?”妙真眨了眨眼,蹲下身子,用手指在石桌上蹭了蹭,“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倒像是个醉汉留下的。不过‘无疫’两个字倒是挺吉利。沈烬,咱们就在这儿歇会儿吧?那庙里的墙裂得厉害,住在这儿至少安全点。”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点了点头:“也好。这里地势开阔,视野好,万一有什么动静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我们在石亭里坐下。妙真从怀里掏出几个水囊,分给我们每人一个。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之前的疲惫和燥热。阿蘅则盘腿坐在亭角,闭目养神,似乎在恢复刚才消耗的真气。
“这村子……好像很久没人来了。”妙真一边喝水,一边打量着四周,“你看那些桌椅,上面连灰尘都没有,像是刚被人收拾过一样。可是又不见人影,怪渗人的。”
“也许是有人来过,但很快又走了。”我淡淡道,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村口,“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离开。”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那些叶子在空中打了个转,竟然没有落地,而是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指令。
“沈烬,你看!”妙真指着那些落叶,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眉头一皱,正欲起身,却发现那些落叶并没有继续飘动,而是缓缓落回了地面,仿佛刚才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大概是风太大了,”阿蘅睁开眼,语气平静,“咱们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天黑之前,再决定下一步去哪。”
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压了下去。既然这里暂时安全,那就先按兵不动。在这乱世之中,能找到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已是不易。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石亭里坐了下来。妙真开始摆弄她那把破旧的小刀,阿蘅则继续闭目养神,而我则靠在亭柱上,望着远处的树林,静静地听着风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没有了丧尸的嘶吼,没有了诡异的雾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烬,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妙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太平?”我扯了扯嘴角,把搭在弓弦上的手指松开,发出一声轻响,“这世道要是真太平了,咱们仨早就饿死在路边,或者被那什么‘千面摊’的鬼东西当点心吃了。现在能喘气,就偷着乐吧。”
妙真撇了撇嘴,手里的小刀在石桌上划拉出一串火星子:“沈烬哥哥就是嘴硬心软。刚才那食面鬼明明是被阿蘅姐姐的符咒逼退的,你倒好,还在那儿装深沉。不过话说回来,这破庙外面的雾气虽然散了,可我怎么闻着……味儿不对啊?”
她鼻尖耸动,像只嗅到腥气的猫,突然从石凳上跳了下来,小脸一沉:“不对劲!这村子太干净了,连个虫爬过的痕迹都没有。那些房子看着像是刚刷过墙,可那灰土味怎么这么重?像是……像是有人故意用脏布擦出来的。”
阿蘅此时也睁开了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眉头微蹙:“妙真说得对。你看那屋檐下的灯笼,虽然没亮,但灯罩上的积灰却是均匀的。若是没人打理,早该落得厚厚一层,或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才对。这村子,像是被人‘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