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冬天说来就来。前一天还秋高气爽,第二天一早起来,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霜。松针上挂了一层银白色的冰晶,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像有人在树上撒盐。张无忌站在练武场上,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散开。
白猿从他的衣领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霜,又缩回去了。它最近越来越怕冷,每天早上都要在张无忌怀里赖到日上三竿才肯出来。张无忌怀疑它上辈子是只热带猴子,但白猿不承认。
“你还练不练了?”朱九真站在练武场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斗篷,手里抱着一个手炉,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过年的大红灯笼。
“你穿成这样,还怎么陪我练?”张无忌看着她。
“谁说要陪你练了?我是来看你练的。”朱九真在石阶上坐下,把手炉放在膝盖上,“今天太冷了,我不想动。”
“你昨天也说冷。”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张无忌叹了口气,开始练梯云纵。跳了不到一百次,腿就开始发酸,不是跳不动,是地面太滑。霜踩化了之后变成水,水结了一层薄冰,落脚不稳。他放慢了速度,不再追求高度,而是练落地时的稳定。
朱九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跳起来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高。”
张无忌落地,回头看她。“你怎么看出來的?”
“你左脚鞋底比右脚薄。”
张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的鞋底确实磨得比右脚厉害,他一直没注意。难怪每次起跳都觉得重心偏右,原来不是腿的问题,是鞋的问题。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张无忌说。
“你的事,我都记得。”朱九真说完,耳根红了一下,把头转过去,“别臭美了,继续练。”
张无忌笑了笑,继续跳。
快到中午的时候,殷离来了。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领口镶了一圈兔毛,把脸衬得更加苍白。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白猿从张无忌怀里探出头来,闻见药味,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你又煮药了?”张无忌走过去。
“嗯。”殷离把碗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个方子行不行。”
张无忌接过碗,闻了闻。黄芪、当归、川芎、丹参、五味子、茯苓。补气活血的方子,没什么问题,但对千蛛万毒手的反噬基本没用。
“这个方子只能补气血,不能压制毒素。”张无忌把碗还给她,“你喝不喝都一样。”
殷离的脸色僵了一下。“那你还让我喝?”
“我没让你喝。你自己煮的。”
殷离咬了咬嘴唇,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要走。张无忌拉住她的袖子。
“别走。我给你治。”
殷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不是说治不了吗?”
“治不了根,但能压压制症状。你昨晚又犯了吧?”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在石阶上坐下。张无忌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银针包。朱九真把短剑放在一边,凑过来看。
“你每次扎针,她都舒服很多。”朱九真说,“你干脆每天给她扎一次算了。”
张无忌正在扎殷离的合谷穴,头也不抬。“我本来就打算每天扎一次。”
朱九真哼了一声。“你对谁都这么好。”
殷离睁开眼睛,看了朱九真一眼。“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朱九真把脸转过去,“我吃什么醋?他给你扎针又不是跟你睡觉。”
张无忌手一抖,针差点扎偏了。“九真姐,你能不能别语出惊人?”
“我说的是实话。”朱九真站起来,拍拍斗篷上的霜,“我回去拿点热茶,你们慢慢扎。”她走了,脚步很快,耳根红得像着了火。
殷离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她喜欢你。”
张无忌没有接话,专注地扎针。殷离也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感受内力在体内缓缓流淌。银针扎下去的地方,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在用热水袋敷着。
过了一会儿,张无忌把银针拔出来,收好。“今天到这儿。明天继续。”
殷离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手麻的症状减轻了不少,心悸也消失了。她看着张无忌,忽然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张无忌愣了一下。他看着殷离,殷离也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水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清楚。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殷离没有犹豫。
张无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我不会像青婴那样跟你上床。”殷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不会像九真那样跟你闹。我就是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无所谓。”
她站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倒在了石阶旁边的花坛里。“这个方子没用,以后不煮了。”
她走了。白猿从张无忌怀里探出头来,看着殷离的背影,吱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说“你还不追”。
“追什么追。”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她说了,不跟我上床。”
白猿吱了一声,那语气明显在说“你这脑子”。
傍晚,张无忌去找张三丰还一本题为《黄庭经》的道书。张三丰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下棋,对手是俞莲舟。俞莲舟执黑,张三丰执白,棋盘上密密麻麻,已经下到了官子阶段。
张无忌走过去,把书放在石桌上。“太师父,这书我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张三丰头也不抬。
“三成。”
“不错了。”张三丰落下一子,吃了俞莲舟五颗黑子,“你俞二伯看了三十年,也只懂了五成。”
俞莲舟苦笑了一下。“师父,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你资质比我好,可惜生晚了。”
俞莲舟摇了摇头,继续落子。
张无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正准备走,张三丰叫住了他。
“你最近跟那几个姑娘处得怎么样?”
张无忌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太师父我活了一百多岁,什么没见过。你青婴的事,我知道了。”
张无忌的脸一下子红了。“太师父,您怎么——”
“你每次从她房间出来,衣裳都是皱的。我又不瞎。”张三丰落下一子,“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别弄出人命。”
张无忌的脸更红了。俞莲舟在旁边忍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俞二伯,您别笑。”张无忌说。
“我没笑。”俞莲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表情。
张三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别杵在这儿碍眼。”
张无忌快步走了。白猿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石桌上,歪着头看棋盘。张三丰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看不懂。”张三丰说。
白猿吱了一声,跳下石桌,追张无忌去了。
晚上,张无忌在房间里看书。白猿蹲在他膝盖上,舔自己的爪子。武青婴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又给我送汤?”张无忌放下书。
“九真姐让我送的。”武青婴低下头,“她说你最近练功累,要多补补。”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不好意思。”武青婴嘴角翘了一下,“你知道她的,嘴硬心软。”
张无忌端起碗喝了一口,红枣汤炖得很甜。
“青婴姐,殷离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喜欢我。”
武青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武青婴看着他,“你看不出来吗?”
张无忌沉默了。他看得出来,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不用为难。”武青婴说,“她不是你,也不是我。她有她的路要走。”
“你不想我跟她在一起?”
“我想不想不重要。”武青婴低下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张无忌放下碗,握住她的手。“青婴姐,你对我太好了。”
“你知道就好。”武青婴声音很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