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中旬,山上的气温就骤降了,清晨起来,练武场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吱响。张无忌紧了紧衣领,深吸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白猿从他的房间里追出来,跳上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脖子,暖烘烘的。
“你今天怎么舍得从殷离那儿回来了?”张无忌问。
白猿吱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说“她嫌我打呼噜”。
张无忌笑了。“你确实打呼噜。”
白猿不服气,用脑袋撞他的脸。
练武场上,朱九真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头发束着高马尾,腰里挂着短剑,正在做拉伸。看见张无忌走过来,她的动作慢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继续拉。
张无忌走到她旁边。“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朱九真头也不抬。
“为什么睡不着?”
朱九真直起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昨晚去找青婴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没有。昨晚我在自己房间看书。”
“真的?”
“真的。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张无忌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
朱九真哼了一声。“我才不去。”但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白猿从张无忌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朱九真脚边,仰头看她,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小腿,像是在说“他说的是真的,我作证”。朱九真低头看了白猿一眼,弯腰把它抱起来。
“你比你主人靠谱。”
白猿得意地吱了一声。
张无忌哭笑不得。“你俩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
“从你欺负我的那天起。”朱九真抱着白猿,走到练武场边的石阶上坐下,“今天太师父说了,让你自己练。他去山下开会了。”
“开会?”
“武当派的事,我也不清楚。”朱九真把白猿放在石阶上,站起来,“我陪你练。你想练什么?”
张无忌想了想。“练轻功吧。梯云纵我跳了快一个月了,还是跳不到太师父那个高度。”
“你太师父练了八十年,你练了不到一个月,你要是能跳到他那个高度,他还当什么太师父?”朱九真拔出短剑,在手里转了一圈,“我陪你练闪避。你跳起来的时候,我刺你。你躲不开,就说明你跳得不够高。”
“你这是练我还是练你?”
“都练。”
朱九真一剑刺来,又快又准。张无忌脚尖一点,身子拔地而起,躲过了这一剑。朱九真不等他落地,第二剑又刺了过来。张无忌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剑尖就要碰到他的衣襟,他手腕一翻,一掌拍在剑面上,把剑震偏了,同时借力又往上升了半尺,稳稳落在三丈外。
朱九真收剑,看着他。“你的轻功确实进步了。一个月前,你躲不开我第二剑。”
“那是你剑法退步了。”
朱九真白了他一眼。“你夸我一句会死?”
“你好看。”
朱九真的耳根红了,又把剑举起来。“再来。别贫嘴。”
张无忌笑了,脚尖一点,又跳了起来。
练到中午,殷离来了。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走在回廊里,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有什么心事。白猿最先发现她,从石阶上跳下来,跑过去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吱了一声。
殷离弯腰把白猿抱起来,走到练武场边,在石阶上坐下。张无忌收了功,走过去。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殷离把白猿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它毛里绕来绕去,“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张无忌伸手搭上她的手腕。脉象细弱,节律不齐,比上次探的时候更差了。他皱了皱眉。“你的千蛛万毒手,是不是又反噬了?”
殷离没有说话。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殷离低下头,“你上次给我扎了针之后,好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开始了。”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殷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能根治吗?”
张无忌沉默了。千蛛万毒手的反噬,胡青牛的《毒经》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只能靠修炼者自己的意志力压制,或者继续练下去,让毒素与身体彻底融合。前者痛苦,后者毁容。
“我可以帮你压制。”张无忌说,“每天一次,虽然不能根治,但能让你不那么难受。”
殷离看着他。“每天一次?你哪有那么多时间?”
“晚上。练完功之后。”
殷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张无忌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银针包。白猿从殷离膝盖上跳下来,蹲在石阶上,歪着头看。张无忌抽出银针,在殷离的手三里、内关、合谷、曲池四个穴位各扎了一针。内力顺着银针渡入,温温热热的,像一股暖流在她体内缓缓流淌。殷离闭上眼睛,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好点了吗?”张无忌问。
殷离睁开眼,点了点头。
张无忌把银针收好。“明天继续。以后每天这个时间,你来练武场找我。”
殷离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她站起来,把白猿抱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无忌。”
“嗯?”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张无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殷离走了。
白猿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张无忌,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好好想想”。
张无忌站在练武场边,看着殷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若有所思。他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武青婴是,朱九真是,殷离也是。但他对她们的好,是不一样的。对武青婴,是怜惜,是心疼;对朱九真,是心动,是心跳;对殷离,是……他不知道。也许是亲情,也许不只是亲情。他还没想清楚。
傍晚,武青婴来了。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碗银耳汤和一碟桂花糕。张无忌在练武场上打拳,朱九真坐在石阶上擦剑。武青婴走过去,把托盘放在石桌上,倒了一碗银耳汤递给朱九真。
“九真姐,喝汤。”
朱九真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青婴,你天天送汤送水,不累吗?”
“不累。”武青婴摇了摇头,又倒了一碗,端到张无忌面前,“张公子,歇会儿吧。”
张无忌收拳,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汤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看了武青婴一眼,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淡紫色的,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新衣裳?”张无忌问。
武青婴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嗯。昨天做的。”
“好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武青婴嘴角翘了起来。朱九真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
张无忌和武青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白猿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朱九真脚边,仰头看她,伸出爪子指了指石桌上的银耳汤,意思是“我也想喝”。朱九真倒了一小碗放在地上,白猿把脸埋进碗里,喝得呼噜呼噜响。
“你这猴子,什么都喝。”朱九真说。
白猿不理她,继续喝。
武青婴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叠好的衣裳,递给张无忌。“这件是秋天穿的。比之前那件薄一些,适合在武当山穿。”
张无忌接过去,展开。深灰色的外袍,面料柔软,针脚细密,领口绣了一圈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
“青婴姐,你每天给我做衣裳,你自己的衣裳呢?”
“我有。”武青婴说,“够穿。”
朱九真站起来,走到武青婴面前,拉着她的手看了看。“你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了。少缝点,多休息。”
“不碍事。”武青婴把手缩回去,“我习惯了。”
张无忌看着两个姑娘站在一起,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温柔如水。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她们对他这么好。前世他连女朋友都谈不明白,穿越过来倒好,直接双喜临门。
“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朱九真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朱九真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随时可能下雨。“你管这叫好?”
张无忌笑了。“能跟你们在一起,下刀子也是好天气。”
朱九真的耳根红了,武青婴低下头,嘴角翘着。白猿喝完银耳汤,抬起头,嘴边糊了一圈汤渍,看着张无忌,吱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嘴真甜”。
晚上,张无忌去找张三丰还《阴阳玄论》。张三丰正在静室里写毛笔字,写的是一首唐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太师父,您这字写得真好。”张无忌把册子放在桌上。
“少拍马屁。书看完了?”
“看完了。没看懂。”
“没看懂就对了。”张三丰放下毛笔,在蒲团上坐下,“那本书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以后看的。你先留着。”
张无忌把册子收进怀里。
“你的内力控制最近怎么样了?”张三丰问。
“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梯云纵跳得更高了,武当长拳打得更准了。”
“你体内的那股新内力呢?”
“还在。很安静,很听话。”张无忌想了想,“太师父,我有个问题。”
“说。”
“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人心动的人?”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一辈子没娶?”
张无忌点头。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遇到过。不止一个。但那时候我一心追求武道,不想被儿女情长拖累。等我武道有成了,她们已经嫁人了。”
“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没娶她们,还是后悔追求武道?”张三丰放下茶碗,“人生没有后悔药。选了这条路,就走到底。犹犹豫豫,什么都做不成。”
张无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你不一样。”张三丰看着他,“你身边那几个姑娘,个个都是好姑娘。你选谁,都不亏。你要是不选,才是真的亏。”
张无忌点头。“太师父,我知道了。”
“知道没用。要做到。”张三丰摆了摆手,“出去吧。我要练功了。”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门口。
“太师父。”
“嗯?”
“那两个黄鹂鸣翠柳,您写错了。应该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不是‘两只’。”
张三丰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你眼神倒是好。出去。”
张无忌笑着关上了门。
回到偏院,武青婴房间的灯还亮着。张无忌走过去,敲了敲门。门开了,武青婴站在门口,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缝完的衣裳。
“还没睡?”张无忌问。
“快了。”武青婴侧身让他进去。
张无忌在桌边坐下,武青婴在他对面坐下,继续缝衣裳。针线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青婴姐。”
“嗯?”
“你后悔吗?”
武青婴的针停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武青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继续缝,“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在连环庄里那个被人摆弄的木偶,是我自己。”
张无忌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有针扎过的痕迹。
“青婴姐,我以后不会让你吃苦的。”
武青婴笑了。“你已经让我不吃苦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虫鸣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是夏天的尾巴。武青婴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结,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张无忌面前。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功。”
张无忌站起来,拿起衣裳,走到门口。
“青婴姐。”
“嗯?”
“晚安。”
“晚安。”
张无忌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朱九真房间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白猿今晚没有去找殷离,而是蹲在张无忌房间门口,等他回来。看见他走过来,白猿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你今天怎么不去找殷离了?”张无忌问。
白猿吱了一声,那语气像是在说“她心情不好,我不打扰她”。
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你倒是懂事。”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白猿从他肩膀上跳下来,钻进被窝里,占了最中间的位置。张无忌脱了外袍,在它旁边躺下。
“过去点。”
白猿挪了挪,给他让了半个枕头。
张无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太师父说的话——“你选谁,都不亏。你要是不选,才是真的亏。”
他选了武青婴,也选了朱九真。那殷离呢?他还没选。或者说,殷离还没让他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武当山的飞檐翘角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棵老桂花树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