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九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殷素素去敲门,她说“不饿”;武青婴去敲门,她说“不饿”;张无忌去敲门,她说“滚”。
张无忌没有滚。他端着一碗鸡汤面站在门口,面条是她平时最爱吃的手擀面,汤是老母鸡炖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葱花。他敲了三次门,被骂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门开了。
朱九真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她看着张无忌手里的面,又看了看张无忌的脸,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说‘趁热吃’,我就把面扣你头上。”
张无忌把到嘴边的“趁热吃”咽了回去。“我什么都没想说。”
朱九真接过碗,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张无忌跟了进去,在桌边坐下。朱九真坐在床上,端着碗,挑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挑了一根,然后忽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张无忌想说话,又怕说错。他想了想前世在网上看过的各种“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办”的帖子,总结出来的经验是——不要讲道理,不要问原因,先道歉。
“对不起。”他说。
朱九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错哪儿了?”
张无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我哪儿都错了”,但他觉得这么说太敷衍了。他想了想,说:“我不该瞒着你。”
朱九真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你知道我气的不是这个。”
“那你气什么?”
“我气我自己。”朱九真的声音闷闷的,“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为什么她比我先?”
张无忌张了张嘴,想说“这种事没有先来后后到”,又觉得这话太渣了。他换了个说法。“九真姐,感情不是比赛。谁先谁后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
朱九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不往下撇了。“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这么好听。”她本来想说的是“油嘴滑舌”,临时改了口。
张无忌笑了。“那你是原谅我了?”
“谁说原谅你了?”朱九真瞪了他一眼,但已经没有杀伤力了,“我只是饿了。”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张无忌接过空碗,放在桌上。朱九真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过来。”
张无忌坐过去。朱九真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她没说话,张无忌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练武场上武当弟子练功的呼喝声。
过了很久,朱九真忽然说了一句:“你对青婴好一点。”
“我会的。”
“不是‘会的’,是必须。”
“必须。”
“你对我也要好。”
“必须的。”
朱九真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这个人,嘴上说得好听。”但她没用力,拧完还揉了揉。
白猿从门缝探进头来,看见张无忌和朱九真靠在一起,又缩回去了。它转身跑到殷离房间门口,用爪子拍门。殷离开门,低头看它。
“他又去哄朱九真了?”殷离问。
白猿吱了一声,点了点头。
殷离弯腰把白猿抱起来,搂在怀里,关上了门。“你今天是第三者,明天是第四者,后天不知道第几者。你怎么还这么开心?”
白猿吱吱叫了两声,用脑袋蹭她的下巴。
殷离叹了口气。“你比他有良心。”
下午,张无忌在练武场上练梯云纵。朱九真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短剑,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武青婴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三碗绿豆汤。她在朱九真旁边坐下,递了一碗给她。
朱九真接过碗,喝了一口,没说话。武青婴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张无忌在练武场上跳来跳去。白猿蹲在石桌角,面前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绿豆糕,它吃得满嘴渣。
“青婴。”朱九真忽然开口。
“嗯?”
“他对你好吗?”
武青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怎么个好法?”
武青婴想了想,说:“他每天早上给我渡内力,帮我温养经脉。他让我多休息,少走动,让我喝红枣汤。他……”她顿了一下,“他记得我所有喜欢吃的菜。”
朱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他对我也好,但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对我,像对一个……朋友。对你,像对一个……”朱九真没找到合适的词。
武青婴帮她补上了。“像对一个女人。”
朱九真看着她,眼眶又红了。“青婴,我不嫉妒你。我就是……有点难过。”
武青婴伸手握住她的手。“九真姐,他不会只喜欢我的。你在他心里,比我重。”
朱九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过。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看你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柔的,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安心待着的东西。”武青婴低下头,“他的心跳是留给你的。他的安稳是留给我的。”
朱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握着武青婴的手,握得很紧。
张无忌跳完一千次梯云纵,走过来,看见两个姑娘手拉手坐在石阶上,白猿蹲在石桌上吃绿豆糕。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在干嘛?”
朱九真松开武青婴的手,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女人说话,男人别问。”
张无忌识趣地没有追问,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白猿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嘴边的绿豆渣糊了一圈。
“你吃成这样,也不擦擦。”张无忌弯腰用袖子给它擦了擦嘴。
白猿吱了一声,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朱九真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翘了起来。“你养的这东西,比你干净。”
“它比我干净?”张无忌指了指白猿嘴边的绿豆渣,“你管这叫干净?”
“它至少不会骗人。”朱九真说完,自己先笑了。
张无忌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不计较,端着绿豆汤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白猿蹲在张无忌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山峰。夕阳西下,把武当山的飞檐翘角染成了金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张无忌。”朱九真忽然说。
“嗯?”
“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青婴,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我知道。”
“你以后要是敢对不起我,我更不放过你。”
“我也知道。”
朱九真伸出手,小拇指翘着。“拉钩。”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跟她拉了钩。白猿也伸出爪子,想跟朱九真拉钩。朱九真跟它拉了一下,白猿满意了,吱了一声。
武青婴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眼眶有些发红。她没哭,她今天很开心。
晚上,张无忌去找张三丰。他敲了敲静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张三丰正坐在蒲团上打坐,面前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散落,像是下了很久没下完。张无忌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白猿蹲在门口,没有进来。
“太师父,我又来了。”
“看出来。”张三丰没睁眼,“你最近来得比俞岱岩还勤。怎么了?”
张无忌犹豫了一下,把体内的银白色内力的事简单说了。他没提武青婴,只说“修炼时出了点状况,多了一股陌生的内力”。
张三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小子少跟我装”的意味。
“状况?什么状况?”张三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内力不会凭空多出来。你做了什么?”
张无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三丰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年轻的时候,有个朋友练了一种采补的功夫。专门找女子双修,吸人元阴,壮大自己。后来被打断了腿,武功废了大半,死在了荒山野岭。”他看着张无忌,“你不是那种人,对吧?”
“不是。”张无忌说,“我没有采补。我是……两情相悦。”
“那就是双修。”张三丰说,“双修也是采补的一种,只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顿了顿,“你体内的那股内力,是那个姑娘的元阴化成的?”
张无忌点头。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运气好得不像话。元阴化力,我只在古籍上见过,说是千年难遇。你倒好,随便谈个恋爱就遇上了。”
“太师父,这不叫随便谈恋爱——”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争这个。”张三丰摆了摆手,“你来找我,是想问这股内力怎么用?”
“不止。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力量,能不能继续提升。”
张三丰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扔给张无忌。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阴阳玄论》。
“这上面讲的是阴阳二气的运行之道,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你回去读,读完了还我。”张三丰说,“至于你说的那种力量……我不知道。我没练过,也没见人练过。少林藏经阁也许有记载,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去少林,空闻方丈不会让你进藏经阁的。”
张无忌把册子收进怀里。“太师父,您觉得这股内力,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真气?”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什么是真气?”
张无忌想了想,说:“就是比武学内力更高一个层次的东西。能御剑飞行,能隔空取物,能长生不老。”
张三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拿起茶碗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你最近是不是看话本看多了?”
张无忌差点被噎住。
“御剑飞行?长生不老?”张三丰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是有那本事,还当什么道士?早去当皇帝了。”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太师父这一百多岁不是白活的,损起人来都不带脏字。
“行了,你回去吧。”张三丰闭上眼睛,“多练功,少胡思乱想。至于你体内的那股内力,既然是元阴所化,那就是你的缘分。用好它,别滥用它。”
“太师父,什么叫滥用?”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御剑飞行、长生不老。”张三丰没睁眼,“你要是为了这个去找更多的女人,那就是滥用。到时候不用别人打断你的腿,我先打断。”
张无忌后背一凉。“太师父,我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看你说什么,看你做什么。”张三丰摆了摆手,“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张无忌站起来,走到门口。
“太师父。”
“嗯?”
“您年轻时候那个练采补的朋友,腿是谁打断的?”
张三丰没有回答。
张无忌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白猿在走廊里等他,跳上他的肩膀,用脑袋蹭他的脸。
“走吧。”张无忌拍了拍它的头,“回去读书。”
路过偏院的时候,他看见朱九真和武青婴房间的灯都亮着。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今晚,他想一个人待着。他需要消化一下太师父说的那些话——千年难遇的元阴化力,阴阳二气的运行之道,“不要滥用”的警告。还有太师父最后那个没回答的问题。
白猿钻进了殷离的房间,今晚又弃他而去了。
张无忌一个人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本《阴阳玄论》,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比高数还难。”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躺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白方块。他闭上眼睛,体内的银白色内力缓缓运转,和九阳神功的赤金色火焰交织在一起。他试着用太师父教的方法,把两种力量分开,再合起来,再分开,再合起来。反复几次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两种力量在分离的时候,各自都很安静;在融合的时候,会生出一股新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种都强大,也更难控制。
“阴阳合和,化生万物。”他忽然有点理解那本《阴阳玄论》在说什么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风很轻。武当山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远处传来白猿从殷离房间里发出的呼噜声,忽高忽低,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张无忌嘴角翘了一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