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篝火上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的树干上，仿佛三个相依为命的守护者。四周的寒意似乎真的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宁静。
“对了，”妙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竹笛，在手中把玩着，“既然要守夜，不如我来吹首曲子吧？听说这曲调能安神定魄，还能驱散一些阴邪之气。以前在……呃，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村里人最爱听这个了。”
“哦？你会吹笛子？”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那当然！”妙真挺起胸膛，一脸得意，“本姑娘可是多才多艺！当年在……咳咳，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时候，吹得连树上的鸟儿都要停下来听呢！”
“那你吹吧。”我笑了笑，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正好我也想听听，这乱世之中，还有没有那样的旋律。”
妙真点了点头，将竹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奏起来。起初，笛声有些生涩，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但随着曲调的展开，那声音逐渐变得圆润悠扬，宛如山间清泉流淌，又似春风拂过柳梢。
这曲子并不复杂，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和坚韧，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人们的心声。阿蘅静静地听着，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而我，也随着那笛声，心中的烦躁渐渐平息，思绪飘向了遥远的故乡，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笛声在夜风中飘荡，与远处的风声、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特的画面。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寒潭旁，竟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怎么样？”一曲终了，妙真放下竹笛，期待地看着我们，“是不是比那发霉的饼子好听多了？”
“好听。”我由衷地点点头，“虽然简单，却很有韵味。”
“那是自然！”妙真满意地笑了，重新坐回石头上，双手托着下巴，“以后啊，咱们走到哪儿，我就吹到哪儿。让那些想害咱们的怪物听听，咱们大周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前半夜你守，后半夜我和阿蘅换。大家都累了，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吧。”
寒潭边的风一停，那股子阴冷劲儿就顺着骨头缝往上钻。妙真把笛子往袖子里一揣，像只吃饱了的小猫，往石头上打了个滚，嘴里还嘟囔着：“前半夜归我，后半夜归你们俩。要是那珠子敢再探个头出来，我就把它塞进它嘴里去——哦不对，它没嘴，那就塞进它的梦里，让它做一整晚的噩梦。”
阿蘅刚想搭话，忽然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别说了，有动静。”
我手里的长弓瞬间绷直，虽然没箭在弦上，但周身的气劲已经凝成了实质，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三人。四周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都断了，只有寒潭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呼吸。
“不是丧尸。”我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片漆黑的树影，“它们不敢靠近这寒气太重的地方。”
“那是啥？”妙真从石头上跳下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竹签，正对着空气比划，“我看啊，是刚才那曲子吹得太好听，把什么孤魂野鬼给招来了，想蹭个热闹。”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突然翻滚起来，不是那种浑浊的黑雾，而是带着几分诡异的青紫色。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从雾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那官服上绣着的飞鱼纹早已褪色，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两只脚却是倒着走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哎哟，这位小娘子，”那怪物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湿木头在摩擦，“你这笛子吹得不错，能不能借我听听？我这心里头痒得很，就是没人陪我唱曲儿。”
阿蘅手一抖，符纸差点掉在地上：“这是……‘倒行尸’？传说中大周年间因为贪腐被冤杀的官员，死后怨气不散，便成了这般模样，专门引诱活人入瓮。”
“贪腐？”妙真眨巴着大眼睛，凑上前去，一脸好奇地盯着那怪物的脸，“那它生前是不是贪污了不少银子？你看它这身衣服，虽然破了，可那玉带扣还是金灿灿的，说不定底下藏着不少宝贝呢！”
那怪物似乎被逗乐了，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黑牙：“小丫头片子，你倒是会说话。只要你们肯把命给我，别说玉带，就是把大周的江山都送我也行啊。”
“江山就算了，我们穷得叮当响，要了也没用。”我冷冷地说道，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虽然没有箭，但指尖已经凝聚起一点微弱的流光，“倒是你，既然知道我们是活人，怎么还敢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活人？”怪物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演戏，“活人身上有热气，有味道，我最喜欢闻了。特别是那个小姑娘，”它猛地转头看向阿蘅，眼神里透着贪婪，“她身上的符箓味儿，闻着真香。”
“你说谁香？”阿蘅虽然害怕，但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手中符纸翻飞，“本姑娘可是要驱邪的，你别想打我的主意！”
“驱邪？”怪物嗤笑一声，身形突然一晃，竟然直接穿过了地面，像是一条滑腻的鱼一样窜到了阿蘅身后，“可惜啊，你驱的是那些没脑子的丧尸，像我这种有思想的，你驱得动吗？”
它的手已经伸向了阿蘅的后颈，指尖泛着幽绿的光。
“不好！”我心头一紧，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冲了出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妙真突然大喊一声：“住手！你这丑八怪，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怪物动作一顿，回头疑惑地看着妙真：“时辰？关我什么事？”
“现在是子时三刻，”妙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根据《大周历法》和《青鸾观秘录》的记载，这个时间点，所有的倒行尸都必须遵守‘夜间禁行令’，否则就要被雷公电母抓去劈成两半！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小心天降霹雳，把你那身破衣服烧个精光！”
怪物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神里明显有了动摇：“真的假的？还有这规矩？”
“骗你干嘛？”妙真指了指头顶，“你看那天上的云，都聚拢过来了，马上就要打雷了。你要是不信，现在就试试？”
其实天上哪有云，全是迷雾。但妙真这一通胡扯，竟然让那怪物犹豫了起来。它毕竟是个有点灵性的妖物，最怕的就是天罚。
“哼，”怪物冷哼一声，收回了手，“算你走运。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等过了子时，再来找你们玩。”
说完，它倒退着退回了雾气中，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呼……”阿蘅长舒一口气，腿都有点软了，“妙真，你刚才那话……太离谱了吧？哪来的什么夜间禁行令？”
“嘘——”妙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狡黠地笑了笑，“这叫‘兵不厌诈’。对付这种有灵性的怪物，硬拼不行，就得靠脑子。再说了，万一它真信了呢？哪怕它不信，只要它犹豫那一瞬间，咱们就有机会反击，对吧？”
我收起弓，走到阿蘅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不错，虽然差点就被偷袭了，但你反应很快。”
“还不是妙真救了我。”阿蘅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团雾气，“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要完了。”
“没事没事，”妙真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以后这种事多了去了。咱们三个，一个射箭的，一个画符的，一个忽悠人的，配合得天衣无缝。只要我不吹笛子，不瞎忽悠，这天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那你刚才吹笛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忽悠？”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那时候气氛太凝重了，得先放松一下嘛。”妙真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刚才吹的那首曲子，叫《太平歌》，据说能安抚人心，让怪物听了都想睡觉。你看，那怪物不就走了吗？”
“那是被你吓跑的吧。”阿蘅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反正结果是一样的。”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好了，既然危机解除了，大家赶紧休息吧。前半夜还没过去呢，我得继续守夜。你们俩要是睡不着，可以聊聊刚才那怪物的事，比如它为什么倒着走路，或者它生前到底贪污了多少银子……”
“行了，别聊了。”我伸手拨弄了一下旁边快要燃尽的篝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了几声，又慢慢熄灭下去，“再聊下去，那怪物没回来，咱们自己先困得站不住了。”
阿蘅把那张差点掉落的符纸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她找了块干燥的石板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长叹一口气：“刚才那一幕，倒行尸……真是闻所未闻。大周律法森严，没想到连死了都还能生出这般诡异的执念来。”
“执念？”妙真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竹签，漫不经心地在地上画着圈圈，“我看啊，它也就是个闲不住的。生前贪财，死后还想着捞点油水，连走路都得倒着走，大概是想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追债吧。”
我拉过一张破旧的兽皮铺在地上，刚想躺下，却见妙真突然凑了过来，把那根竹签递到我面前：“喂，大弓手，借你的火苗用用。”
“你要干嘛？”我警惕地看着她。
“烧这个。”妙真指了指地上那个被雾气浸湿的小土堆，那里隐约埋着一枚生锈的铁钱，“刚才那怪物退回去的时候，这玩意儿从雾里掉了出来。我闻着有股子铜锈味，说不定是它生前吞进去的‘利息’。”
阿蘅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那枚铁钱：“你打算怎么烧？这寒潭边的湿气太重，火很难旺起来。”
“看我的。”妙真吹了口热气在竹签顶端，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极细的青色火苗凭空窜出，稳稳地落在了铁钱上。那火苗不旺，却也不灭，像是某种活物一样舔舐着铁钱的表面。
片刻后，铁钱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光泽。那是一枚大周年间的“通宝”，正面刻着“天启”二字，背面却多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什么？”阿蘅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妙真收回火苗，随手将铁钱抛给我，“反正不是银子。不过既然它这么宝贝这东西，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咱们先收着，等天亮了再去集市上问问那些老古董，看能不能换个馒头吃。”
我接过铁钱，入手微凉，上面那股阴冷的触感似乎比刚才更重了几分。但转念一想，这世道乱成这样，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总比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去拼命强。
“好了，东西到手，咱们睡觉。”妙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软糯得像只刚睡醒的猫，“前半夜我守夜，你们俩赶紧眯一会儿。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记得叫醒我，别自己在那儿做梦。”
我点点头，侧身躺在兽皮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尽量避开那透骨的寒气。阿蘅也找了个相对暖和的角落蜷缩起来，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寒潭的水流声，偶尔拍打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团青紫色的雾气早已散尽，夜空中的云层似乎也薄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原。
我闭上眼睛，并没有立刻入睡。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风停了，虫鸣没了，连远处丧尸的低吼声也消失了。一切都显得太过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倒行尸虽然被妙真唬住了，但它留下的那枚铁钱，还有它那句“等过了子时再来找你们玩”，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人不得安宁。
不过，此刻我不想再多想。这世道，越是想得深，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不如就顺着这寒意，让自己放松下来。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是好的。
我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兽皮的褶皱里，感受着那点残留的余温。耳边是妙真轻微的呼噜声，和阿蘅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乱世之中，这三个人影围坐在微弱的火光旁，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馨。
这火堆烧得有些不对劲。
我眯着眼，盯着那团橘红色的火苗，总觉得它像是在呼吸，忽明忽暗地跳动着，仿佛底下压着个活物在喘气。阿蘅正拿着一张黄符往火里添，嘴里念念有词，那符纸一碰到火星就“滋啦”一声卷曲起来，却没烧成灰，反而变成了一缕青烟，直往我们头顶飘去。
“别看了，再看火都要被你瞪灭了。”妙真不知何时醒了，她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生锈的铁钱，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腥的小猫，“沈烬哥哥，你这眼神太凶了，连火都怕你。这铁钱……嘿嘿，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我低声问，手已经悄悄搭在了背后的长弓上。虽然没箭，但空手拉弓的气劲我也能伤敌。
“这铁钱上有股子‘尸油’味儿，不，是‘阴气’凝成的味道。”妙真把铁钱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脸陶醉，“刚才那只倒行尸想把它送给我们当见面礼，说是‘通关文牒’。我说它是不是脑子被僵尸啃坏了，哪有拿死人的钱请客的道理？它倒是挺执着，非要塞过来。”
阿蘅皱了皱眉，收起符纸：“妙真，别乱动那东西。这东西沾了邪祟，若是引来了别的脏东西，咱们这渔村落可经不起折腾。”
“哎呀，李姐姐就是爱操心。”妙真撇撇嘴，随手将铁钱往怀里一揣，又掏出笛子吹了个不成调的音符，“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可是到了渔村落的地界了。这地方邪门得很，听说以前是个捕鱼的好地方，后来不知怎么的，鱼都跑光了，只剩下满地的烂泥和死人。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天亮再去找那个老古董问问。”
“渔村落？”我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四周。
夜色确实浓重，但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远处丧尸那种令人作呕的低吼声也听不见了。只有脚下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劲。”我沉声道，“这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清扫过一样。而且……”我顿了顿，指着前方，“你们看那边。”
顺着我的手指，只见前方不远处，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影影绰绰地立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最奇怪的是，那些茅草屋的窗户上都贴着红纸，红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是……招魂幡？”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箓，指尖掐诀，“不对，那是‘镇尸符’！谁会在这么个荒村子里贴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妙真嘟囔着，突然往前凑了一步，歪着头看着那些茅草屋，“说不定是哪家老神仙住在这儿，专门收留流浪狗……哦不，流浪鬼的呢。”
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波动突然从那些茅草屋里传了出来。那不是风，也不是鬼叫，而是一种类似于水波荡漾的声音，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紧接着，那些贴在窗户上的红纸竟然无风自动，纷纷飘落下来，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窗口。
“不好，是‘聚阴阵’！”阿蘅惊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挡在我们身前，手中符箓翻飞，一道道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半圆形的屏障，“妙真，快布阵！沈烬，掩护！”
“知道啦，催命鬼。”妙真虽然嘴上抱怨，动作却极快。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出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那枚生锈的铁钱突然从她怀里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北斗驱尸阵，起！”阿蘅大喝一声，脚下的地面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将我们三人笼罩其中。
就在这时，那些茅草屋的门口，一个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它们不是普通的丧尸，而是穿着破烂渔夫服的怪物，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味。它们的眼睛全是白的，手里拿着生锈的鱼叉，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这些……是‘水鬼尸’？”我眯起眼睛，手中的长弓虽然没有箭，但体内的灵气已经开始涌动。
“少废话，射啊！”妙真一边维持着铁钱的悬浮，一边喊道，“它们数量太多了，咱们撑不了多久！”
“不用箭。”我冷笑一声，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熟悉的灼热感瞬间涌向手臂。我猛地拉开弓弦，却并没有射出任何实体箭矢，而是将一股凌厉的气劲直接灌注在空气中。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撕裂空气，直奔最前面的几只水鬼尸而去。那几只怪物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气劲直接轰成了碎片，黑色的血雾在空中炸开，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好厉害！”妙真眼睛一亮，“沈烬哥哥，你这一招比射箭还帅！”
“省点力气吧。”我冷冷地说道，目光始终盯着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怪物，“它们好像不怕疼，越杀越多。”
确实，那些水鬼尸虽然被打碎了身体，但很快又从地上的黑水里重新凝聚出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这样下去不行！”阿蘅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它们的怨气太重，咱们的阵法快要撑不住了！”
“那就换个法子。”妙真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既然它们喜欢水，那就让它们喝个够！”
她猛地挥动手中的笛子，那枚悬浮的铁钱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紧接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些正在逼近的水鬼尸突然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惊恐地看向天空。
“怎么回事？”我疑惑地问。
“因为……”妙真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天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雨水落在那些水鬼尸身上，竟然发出了“滋滋”的腐蚀声，它们的身体开始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滩黑水。
“原来如此！”阿蘅恍然大悟，“这渔村落的地势低洼，积水成潭，水鬼尸最怕的就是这种带有灵气的雨水！妙真，你是故意引来的雨吗？”
“哪有那么巧。”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姑娘只是吹了首《太平歌》的变调版，顺便借了点天地间的湿气而已。这帮家伙，平时躲在水里神气活现，一到这种时候，还不是得乖乖认怂？”
我看着那些在雨中逐渐消失的怪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这场雨来得及时，却也让我们浑身湿透。
“行了，危机暂时解除了。”我收起长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过，这渔村落肯定没那么简单。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干燥的地方躲躲，等天亮再说。”
“对对对！”妙真兴奋地跳了起来，“我知道前面有个废弃的渔棚，虽然破了点，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走吧，本姑娘带路！”
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将这片死寂的渔村落笼罩其中。
脚下的烂泥坑不再那么粘稠，雨水冲刷过后，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淤泥，偶尔还能看见几块半埋在水里的碎瓷片，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我们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妙真往那个废弃的渔棚挪去。
“这雨味儿不对。”阿蘅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眉头微微蹙起，“不像是普通的雨水，倒像是……带着点咸腥味的‘泪’。”
我抬眼望去，四周的茅草屋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斑驳，那些原本飘落的红纸此刻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墙面上，像是一张张被撕碎的旧脸皮。远处的水面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纹，仿佛连风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别想那么多，有我在呢。”妙真把笛子插回腰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语气里没了刚才战斗时的紧绷，反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李姐姐就是心思重，什么‘泪’啊‘怨’的，我看这就是老天爷嫌咱们太吵，特意下来洗个澡。再说了，那群水鬼尸都被淋化了，现在这地方干净得很，连只苍蝇都飞不起来。”
她说着，伸手想去拽前面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却被我一把拦住。
“小心脚下。”我低声提醒，目光落在她脚边的一滩积水上。
那积水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我们在雨中模糊的影子。若是仔细看，能发现那水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黑影，正顺着水流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向渔棚潜去。
“看到了？”妙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是‘引路鱼’，专门给活人指路的。它们不去别的方向，就盯着咱们这三个生人，说明前面那渔棚……有点意思。”
“不管有没有意思，今晚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阿蘅叹了口气，收起符纸，眼神变得有些疲惫，“这雨虽然停了邪祟，但湿气入骨，再待下去，就算没被鬼缠上，也得先病上一场。”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废弃的渔棚前。
这渔棚比外面的茅草屋要大些，是用粗壮的木桩支撑起来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虽然年久失修，漏了不少雨，但好歹能挡一挡风雨。棚子里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发黑的渔网和破旧的竹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干鱼腐烂后的酸臭气。
“将就一下吧。”妙真一屁股坐在一张缺了腿的长凳上，随手抓起一个破碗，对着外面接了点雨水，“沈烬哥哥，你生火吗？这雨虽然停了，但这地方阴气重，晚上会冷的。”
我点了点头，走到棚子中央的空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小截干枯的松木柴。指尖轻弹，一缕微弱的火苗窜了出来，点燃了松木。火光跳动了几下，很快便稳定下来，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寒意。
“阿蘅，你歇会儿吧。”我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说道，“刚才布阵消耗太大，趁现在没人打扰，好好调息一下。”
阿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火堆旁坐下，闭目养神。她的呼吸逐渐平稳，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去。
妙真则显得悠闲得多。她盘着腿，手里摆弄着那枚生锈的铁钱，时不时吹上一两个不成调的音符。那铁钱在她指尖转得飞快，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仿佛在回应着她的节奏。
“你看，”妙真突然开口，指着火堆上方，“这火苗怎么变绿了？”
我抬头看去，只见原本橘红色的火苗顶端，确实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绿色，像是某种幽灵在跳舞。但那绿色并没有蔓延开来，而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最终又化作了正常的橙红色。
“可能是棚子里的木头受潮了，烧出来的烟气带点颜色。”我淡淡地说道，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这渔棚里的气氛，似乎比外面更加压抑，那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沉默。
“也是。”妙真耸耸肩，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虽然邪门，但胜在安静。咱们今晚就在这儿睡个安稳觉，明天一早，我就去那个老古董家看看。听说他手里有一本《海妖录》，说不定能解开咱们现在的谜题。”
“《海妖录》？”阿蘅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那是本记载海上异闻的古籍，据说里面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如果真有这东西，或许能帮我们找到对付这些怪物的办法。”
“是啊，”妙真咽下嘴里的饼子，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搞清楚，为什么这渔棚里会有‘引路鱼’。它们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等着咱们。”
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盯着火堆。火光映照在我的脸上，忽明忽暗，让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这渔棚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行了，别想了。”妙真打了个哈欠，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要活着到天亮就行。沈烬哥哥，你守第一更，阿蘅守第二更，我守第三更。怎么样，这安排公平吧？”
“随你。”我淡淡地说道，伸手拉过一张破旧的渔网，盖在身上当被子。
“那就这么定了！”妙真满意地点点头，蜷缩在长凳上，不一会儿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蘅也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符箓袋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夜里的风带着股咸腥气，吹得渔棚顶上的破布呼啦呼啦直响。我躺在渔网底下，眼皮子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合不拢。
阿蘅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猫爪踩在雪地上。妙真那丫头更绝，刚才还念叨着“沈烬哥哥你睫毛上有灰”，转眼就打着小呼噜，脑袋歪在一边，口水都快流到那件不合身的道袍领口上了。
这地方安静得有点过分。连平日里最吵的虫鸣声都听不见，只有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倒计时。
我翻了个身，手摸向腰间的弓弦。空气里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没散，像是有人把整块冰塞进了肺里。不对劲，太静了。
突然，阿蘅猛地坐了起来，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睡意：“别动。”
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已经捏住了袖口的一张黄符。
“怎么了？”我低声问，手心里全是汗。
“结界破了。”阿蘅盯着渔棚角落的一根木柱，“刚才妙真睡着的时候，那道‘镇尸符’的光晕暗了一瞬。现在，外面的东西进来了。”
我心头一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那根木柱上贴着的符纸边缘开始卷曲，原本朱砂画的纹路像是被水浸过一样，慢慢晕开，变成了诡异的黑色。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棚外传来。不是风声，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爬行。
“水鬼尸？”我眯起眼睛，手已经搭在了弓背上。
“不止一只。”阿蘅脸色微白，但手很稳，“而且……它们好像知道我们在里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嗖”地一声从棚顶的破洞钻了进来。那东西长得像个人，浑身裹满了海带和烂泥，两只眼珠子却是白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它没立刻扑上来，反而歪着头，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哎呀，这不是老张家的二狗吗？”妙真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没吃完的饼渣，“怎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玩捉迷藏？你们这群笨蛋，连路都找不到，还想吃人？”
那水鬼尸听到“二狗”两个字，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它缓缓转过头，那双死鱼眼似乎透出一丝困惑。
“妙真，别乱说话！”阿蘅低喝一声，迅速甩出一张符箓。
符纸在空中燃起幽蓝的火光，化作一道光墙挡在我们面前。那水鬼尸撞在光墙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上的海带瞬间烧焦，黑烟冒了出来。
“哎哟，疼死我了！”妙真夸张地叫了一声，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喂，那个谁，你身上怎么这么臭？是不是好久没洗澡了？要是想洗澡，前面河边有免费的，就是有点凉。”
那水鬼尸显然被妙真的话弄懵了，它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姑到底在说什么。
“它在犹豫。”我冷冷地说道，手指轻轻拉动弓弦，一股气流顺着弓臂蔓延开来，“它在等指令。”
“指令？”阿蘅皱眉，“聚阴阵虽然破了，但它们不该这么听话才对。”
“也许……”妙真眨巴着大眼睛，指着那水鬼尸的胸口，“它肚子里有东西。你看，它的肚子鼓鼓的，像个充了气的气球。”
我定睛一看，果然发现那水鬼尸的腹部有一处异常凸起，隐隐透着红光。
“那是‘引路鱼’的卵。”阿蘅恍然大悟，“刚才我们在棚子里看到的‘引路鱼’，原来不是鱼，而是寄生在水鬼体内的东西。它们在等孵化，一旦孵化，就会控制更多的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