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靠在墙边,左手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烧伤的地方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东西在里面拉扯。他不敢动,也不敢太用力呼吸,一动全身都跟着痛。刚才撞得太狠,后背到现在还是麻的。
终端屏幕还亮着,【S级异常】的记录刚上传完,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下一步操作。量子阵列的灯一蓝一红地闪,节奏没变,但他知道不对劲了。刚才那一下不是意外,是警告。那个东西知道他在查,也知道他受伤了,但它没有继续攻击。它也在等,等他做什么。
莉亚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滑动,头也没回:“数据录完了。每九分钟震一次,能量残余稳定在Q-7区。你猜对了,它确实在找出口。”
林源没说话。他闭上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脑子发烫,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眼前闪过几行灰白的代码,又很快消失。这不是幻觉,是他撑得太久,意识快扛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自己会先崩溃。
“你得休息。”莉亚转过身,看到他脸色很差,皱起眉,“你看起来不对劲。”
“没事。”他抬了下手,手指僵硬,“只是皮外伤。”
“可你的眼神不对。”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扫描仪,“刚才那一震不只是物理冲击,它带了干扰信息。你有没有收到什么?”
林源没回答。他收到了。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是一段直接进到脑子里的信息——坐标、时间、通道标识,还有一个名字。
墨规。
他是构筑者第七监察队的人,是正灵系统的执法官,曾经要把林源清除掉的人。现在却用最高级别的通道,把一条命悬一线的消息塞进了林源的脑子里。
林源没敢解码。这种传输要付出很大代价,对方要用自己的系统稳定性来换。一旦被发现,轻则失去权限,重则被彻底清除。墨规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但他还是发了。
林源睁开眼,看向反应堆的方向。冷却管上的霜更厚了,温度计停在二十三度。一切看起来平静,但他知道,变了。
“出事了。”他说。
莉亚停下动作:“怎么了?”
“暗界。”他声音很低,“那边……快撑不住了。”
莉亚愣住:“你说什么?”
“是墨规传来的消息。”林源终于看她,“归零者的行动频率增加了三百七十倍,正灵系统启动了倒计时,已经开始局部清理。”
莉亚说不出话,手还按在扫描仪上,指节发白。
“这不是普通的通知。”林源靠着墙,声音沙哑,“是求救。他用了最高权限,清楚代价有多大。但他还是发了。最后一句是——”他顿了顿,“‘你不在,防线撑不过三个周期。’”
莉亚盯着他:“他说什么?”
“那句话不是代码,是人说的话。”林源看着她,“构筑者不会说‘撑不住’,也不会说‘你不在’。他们只会说‘威胁等级提升’‘建议撤离’。可他说了这三个字。”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灯光的闪烁。蓝,红,蓝,红。
莉亚慢慢放下扫描仪:“所以你要回去?”
林源没动。
“你在等我问你是不是?”她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不是在等。”他说,“我在想。”
“想什么?”
“如果我走了,这边怎么办。”他抬手指向反应堆,“这东西已经学会躲了。它能避开分析,能拦测试,能在断网后自己找路。我不在,谁来盯它?谁来判断它下一步要做什么?”
“可如果你不回去呢?”莉亚上前一步,“如果暗界真的塌了,归零者冲出来,正灵系统开始全面清洗——那时候,这里还能剩下什么?”
林源闭上眼。
他知道她说得对。暗界一崩,所有和它有关的东西都会被当成异常清除。包括他,包括这个实验室,包括她。
可他也知道,留下就是放弃另一边。
“我不是救世主。”他说,“我只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可你现在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人。”莉亚声音没抖,但眼睛里有光,“墨规从不求人。他宁可死也不会低头。可他现在求你了。你不觉得这说明问题了吗?”
林源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墨规的样子。银白色的装甲,胸口的任务列表一直在跳,语气平静:“检测到异常进程,建议隔离。”那时他是猎物,对方是猎人。没有对话,只有执行。
现在,猎人打开了逃生门。
“他不怕死。”林源低声说,“他怕的是秩序没了以后,没人记得为什么要守规矩。”
“那你呢?”莉亚问,“你怕什么?”
他没答。
他其实怕。怕自己一走,两边都毁。怕回来时这边没了,怕留下时那边烧光了。怕到最后,谁也没救成,自己只剩一个空壳。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莉亚看他一眼,转身回到主控台,“但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林源靠在墙上,手还在痛,脑子也很沉。他不想动,但眼睛一直盯着反应堆。那根冷却管还在震,频率没变,但他感觉到了——快了0.3赫兹。不多,但确实变了。
它在听。
它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它知道林源收到了信号。
“它怕确认。”他突然说。
莉亚回头:“什么?”
“那个活体设备。”他抬头,“它不怕我看,不怕我靠近,甚至不怕我受伤。它怕的是我下结论。只要我没写报告,它就能假装只是故障。可一旦我认定它是危险的,它就必须行动。”
“所以?”莉亚皱眉。
“所以它也在等。”林源看着那根管子,“等我选。我走,它可能继续装。我不走,它可能会先动手。”
“你是说它会攻击我们?”
“不一定。”
莉亚沉默几秒:“你现在是两头难了。”
林源没否认。
一头是曾经的敌人发来的求救,带着三百七十年的记录和一句破例的人话;另一头是藏在机器里的未知存在,听着他们每一句话,等他犯错。
他哪一头都不能丢。
可他只有一个身体。
“你不用非得选一个。”莉亚忽然说,“你可以先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怎么搞?”
“用你的办法。”她看着他,“你说它怕确认,那就别让它知道你在查。你记住了它的反应,记住了它的节奏,记住了它怎么学我们。这些就够了。你不需要马上动手,你只需要观察。”
林源看着她。
她站得直,手里拿着终端,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劝。她只是在说事实。
就像当初她发现数据被改时那样,不吵不闹,一步一步把真相挖出来。
“你是让我拖时间?”他问。
“不是拖。”她说,“是等。你说它在适应,那我们就看它能走到哪一步。你受伤了,需要休息,那就休息。它以为你在恢复,其实你在想别的事。它永远猜不到你下一步,因为你不在它的逻辑里。”
林源慢慢点头。
她说得对。他不是纯系统,也不是普通人。他是裂缝。他可以同时存在于两边,哪怕身体只在一个地方。
他闭上眼,不再压脑子里的热感。反而让那股热度扩散,让意识沉下去一点。他知道墨规的信息还在,没消失,只是被他压住了。他能感觉到那段信息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铁,埋在他脑子里。
他没回。
也不能回。
至少现在不能。
可他知道,三个周期的时间,不会等他。
反应堆的灯还在闪,蓝一下,红一下,冷光割着空气,像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