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节奏和冷却舱里的震动一模一样。一下,心跳加快。停顿,空气好像不动了。再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它不是在被动吸收。”他说,“是在呼吸。”
莉亚没抬头,手在终端上快速滑动。她把波形拉长,放大到最小单位。那线条像快断气的人的心跳,忽高忽低,中间有停顿,让人紧张。有些地方还出现了微弱的反弹信号,像是回应什么。
“你说得对。”她声音很平,“这不是简单的能量转换。它在调整自己,像是……在保持平衡。”
“就像我以前写代码。”林源闭上眼,皱着眉,“要运行程序,先得有个环境。没有解释器,代码就没用。”
他睁开眼:“这东西可能自带一个小型解释器。虽然坏了,但还在运行基础功能。”
莉亚抬起头,看着林源。她的眼睛很红,是长时间看屏幕累的。但她的眼神很亮,没有被压垮。
“你是说,我们缺的不是能量,而是能读懂它的语言?”
“对。”林源点头,“我现在就像一台电脑,有系统盘,却进不了启动界面。硬件不认我,我也动不了它。”
他指着屏幕上那段稳定的曲线:“但它可以。它用裂隙的能量当电源,还能输出接近我意识频率的东西。说明它知道怎么翻译。”
莉亚没说话,起身走到另一边,打开一个旧柜子。里面放着烧坏的电路板和断掉的数据线。她拿出一块灰黑色的金属片,边角已经发黑。
“这是K-7X的主控芯片残片。”她说,“事故后捡的。我一直留着,觉得它不该完全报废。”
林源接过芯片,手有点抖。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表面。一丝极轻的震动传来,比冷却舱的还要弱,几乎感觉不到。
“它还活着。”他低声说,“只是没人能读它。”
“因为没人知道它的格式。”莉亚说,“就像你说的,没有解释器,数据就是死的。”
她把芯片放进扫描仪。机器嗡了一声,屏幕闪了几下,最后出现一段断续跳动的指令流。
“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部分,“能量转化函数里有个循环。每次输出都会根据输入做一次调整。这不是固定程序,是在学习。”
林源凑近看。他的解析能力只剩一点碎片,只能看出一点点结构。但他还是看到了——代码底层有一个简单的判断:
if input ≠ expected
then adapt_self
“它在进化。”他说,“哪怕只剩一点点功能,也在试着适应新环境。”
“所以我在想。”莉亚关掉画面,看向他,“如果我们找不到现成的解释器,能不能自己做一个?不用完整,只要能启动第一次就行。”
“起点模板?”林源皱眉。
“对。”她点头,“一种能复制自己、自动调整、保持稳定的能量结构。不用很强,只要能在干扰中活下来,就能当种子,慢慢长大。”
林源靠在椅子上,闭上眼。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完整执行规则重写的时候。那时他还能轻松打包复杂操作,像写一行命令那么简单。现在不行了,连看懂都困难。
他知道问题在哪。
“我不是缺能量。”他睁开眼,“我是缺运行环境。我的意识需要特定语法才能工作。就像不能用C语言的工具跑Python程序。”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基础环境。”莉亚说,“现有设备撑不起你的能力。冷却舱的能量接近,但太弱,也不稳。”
“除非……”林源突然停下。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不用现成的。”他声音变低,“我们让它变成环境的一部分。把这段能量线路,当成第一条命令。”
莉亚看着他。
“你是说,让系统一边运行,一边建自己?”
“对。”林源坐直,“我不需要完整的解释器。我只需要一个能认出第一句话的东西。只要它能听懂‘开始’,剩下的我可以边跑边建。”
“风险很大。”她说,“如果第一句错了,整个结构会从根上崩。”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我现在这样,根本碰不到真正的规则层。我只是在外面转。要想改东西,必须跨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写第一句?”
“最简单的。”他说,“就一句:定义自身为可执行体。”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莉亚看了看包里的样本盒,又看他:“你确定不会彻底散掉?你现在的状态……”
“低于安全线。”林源接话,“我知道。但我不试,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拼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有时候,重启不是从零开始。是从残片里找出还能用的部分,然后说——你还活着。”
莉亚没再劝。
她打开终端,新建文件,标题写了三个字:“启动器”。
下面第一行写着:
初始化协议:确认主体具备执行资格。
“你觉得,该用什么参数?”她问。
林源看着那行字,想了三秒:“用‘持续存在’作为标准。不管完整不完整,稳不稳定,只看是不是还在动。”
“哪怕只有一点信号?”
“对。”他说,“只要没断,就算活着。”
她敲下指令,保存。
这时,墙上的通讯屏突然亮起红光。
滴——
滴——
滴——
三声短响后,机械女声响起:
“全球应急委员会紧急召集。所有相关科研人员立即前往中央指挥中心报到。重复,此项为强制响应指令,响应时限三十分钟。”
屏幕弹出坐标和通行码。
莉亚看了一眼,合上终端,把芯片和样本盒塞进包里。她检查了维生装置的电源,电量够用。
林源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之前好些。他没穿防护服,只套了件旧外套。衣服宽大,袖口磨破了,是醒来那天莉亚给他的。
“走吗?”他问。
“走。”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走廊灯一闪一闪,走过的地方,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
快到出口时,林源忽然停下。
“那个文档。”他说,“‘启动器’。”
“怎么了?”
“别删。”他看着她,“就算他们不让提裂隙的事,也别删。藏好。”
莉亚点头:“我会带在身上。”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着,什么也没有。但他好像还能感觉到那股电流,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
“我们不一定能说服他们。”他说。
“我知道。”
“但他们得听。”
“对。”她拉开合金门,“因为他们没别的选择了。”
外面风大,吹得帘子来回晃。两人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街上没人,远处有车灯划过地面。他们朝停机坪走,脚步越来越快。
林源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里捏着一小块从冷却舱拆下的绝缘片。边缘锋利,硌着手心。
他没松手。
莉亚跟在半步后,背包带勒在肩上。她没回头。
实验室的灯,在他们走出两个街区后,彻底灭了。黑暗中,前方等着他们的,是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