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的脚陷进泥里，鞋底沾了湿泥。他站着没动，风从后面吹过来，衣服贴在背上。刚才的脚步声消失了，山那边很安静。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阳光照在皮肤上，有点烫。这种感觉他很久没过了——疼、热、痒，全都回来了。他低头看手指，指甲是灰白色的，指尖有老茧，是小时候搬东西磨出来的。
左眼突然一沉。
眼前变了。
不是山和天，而是一条条线在动。是星轨。按理说这里不该看到，光线太强会盖住它们。但现在这些线很清楚，从他眼睛里延伸出去，穿过云层，伸向太空。
右耳嗡了一声。
是低频震动。像有什么大东西在塌。不像黑洞。更近，声音乱，有人为的痕迹。
他闭了一下眼，用呼吸控制自己。吸气三下，停两下，呼气四下。这是以前学的方法。每次身体里的能量乱窜，他就靠这个稳住。
睁开眼，星轨还在，但被他移到视野边上，像一块浮着的画面。耳朵里的声音也小了，能听清了，是某种能量在共振。
掌心突然发烫。
他低头看。
皮肤下面有光在走。淡蓝色，细细的，顺着血管一样的路慢慢流动。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像一根热针在皮下穿行。
他马上握紧拳头。
光被压住了，只从指缝透出一点。他不敢松手，怕泄露。这么强的能量，哪怕闪一下，也会被人发现。
“还没到时候。”他低声说。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其实也没多久。对他来说，通道里的时间不算数。可外面不一样。时间变了，有的地方快，有的地方慢。他不知道离开多久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
他慢慢松开拳头。
掌心翻过来，用手挡住光。左眼看进去，把皮下的纹路映出来。蓝光组成一个复杂的回路，一直在变。它没联网，也没发信号，只是在体内转。
“代码稳定。”他想，“没有外泄。”
但这不代表安全。创世代码本身就是活的程序，只要启动，就会扰动周围空间。就像扔石头进水，总会起波纹。
他抬头看向远处。
他猛地又抬头，盯着那片星云。战舰群已经进去三分之一，主舰前面开始聚集光点，像一群猛兽要扑出去，像是要把这片空域吞掉。
他眯起左眼，集中视线。
放大七倍，十倍，十五倍。
形状出来了。
主舰最长，前面是梭形，两边有折叠的翼。表面有一层膜，反光不对——不是金属，也不是护盾那种光，而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他右耳听到了频率。
0.83赫兹，脉冲式，每六秒一次。他记得这个数。正灵族原版是0.864赫兹，稳定不变。这个差了三百多毫赫，还有中断，明显是仿品。
“粗糙。”他说，“但够用了。”
这种东西能干扰规则。如果在关键点引爆，能短暂扭曲因果。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权限，但在普通人手里，已经是大杀器了。
他冷笑：“维度污染，比我想象中更快。”
说完，右手突然按住左眼。
一阵剧痛炸开。
星轨数据暴增，无数未来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这不是他主动做的，是系统被刺激后自动反应。他知道不能持续，否则脑子会被冲坏。
他咬牙忍住。
用老办法：注意力放在脚底。感受地面硬不硬，鞋底有没有摩擦，重心在哪。一点点把信息拉回来。
三秒后，视野清楚了。
星轨退到边上，数据恢复正常。
他喘口气，额头出汗。
这时才意识到，他已经站在这里快一分钟了。没有躲，没有遮挡，就站在空地上。如果舰队里有人用高维扫描，早就发现他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躲没用。代码醒了，他的存在就是信号。跑或藏只能拖时间，解决不了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有仿制矩阵？
正灵族的能量体系不是技术，是权限。就像锁，你不能靠研究钥匙形状打开，必须有身份。
现在有人不但造出假钥匙，还批量生产。
谁干的？
他想到几个名字，但立刻打住。现在不是猜的时候。线索太少，乱猜只会错。
他再看星云。
战舰群继续前进，主舰前的光点越来越多，像是要放出小飞船。目标不明，但从方向看，很可能要去内层的宜居带。
那里还有文明活着。
他想起洞穴顶上的晶体数字：7,3,19,0,46。那是他十万年前发出的回应。说明至少有一个文明活下来了，还在尝试联系。
如果这群人带着仿制矩阵杀进去……
他抬手摸胸口。
衣服下面是硬的。不是骨头，是嵌在肋骨间的芯片接口。观渊会给失败者配的东西，用来监测生命体征。现在应该早坏了，但他还是习惯碰一下。
像确认自己还活着。
远处，主舰表面的膜忽然亮了一下。
频率变了。
从0.83跳到0.852，不到半秒又落回去。
他们在看我？他想。
不可能。距离太远，中间有星尘，普通设备扫不到他。除非他们有暗物质探测器，才可能捕捉到他体内的微弱共振。
可如果是那样，早就动手了。
除非……他们不知道他在。
那刚才的频率波动是什么？
测试？校准？还是调能量？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定一点：这些人不是来找他的。航线太直，动作自然，不像在搜人。更像是执行任务。
这就更危险。
说明这种技术已经在扩散。不是个例，而是趋势。
舜低声说：“通道尽头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耳边，‘你终于回来了’，哼，你是谁？等我干嘛？知道什么？”
这些问题现在没法答。但他觉得，这两件事有关。仿制矩阵出现，和他回来的时间，太巧了。
风突然停了。
空气变得厚重。
他右耳听到异常。
不是来自舰队，而是头顶上方。
轻微的空间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刚穿过大气层，速度快，垂直落下。没有热痕，没有冲击波，不是普通飞行器。
他抬头。
天空还是蓝的，云在飘。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的波动是真的。
而且就在他察觉的瞬间，掌心的纹路轻轻震了一下。
回应。
像信号对上了。
他猛地握紧拳，压住光。
几秒后，空气恢复。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一直没散。
他慢慢松手，看着掌心。
“他们不知道我回来了。”他说，“但有人知道。”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走。
他又看了眼星云。
战舰群还在推进，主舰表面的膜再次闪了一下，这次持续一秒，频率稳定在0.85赫兹。
测试完成？还是连上通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面向那片星空。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稳。
左眼开到最大，右耳接收所有信号，掌心摊开，让蓝光浮现。
他不再隐藏。
体内的代码加快流动，皮肤下的光越来越亮，像要把他整个人点燃。
他知道这样会暴露位置。
他也知道，一旦发信号，等于宣战。
但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有多少文明掌握了这技术？他们从哪拿到模板？有没有人想重建正灵秩序？
他需要情报。
最快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当诱饵。
风又吹起来。
他站着不动。
掌心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个变化的图案。
是最原始的定位信号。
也是挑战书。
三秒后，他听到了回应。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全身都在震。
一种频率，从极远传来，穿过星尘，穿过真空，撞进他的骨头里。
0.864赫兹。
纯的。
标准的。
正灵族原版矩阵的频率。
但它不是从战舰群来的。
是从另一个方向。
三百光年外，那频率传来的方向，隐隐有股奇怪的气息在涌动，好像有什么巨大的阴谋，正随着这频率，悄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