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阿箐屋外的石阶上,声音很低:“今天落下第七颗光点,比昨天多一个。”
阿箐轻轻点头,声音很小:“我听到了。掉下来的时候,像沙子落进碗里。”
陆离的手紧紧抓着竹片,手指都发白了:“你的左手……还能感觉到吗?”
阿箐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那个“卍”字转得很慢,几乎看不出来:“能。但它不像以前那么烫了。现在更像是……一段记不清的记忆,好像有个声音在说,它要走了。”
陆离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着急:“不能让它走!我不会让它把你带走!”
屋里灯还亮着,阿箐靠在床上,竹杖放在腿上。她没睡,像是在等什么人。
“今天第七颗光点落下来了。”陆离开口,“比昨天多一道。”
阿箐点点头:“我听见了。落地的声音,像沙子掉进碗里。”
“你的左手……还有感觉吗?”
她抬手,掌心向上,“卍”字还在转,但非常慢。“有。”她说,“只是不烫了。现在就像……快要忘记的事。”
陆离低头翻开手中的竹片日记,一页页都是他写的:
“三岁失明,因为看见规则反噬。”
“爱吃梅干饼,说酸味能让她‘听’清代码流动。”
“笑的时候右脸有个小酒窝,但她自己不知道。”
他每天晚上都要读一遍,一个字也不漏。
“你还记得颜色吗?”他问。
阿箐停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记得你说过,红色是热的,蓝色是冷的。可我现在分不清冷和热了。就像炉子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说‘刚才很暖’,但我已经不信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婉儿提着药箱走来,脚步不太稳,头发也松了一角。她看了陆离一眼,眼神有些茫然,张了张嘴,没说话,推门时手还在抖。
阿箐听到声音,转过头:“云姐。”
“嗯。”云婉儿应了一声,声音有点不确定。她打开药箱,手一直在抖,拿安神散时差点洒出来。她倒出半粒放进小瓷碗,加了点温水搅匀,盯着药看,眉头皱得很紧:“这药……是给谁的?”
阿箐没动,身体微微发抖。
陆离一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语气很冲:“是给阿箐的!你怎么能忘了!”
云婉儿眨眨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是给她。最近记性差,总忘事。”
阿箐接过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洒了一些在手上。她慢慢喝完,放下碗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云婉儿收好药箱,转身要走,脚步踉跄。
“云姐。”阿箐带着哭腔叫住她。
“嗯?”云婉儿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忘了我是谁?”
云婉儿背对着她,身子一僵,停了几秒才说:“没有。我记得你是那个盲女,住在东屋,需要安神散。”
说完她加快脚步走出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他回屋,从墙角拿出一块混沌龙骨碎片——那是不朽名册的一角。他放在桌上,点亮油灯。
“你看。”他说。
阿箐伸手摸到边缘。
“名字……在变淡。”陆离指着上面刻的“阿箐”两个字。原本很深很黑,现在变得模糊,笔画细了一圈。
“不只是别人忘了。”他说,“连这块骨头……也开始不相信你存在了。”
阿箐没说话。她坐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想起小时候发烧,烧了三天。醒来后娘问我梦见什么。我说梦见天上星星排成了我的名字。娘笑了,说梦都是假的。”
她顿了顿:“可我现在觉得,也许梦才是真的。人醒过来,反倒开始忘了。”
第二天傍晚,厉绝天来了,脚步很重。他拎着一坛酒,在院子里坐下,拍开泥封时手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旁边的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杯酒。
他举起杯,声音沙哑:“敬你。”一口喝光,太急,酒顺着嘴角流下来。
第二杯端起来时,手突然僵住,眼神变得惊恐又迷茫。
接着他猛地放下杯子,把酒泼在地上,大喊:“不可能!我怎么会忘了!我怎么能忘了!”
第三天,据点厨房。
云婉儿熬完药,习惯性多配了一份,装进瓶子放进药柜。她关上门,站了几秒,低声问自己:“这副药……是谁用的?”
没人回答。
第四天,墙上挂着一幅炭笔画,是阿箐前几天让人画的。画里的她坐着,竹杖横膝,嘴角带着笑。
陆离去看时,发现她的脸模糊了。鼻子、眼睛、嘴巴的线条都散了,只剩个轮廓。
他伸手去擦,灰落在指尖。
第五天,赵恒的声音从传讯玉符里传来。
“陆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身边……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陆离抓紧玉符:“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赵恒说,“我只是有一天突然发现,我每天都会留一份批注过的奏折在案头,却想不起是给谁看的。后来翻旧信才知道是你。我能记得你,记得我们谈过的事,但总觉得……漏了什么。”
他顿了顿:“是不是有个女孩,总是坐在你旁边?看不见,但能听见规则?”
陆离喉咙发紧:“是。”
“她现在……怎么样?”
“快没了。”陆离说,“世界正在把她抹掉。”
玉符沉默几秒,信号断了。
第六天起,没人再提起她。
她在据点里走动,穿过走廊,走过厨房,经过守卫。没人让路,也没人打招呼。大家的目光穿过去,像看空气。
只有陆离能看见她。
只有他还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第七天,阳光照进来,能穿过她的手臂,投下淡淡的影子。
第八天,她坐在桌边,伸手拿茶杯,手却穿过了杯子。
第九天,她说话,陆离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第十天,她开始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不是……本来就不该活着?”她问。
“不是。”陆离说,“你救过人,你说过话,你笑过。你存在过。”
“可如果没人记得呢?”
“我记得。”
“可如果你也不记得了呢?”
陆离没说话。他翻开竹片日记最后一页,重新写下她的名字。
第十四天夜里。
月光照进屋子。阿箐站在窗前,身体半透明,月光从她胸口穿过,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斑。
陆离站在她身后,伸手碰她肩膀。他能碰到她,但她像隔着一层东西,声音闷闷的。
“你叫我。”她说,“但我听不太清。”
陆离靠近,贴着她耳边喊:“阿箐。”
她笑了:“这次听到了。”
他退后一步,抬起手,星图印记发烫。他按下去,白光一闪,缠上她身体。
可光不到三秒就散了。
阿箐的身影依然飘忽。
“没用。”陆离咬牙,“一个人留不住被规则抹除的人。”
他转身出门,敲响云婉儿的门。
“进来。”她说。
陆离走进医疗室。云婉儿正在整理药方,桌上摊着几张纸,画着阵法。
“你来了。”她抬头,“我也在想她。”
“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试‘记忆巩固阵’。”她说,“用大家残留的记忆,拼出一件‘存在之衣’,裹住她,暂时稳住身形。”
“成功率多少?”
“不到两成。”她摇头,“而且……拼出来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她。”
“试试。”
云婉儿点头。她取出三枚晶片,插进阵盘。晶片亮起,浮现出几段画面——
厉绝天喝酒,多倒一杯,然后愣住;
她自己熬药,自言自语“这药给谁”;
赵恒在玉符里问:“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阵法启动,光影交织,渐渐聚成人形。
可那个人不对。
她穿红衣,会笑出声,走路带风,说话直接——完全不像阿箐。
“错了。”陆离打断,“这不是她。”
“因为记忆太碎。”云婉儿脸色发白,“大家记得的是动作,不是她这个人。他们记得多倒一杯酒,但忘了为什么;记得配药,但忘了原因。拼出来的东西,是空的。”
阵法熄灭,人形消散。
“国运呢?”陆离问。
云婉儿摇头:“赵恒说,大乾气运快没了。他愿意付出全部,但……帮不上多少。”
她看着陆离:“你真要用无时钟?”
陆离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代价——每用一次,少一年命。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回到阿箐屋里。
她坐在床边,竹杖放在腿上,手搭在膝盖。她的身体几乎透明,只剩轮廓。
“他们都不记得我了。”她说,“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活过?”
陆离坐在她对面:“你活过。你三岁失明,因为看见规则反噬;你爱吃梅干饼,笑时右脸有酒窝;你告诉我,我身上有两种颜色,一种温暖,一种古老又悲伤。”
他一个个说,像背书。
阿箐听着,慢慢笑了:“你还记得。”
“我会一直记得。”
“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她说,“我不想你为了记住我,把自己也弄丢了。”
她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像望着某个方向:“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带我去看看星星。”她说,“真正的星空。没有锁链,没有符文,没有规则标记的……干净的星星。”
陆离没动。
他知道据点最高处有观星台,能看到完整的夜空。
但他也知道,她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撑到那里,都是问题。
“好。”他终于说,“我带你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出那个巴掌大的沙漏——
无时钟。
里面的混沌砂静静躺着,不动,也不流。
他紧紧握住它。
陆离站在阿箐面前,看着她几乎透明的脸,心很痛。看到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等我。最后试一次。”
阿箐轻轻点头,靠在床头,声音微弱:“好……我相信你。”
陆离死死攥着无时钟,手指发白,关节泛青,好像要把它捏碎。
他咬着牙,眼神坚定:“我一定要留住你,哪怕付出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