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看着阿箐掌心里那个转动的“卍”字。那光不亮,也不烫,可它一出现,天上的星星就变了方向。
星星不再往下掉,而是围着据点转圈,慢慢聚在一起,最后对准了阿箐的头顶。
“不是巧合。”厉绝天从东边冲过来,手里还拿着刀,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那些光……是冲她来的。”
云婉儿也赶到了,脸色很白。她一把抓住阿箐的手腕,刚碰到脉门,手突然一抖。
“不是伤经络,也不是伤魂魄。”她说得很慢,“是‘存在稀释’。”
陆离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世界正在忘记她。”云婉儿抬头,眼睛有点红,“先是别人记不住她的名字,然后是她的脸、声音、她说过的话。再后来,连她自己都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活过?最后……彻底消失,连轮回都没有。”
厉绝天瞪眼:“胡说!谁敢忘了她?我天天喊她名字!”
“没用。”云婉儿摇头,“这不是靠记忆能留住的。这是规则在改写‘她存在过’这件事。就像一本书里有一页,被人一点点擦掉了。”
阿箐没说话。她站着,左手垂着,右手摸了摸竹杖的顶端。这根竹杖是第七纪的东西,能刻下不被规则记录的符文,但现在,它只是根撑着走路的棍子。
“所以……我会变成什么?”她问。
“你不会变成什么。”云婉儿轻声说,“你会什么都没了。”
陆离突然抬手按住胸口。平衡之印还在烧,但比刚才缓了些。他咬牙,把最后一丝力气压进去。
“还能撑。”他说,“至少……能把那道光偏开。”
话还没说完,第一颗光点就落下来了。
它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就是一道淡金色的细线,从天上直直落下,对着阿箐的眉心。
陆离一步冲上前,挡在她面前。平衡之印在他胸口爆开一层白光,像一张网迎上去。光点撞上白光,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玻璃珠碰到了碗边。
偏了。
主击被引向一边,擦过阿箐的左肩。
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口。可阿箐身体一晃,像是被人抽走了半口气。她扶住竹杖,才没倒下。
“怎么了?”陆离回头。
“冷。”阿箐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卍”字。那符号还在转,但慢了一点。
“不是被拿走。”云婉儿蹲下,手悬在阿箐肩膀上方,不敢碰,声音发颤,“是她的‘分量’在减少。她在世界里的存在感,正在变轻。”
厉绝天一拳砸在地上:“解法呢?总有个办法吧?”
云婉儿摇头:“除非……有比规则更强的‘锚点’,把她固定住。比如……某个超越一切的东西。”
陆离脑子里忽然一闪——不朽名册。
那是块混沌龙骨做的石碑,不怕规则抹除,所有被遗忘的人名字都能刻上去。只要名字在,人就不会真正消失。
可现在,名册在三十里外的虚隙窗口。他去取,来回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阿箐撑不了那么久。
“我去拿名册。”他说完转身要走。
阿箐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不用了。”她说。
陆离停下。
“我本该三岁就死的。”阿箐声音很轻,“那天我看见了维护程序,眼睛被规则反噬烧毁。那种伤,活不过三天。可我活下来了。”
她笑了笑:“多活这些年,知道真相,遇见你们……够了。”
陆离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我知道。”阿箐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她像是在看他,“所以……你要快点。”
“在我完全消失前。”
厉绝天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咔咔响。他想骂人,想砍天上的光点,但他知道没用。这不是靠力气能解决的事。
“我不信。”他低声说,“我不信世上有人能被忘得干干净净。你站在这儿说过话,救过人,流过血……谁能说你没来过?”
“规则能。”云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它不只是记录历史,它还能改写历史。它能让所有人相信——你从未存在。”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没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第五颗光点落地。地面凹下去一块,像少了一角。护罩又暗了一些,边缘开始裂开。
“左边塌了!”有人喊。
厉绝天狠狠瞪过去:“闭嘴!守你的阵!”
那人缩了脖子,不敢再出声。
陆离低头看阿箐。她站得很直,竹杖点地,左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在一点点变空。
“你感觉到了什么?”他问。
“像是……记忆还在,但变轻了。”阿箐说,“就像一本写满字的书,纸越来越薄,风一吹,字就要飞走。”
她顿了顿:“但我感觉到……这个标记,不只是为了杀我。”
“什么意思?”
“它在连接什么。”阿箐闭上眼,“我看不见,但我能‘听’到规则的流动。这个‘卍’字……像一根线,另一头……连着更高的地方。”
陆离皱眉:“你是说,它不只是清除,还是个通道?”
“也许。”阿箐点头,“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我能反过来用它。”
“不行。”陆离立刻说,“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别想别的。”
“可我想。”阿箐笑了,“我不想就这么被擦掉。我想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念头……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个人,叫阿箐,她试过。”
厉绝天突然开口:“丫头,你要是没了,我以后打架都不喊你名字了。省得别人问:谁是阿箐?我还得解释半天。”
阿箐笑出声:“那你以后打架,记得留点力。别把自己拼死了。”
“呸!我命硬得很!”
云婉儿看着他们,眼眶发热。她想说话,可嗓子堵得厉害,最后只说了句:“我给你熬药,你想喝的时候,随时都有。”
天黑了。
据点里的灯亮了起来。有人包扎伤口,有人修护罩,有人收拾地上的血和碎块。没人说话,也没人哭。大家都累了,只剩下沉默。
陆离陪阿箐回到屋子。那是间简单的房,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几卷医书和一堆竹片。阿箐每天会用竹片刻下听到的事,算是她的日记。
她坐下,竹杖靠在床边。
陆离坐在她对面,一直握着她的手腕。他怕一松,她就不见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阿箐忽然问。
“记得。”陆离说,“你在废弃管道里靠着墙坐着,竹杖断了一半。我说,你是谁?你说,你看不见,但你知道我身上有两种颜色。”
“一种温暖,一种古老又悲伤。”阿箐接上。
陆离点头。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大概不会丢下我。”她说,“后来你真没丢下。”
“我不会。”陆离说,“就算你忘了自己,我也记得你。”
阿箐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墨文渊走进来,看起来很累,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瓶。他声音有些哑:“新配的安神散,睡前半粒,能稳住魂魄。”
他把药放在桌上。
阿箐听见声音,转过头:“墨先生。”
墨文渊看了她一眼:“阿箐姑娘,药放这儿了,记得吃。”
阿箐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离立刻察觉。
“她叫阿箐。”他声音冷了,“不是阿箐姑娘。”
墨文渊一愣:“我一直这么叫的?”
“没有。”陆离盯着他,“你一直叫她‘阿箐’。上个月你还说,叫全名太见外。”
墨文渊眨眨眼,像是在回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可能是最近太累……记混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阿箐低下头,左手慢慢握成拳。
“开始了。”她轻声说。
陆离没动。他盯着那扇门,眼神发狠。
“他平时都叫你名字。”他说,“连厉绝天都知道你讨厌‘姑娘’这种叫法。”
“嗯。”阿箐点头,“我记得。”
“所以他忘了。”陆离握紧她的手,“不是口误。是他心里……已经开始把你当陌生人了。”
阿箐没说话。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的“卍”字。那符号还在转,但更慢了,像快没电的钟表。
“陆离。”她忽然说。
“在。”
“如果我真的……一点一点消失了。”她顿了顿,“你会记得我吗?”
“会。”陆离说,“我用刀刻在骨头上,也会记得。”
“可如果你也忘了呢?”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醒来,脑子里有个名字,却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心疼……你会去找答案吗?”
陆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我会翻遍所有竹片,查所有记录,问每一个人。哪怕全世界都说没见过你,我也会相信——有个人,叫阿箐,她值得被记住。”
阿箐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累了。
“那就好。”她说,“那我就……再多撑一会儿。”
陆离握住她的手,掌心发烫。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不了时间。
但他还没输。
只要他还记得,她就还没走。
外面,第六颗光点落下。
护罩又暗了一分。
阿箐的左手,缓缓透明了一小块。那透明的地方,有一丝微光闪了闪,像是她最后的挣扎。而天边,第七颗光点已经浮现,带着更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