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低声回应,手依然搭在弓弦上,但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妙真也凑了过来,她那双大眼睛里虽然还带着几分惊惶,但此刻正死死盯着莫三:“莫叔叔,你不是说那个‘老朋友’不想醒来吗?怎么现在反而想让我们进去?”
莫三站在黑烟边缘,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脸上那种戏谑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因为琴声停了太久,它已经饿得慌了。不过……你们不用太担心,只要不主动去‘看’它,它就不会伤人。”
“怎么才算‘看’?”我问。
“用心去看,用情去看。”莫三指了指前方那团最浓郁的黑雾,“那里有一扇门,门后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只是一间摆满了旧物的屋子。那个‘老朋友’就坐在屋子里,守着那把琴,等着有人能听懂它的曲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其实,我也只是路过这里,顺便替它照看一下。既然你们来了,不如就在这儿歇歇脚。外面的风大,这楼里的茶虽淡,却能暖身。”
我看了看四周,发现随着阿蘅符箭的光芒亮起,那些扭曲的人脸木纹和阴冷的低语声竟然真的渐渐消散了。走廊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昏暗与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显得空旷而悠远。
“也好。”我点了点头,收起了弓,“既然要等,不如先喝杯茶。”
我们三人跟着莫三走进了一间侧厅。这里的布置比大厅还要简陋,几张缺了腿的木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茶水。
“这是陈年的‘忘忧草’泡的,味道有点苦,但喝了能让人心里踏实。”莫三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自己则端起另外一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端起茶碗,凑到嘴边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些许泥土的味道。我抿了一口,苦涩之后竟真的泛起一丝回甘,原本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
妙真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嘴里嘟囔着:“好苦啊,比青鸾观的灵药还苦。不过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
阿蘅坐在我对面,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手中的符箭光芒已经黯淡下去,重新隐入袖中。“看来那个‘老朋友’并没有恶意,或者说,它被某种规则束缚住了,无法主动伤害我们。”
“规则?”我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什么规则?”
“执念。”莫三突然插话道,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在这个世道,人死了,尸会变;心死了,魂会乱。但那把琴,那间屋子,还有那个守着它们的人,他们是被一种特殊的‘执念’困住的。这种执念不是恶毒的诅咒,而是一种……等待。”
“等待什么?”妙真好奇地问。
“等待一个能真正听懂它的人。”莫三笑了笑,脸上的胡茬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也许那个人就是你们,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听这曲子的余音,那就不算白费。”
我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听雨楼,远处的丧尸嘶吼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在这座破败的古楼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有紧迫的追杀,也不再有生死的倒计时。
“那就再等等吧。”我轻声说道,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反正我们也走不了那么快。”
阿蘅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妙真则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显然是在茶香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睡着了。
莫三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摇着那把破折扇,偶尔抬头看看屋顶,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听雨楼的屋顶漏了个洞,正好对着外面的天。那天的云走得极慢,像是有谁在天上用针脚细细地缝补着什么。
我睁开眼,觉得这楼里的空气有些不对劲。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尸臭,而是一种像是陈年旧书堆里发霉的味道,混着点刚蒸好的糯米糕的甜香。妙真还在桌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的口水,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吃剩的糖人。莫三那把破折扇摇得“呼啦呼啦”响,声音大得离谱,可在这死寂的楼里,却一点都传不出去,就像有人把声音吞进了肚子里。
“沈烬,”阿蘅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风声?”我摸过腰间的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弹了一下。弓弦没响,但空气里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石子投入了静水。
“不是风声。”阿蘅皱着眉,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墙角,“是有人在哭,还是……有人在笑?”
话音未落,墙角的阴影突然动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影子,它们像是活过来的墨汁,从墙壁上剥离下来,扭曲着拉长,最后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这些“人”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口,正对着我们发出无声的嘶吼。
“幻象。”妙真不知何时醒了,她揉着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那些黑影,“这是灵溪谷特有的‘画皮鬼’,专门骗那些心里有愧的人。不过嘛,它们好像认错人了,咱们三个都是光棍一条,心里干净得很,它们估计是饿晕了头。”
“别贫嘴。”我站起身,弓弦再次绷紧。这一次,我没拉弓,只是对着虚空轻轻一扯。
一支看不见的箭矢凭空射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瞬间穿透了那群黑影。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被烫到了一样缩成一团,随即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好家伙,”妙真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的,“沈大侠这一手‘空发伤敌’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就是不知道,要是再用力点,能不能把隔壁那条巷子的猫也射飞?”
“闭嘴。”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丫头疯起来,比那些丧尸还难缠。
莫三终于停下了摇扇的动作,他叹了口气:“灵溪谷到了。”
“到了?”阿蘅惊讶地看向窗外。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变得通透起来,远处的山峦像是一幅刚刚展开的水墨画,云雾缭绕,景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是啊,”莫三指了指脚下,“咱们刚才一直在楼上,现在才算是真正踏入了灵溪谷的地界。不过,这里的规矩有点怪,你们可得小心点。”
“什么规矩?”我问。
“在这里,”莫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活着的人,有时候会比死人更可怕。”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软了下来。不是那种踩进泥潭的感觉,而是像踩在了棉花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几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花香、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不好!”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这是‘迷魂阵’!大家别乱动!”
可已经晚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像是在水中晃动一般。原本清晰的阿蘅和妙真,突然变成了两张陌生的脸,一张是我从未见过的老妇人,一张是满脸血污的怪物。
“救我……”老妇人哭喊着向我扑来。
“杀了我……”怪物嘶吼着挥舞着利爪。
我咬紧牙关,试图集中精神,可那股香气似乎有魔力一般,直往脑子里钻。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妙真突然跳到了我的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肩膀。
“啊!”我疼得大叫一声,瞬间清醒过来。
“沈烬,你醒醒!”妙真大喊,“别信那些假象!真正的阿蘅在那边呢!”
我猛地转头,果然看见阿蘅正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握着一张发光的符箓。而那些所谓的“老妇人”和“怪物”,在她符箓的光芒下,瞬间化作了虚无。
“妙真,你……”我摸了摸肩膀上的牙印,又气又无奈。
“少废话!”妙真吐了吐舌头,“再晚一步,你就真的变成画皮鬼的点心了!这灵溪谷的阵法,专挑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下手。沈大侠,你以前是不是偷偷喜欢过哪个姑娘,所以才会被这种低级的幻术困住?”
“滚。”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虽然疯疯癫癫,关键时刻倒是挺靠谱。
阿蘅收起符箓,长舒一口气:“看来莫三说得没错,这灵溪谷确实不简单。不过,既然已经到了,咱们就得想办法找到那把琴。”
“琴?”妙真歪着头,“就是那个能听懂人心的东西?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听说这琴的守琴人是个疯子,专门抓活人弹琴,弹错了就砍头。咱们要不要先商量一下,谁去当那个倒霉蛋?”
“别开玩笑了。”我重新拉满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管前面有什么,咱们都得闯过去。否则,咱们谁都走不了。”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山谷深处传来。那琴声凄婉动人,仿佛诉说着千年的悲欢离合。随着琴声响起,周围的景色再次发生了变化。原本崎岖的山路变成了一条铺满鲜花的长廊,两旁种满了盛开的桃花,花瓣随风飘落,如梦似幻。
“这是‘心之桥’。”莫三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过了这座桥,就能见到守琴人了。不过,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说话,更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阿蘅和妙真紧跟其后。我们三人沿着这条花路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让人心旷神怡,可我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沈烬,”妙真突然小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也感觉到了。”阿蘅低声回应,“而且,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不知道。”妙真耸耸肩,“可能是风,也可能是鬼。不过,管他是谁,只要他不出来捣乱,我就当他不存在。”
我们继续向前走,琴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一座古朴的小亭前,我们停了下来。亭子里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老人,正专注地弹奏着一把古琴。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凄凉,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到了。”莫三轻声说道。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而阿蘅和妙真则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个老人。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竟然和我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们来了。”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我一直在等你们。”
老人并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带,余音便如丝线般缠绕过来,将我们三人牢牢困住。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这亭子周围的每一片花瓣、每一缕风中渗出来的。
“坐。”他指了指亭子边缘那张积了薄灰的石凳,“既然来了,总得歇歇脚。这‘心之桥’虽美,却最是耗神,你们刚才那一遭,怕是连魂儿都散了一半。”
我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些,但手中的弓并未放下,只是缓缓垂在身侧。阿蘅和妙真对视一眼,也乖乖地坐了下来。妙真刚想开口调侃几句,却被莫三伸手拦住了。莫三依旧摇着那把破折扇,只是这一次,扇面的动作慢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
“前辈不必多言,”我沉声道,“琴在哪?我们要的东西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重新拨弄了一下琴弦。这一次,弹出的不是凄婉的调子,而是一段极轻极缓的流水声。随着琴声流淌,亭子外的桃花雨似乎真的变成了潺潺溪流,在我们脚边无声地流过。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你们想要的不是一把能听懂人心的琴,”老人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我们的皮囊,看到了更深处某种空荡荡的东西,“你们想要的,是能让这满山遍野的躁动平息下来的‘静’。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吵得人心慌,吵得连影子都不安分。”
“外面的确不太平。”阿蘅低声接话,她收起了符箓,神色复杂地看着老人,“尸气横行,生灵涂炭,若没有这把琴,或许……”
“或许什么?”老人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许你们能杀出一条血路?或者,用更多的血去镇压更多的尸?孩子,这世道若是靠杀来维持,那这琴再灵,也救不了天。”
妙真突然从石凳上跳起来,绕着老人转了一圈,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不知哪来的枯草,正逗弄着亭角的一只蝴蝶:“老头,你这话听着怪耳熟的。不过嘛,你要是说这琴能让人不杀人,那我可不信。这世上哪有不吃人的狼,除非它饿死了。”
“妙真!”阿蘅低喝一声,有些恼怒。
“无妨。”老人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温和了些,“这丫头嘴硬,心却软。就像这灵溪谷,看着是个死地,实则藏着生机。你们且听好了,这琴不在别处,就在这亭子底下。”
老人抬起手,指向地面。只见那铺满青苔的石板下,隐约透出一股幽蓝的光晕,伴随着轻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但这琴,不能直接拿走。”老人收回手,语气变得平淡,“它认主,也认‘念’。你们若想带走它,就得留下点什么。不是金银,也不是性命,而是……一段‘故事’。”
“故事?”我问。
“对,故事。”老人站起身,走到亭栏边,背对着我们,望着远处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林,“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故事,有的甜,有的苦,有的像这桃花一样绚烂,有的像这泥土一样腐烂。把这故事唱给我听,或者讲给我听。只要我能听懂,琴便是你们的。”
“怎么个唱法?”妙真眨巴着眼睛问,“是要我编个段子,还是讲个鬼故事?”
“随便。”老人淡淡道,“只要那是你真心实意记着的,哪怕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一个模糊的影子,都行。只是……切记,不可撒谎。这琴最恨虚妄,一旦察觉你在编造,这‘心之桥’便会瞬间崩塌,将你们吞入无尽的深渊。”
风忽然停了。四周的花瓣不再飘落,而是悬在半空中,静止不动。整个灵溪谷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固状态。只有老人的琴声还在继续,只是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悠长,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因紧张而积压的闷气终于散去了一些。看来,这场遭遇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剑拔弩张。老人似乎在试探,也在观察。他不想让我们轻易拿到琴,也不想让我们立刻离开。
“我先来。”阿蘅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我……我讲一个关于雨夜的故事。”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亭外那片静止的花海:“那晚雨很大,我躲在一座破庙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拖着什么东西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我吓得不敢动,直到天亮,才发现门口站着一只……一只不会动的纸人。它手里拿着一把伞,伞面上画着我小时候最爱的那朵云。”
妙真听得入了神,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蘅。莫三则停止了摇扇,静静地听着。
老人微微颔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那幽蓝的光芒似乎亮了几分。
“不错,”老人轻声说道,“这是你的‘念’。虽然简单,却足够真实。”
轮到我了。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讲个故事,可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逃亡的日日夜夜,似乎都被某种力量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沈烬?”妙真凑过来,小声嘀咕,“别装深沉了,快编一个。哪怕是编个‘我昨天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猪’也行啊。”
“闭嘴。”我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老人,声音沙哑,“我没有故事。我只记得……那天雨停的时候,我看见一只鸟落在断墙上,翅膀湿透了,抖了两下,飞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只鸟。”
老人沉默了片刻。亭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许久,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凉。
“这就够了。”他说,“有时候,最深刻的故事,往往是最简单的。那只鸟,就是你心里的光。去吧,琴在等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脚下的石板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把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寒光的古琴从中升起。琴身古朴,没有任何雕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记住,”老人最后叮嘱道,“带它走的时候,不要回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看到什么景象,都不要回头。否则,你们永远走不出这灵溪谷。”
我走上前,双手握住琴身。触手冰凉,却并不刺骨,反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瞬间抚平了我心头的焦躁。
“走吧。”我转过身,没有看那个老人,也没有看身后那些静止的花瓣。
阿蘅和妙真紧随其后,莫三走在最后。我们沿着来时的花路往回走,这一次,脚下似乎轻盈了许多。琴声依旧在耳边回荡,但不再是凄婉的悲歌,而是一首平静的摇篮曲,安抚着每一个躁动的灵魂。
走出亭子,穿过花廊,那座“心之桥”再次出现在眼前。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显得虚幻莫测,而是像一条实实在在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沈烬,”妙真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指着前方,“你看,前面好像有个人影。”
我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那花路的尽头,确实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站着。
“别怕,”莫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那是守门人。只要咱们不回头,他就不会现身。”
“可是……”妙真嘟囔着,“我怎么觉得,那背影有点像……”
“像什么?”我问。
“像……像某个我们认识的人。”妙真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向前走,“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背影在雾气里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的残影,没等我们凑近,就“嗤”地一声散成了几缕青烟。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守门人。”莫三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不知从哪顺来的干饼,吧唧吧唧嚼得津津有味,“刚才那动静,八成是谷里的野猫精成精了,或者是哪只倒霉的丧尸练成了‘隐身术’,结果忘了怎么现身,自己把自己给绕晕了。”
我眉头微皱,手中的长弓虽未拉满,但指节已隐隐发白:“别大意。灵溪谷的幻象最毒人心,刚才那背影虽然散了,但我总觉得……它是在等我们回头。”
“回头?回头干嘛?”阿蘅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把怀里的符纸拍了拍灰,语气有些无奈,“沈大侠,咱们刚过桥,身上除了这把破琴和几袋干粮,连个铜板都没剩下。这时候要是真有个鬼差要查户口,咱俩这身家当,怕是连买张‘投胎证’都不够。”
“就是就是!”妙真突然跳到我面前,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骨碌乱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才闻到了,前面有股子怪味,不是花香,也不是尸臭,是……是陈年墨汁混着烧焦的头发味儿!肯定是有人在那儿炼什么邪丹呢!”
“炼邪丹?”阿蘅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这荒郊野岭的,谁这么闲?”
“管他是谁,”莫三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抹了抹嘴,“只要不挡道,那就是好神仙。要是挡道……嘿嘿,本大爷的箭可不认人。”
三人顺着林间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原本阴森的雾气渐渐散去,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土墙小院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两个大字:【歇脚】。
“歇脚?”阿蘅皱眉,“这名字取得倒是直白。”
“管他呢,”妙真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我都快饿扁了!老板!有没有热汤面?没有也行,给我来碗‘人肉’——啊不对,是‘猪肉’!”
院门后,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几只苍蝇。见我们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是嘟囔了一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若是住店,先交钱;若是打尖,先交命。”
“老头,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我沉声说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子四周。这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院子里的井口冒着寒气,墙角堆着的柴火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蠕动。
“开玩笑?老夫可是正经做生意的。”老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眼神却亮得吓人,“不过嘛,最近世道不太平,丧尸横行,我这小店也遭了不少殃。昨儿晚上,几个不长眼的东西闯进来,差点把我的招牌都拆了。”
“招牌?”阿蘅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刚才说招牌?”
“是啊,”老头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子,“本来叫‘清风客栈’,后来被一只长得像猪的丧尸给啃掉了‘清’字,只剩个‘风’字。为了省事,我就改成了‘歇脚’。”
“这理由……倒也合情合理。”莫三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老板,咱们能不能讨口水喝?还有,听说您这儿能炼制那种能驱邪的丹符?”
老头闻言,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搓着手笑道:“哟,这位小娘子懂行啊!正是正是!老夫虽不是什么大仙,但这‘丹符’的手艺,在这方圆百里,那也是排得上号的。只不过嘛……最近材料不太好找,尤其是朱砂和鸡血,都被那些死鬼抢光了。”
“鸡血?”妙真好奇地凑过去,“是用活鸡的血吗?那我可会抓鸡,保证新鲜!”
“小姑娘,那是画符用的,不是给你吃的。”阿蘅无奈地拉了她一把,转头看向老头,“老板,我们需要一些现成的丹符,最好是能对付普通丧尸的。另外,我们想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可以是可以,”老头眼珠一转,突然压低声音,“不过,今晚这店里不太平。昨儿夜里,我的几枚护院灵符不翼而飞,听说是被一群‘穿黑衣服’的家伙偷走了。他们不仅偷符,还顺手牵羊,把我刚炼好的几瓶‘定魂水’也给顺走了。”
“穿黑衣服的?”我心头一跳,脑海中闪过之前听说的江湖传闻,“难道是那帮‘夜枭’?”
“夜枭?那是谁?”莫三挠了挠头。
“一群专门偷盗修道者法器、丹药的亡命徒。”阿蘅解释道,脸色微微凝重,“他们行事诡秘,擅长易容,最喜欢趁乱下手。既然他们偷了灵符,恐怕今晚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更热闹了!”妙真兴奋地拍手,“我最喜欢看热闹了!老板,要不咱们联手?我有办法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哦?”老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丫头片子,你有什么本事?”
“我能让那些丧尸听话,还能把它们变成我的宠物!”妙真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吃的,比如有香喷喷的……呃,那个什么……”她卡壳了,想了想,补了一句,“有香味的骨头!”
“骨头?”老头乐了,“姑娘,你是想让它们吃自己的同类?”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肉。”妙真耸耸肩。
我深吸一口气,将长弓背在身后,走到院角的那口井边,仔细检查了一番。井水清澈,但隐约能看到水下有黑影游动。“别闹了,”我沉声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既然有人偷了符,说明他们就在附近。阿蘅,布阵;妙真,准备控尸;莫三,警戒四周。”
“得令!”三人异口同声。
阿蘅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脚下步伐变幻,瞬间在院子中央布下了一个小小的北斗阵。妙真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奇怪的粉末,撒在井口周围,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莫三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继续剥着他的干饼皮。
“沈烬,”老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说,你是玄甲军的首席神射手?”
“是又如何?”我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老头笑了笑,眼神深邃,“只是觉得,你的眼神,和我年轻时见过的一个人很像。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乱世,也是这样的夜晚。”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我淡淡地说道,手已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箭囊。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院角的柴堆突然动了。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嘶吼响起,一只浑身腐烂、双眼通红的丧尸从柴堆后窜了出来,直扑妙真而去。
“哎呀,来了!”妙真非但不怕,反而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小宝贝,别急,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那只丧尸显然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动作一顿。
那丧尸被妙真这一声“小宝贝”喊得愣在原地,原本张开的血盆大口微微一合,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珠子里竟透出一丝困惑。它僵硬地歪了歪脖子,像是没听懂这荒谬的称呼,又像是被某种奇怪的频率扰乱了心智。
“嘿,还真管用!”妙真眼睛一亮,脚下轻点,并未后退,反而从袖中抖出一把撒在地上的粉末。那粉末遇风即散,化作一阵淡淡的甜香,瞬间笼罩了那只丧尸。
原本狂暴冲撞的丧尸,此刻脚步踉跄了一下,竟真的慢了下来。它似乎闻到了那股香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再是嘶吼,倒像是在嗅着什么美味。它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两步,伸出的枯手不再抓向妙真的脖颈,而是笨拙地在空中乱抓,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看来是‘迷魂散’加‘诱尸粉’起了效。”阿蘅在一旁低声提醒,手中的长剑虽未出鞘,但剑尖已微微抬起,随时准备补刀,“沈大侠,别让它靠近井口,万一它清醒过来,这口井里的东西怕是要遭殃。”
我点点头,长弓并未拉满,只是随手搭了一支箭,箭尖对准了丧尸的天灵盖,却迟迟没有松手。既然妙真有办法让它暂时失神,我便没必要急着动手。在这乱世,能多留一口气,便多一分生机;能让敌人变成靶子,便少一份风险。
莫三此时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手里捏着半块干饼,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盯着柴堆后方那片阴影:“不对劲。刚才那只只是探路的,真正的麻烦还没来。你们闻到了吗?除了这股甜味,还有一股……铁锈味。”
“铁锈?”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的蒲扇停了动作,眯着眼看向院门方向,“那是血干了的味道。夜枭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但这脚步声极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不紧不慢,仿佛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院门被缓缓推开,却没有一个人影闯进来。只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在门框两侧,手中握着漆黑的短刃,身上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只正对着妙真流口水的丧尸身上。
“哟,这小丫头片子,倒是会玩。”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偷了老子的符,还敢在这儿摆弄这些死物?”
“偷符的是你,还是我家老板?”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们,“不过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这只‘小宝贝’太吵,想找个伴儿陪它玩呢。”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微动,竟要直接扑入阵中。
“慢着。”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缓缓放下长弓,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黑衣人:“各位既然来了,不如先坐坐?这院子里有酒有肉,还有这位妙真姑娘特制的‘骨头汤’,诸位何必急着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