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坊市
青石城的第六天,陆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后背的鞭伤结了厚厚一层痂,痂的边缘开始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新肉很嫩,碰一下还是疼,但至少不会再渗血了。手上的血泡全消了,掌心的老茧还在,但不再发红发肿,变成了一层硬硬的死皮。他站在房间那个窄小的窗户前,借着从对面墙上反射过来的微弱光线,把右手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那些茧子是他这具身体在矿脉里的痕迹,洗不掉,也磨不平。他握了握拳,手指能攥紧了,不像前几天那样肿得弯不了。
今天是十五,东市开市的日子。
他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青石城的早晨和矿脉里的“早晨”不一样——矿道里没有早晨,只有荧光石亮着和暗下去的区别。这里的早晨有鸡叫、有炊烟、有从巷子深处飘出来的粥香,还有当啷当啷的马车声。他站在客栈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天边泛出鱼肚白,才往城东走。
东市那条被木栅栏拦住的街道今天开了。
栅栏被移到了两边,露出了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三个人,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铺子没有门,只是在墙上开了一个洞,挂着一块布帘子或者一块木板。有的铺子大一些,能走进去两三步;有的铺子小到只能摆一张桌子,老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铺子一个接一个,像两排牙齿。
陆沉站在巷子口,没有急着进去。
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就是前几天守着栅栏的那个人。今天他依然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陆沉注意到,每个走进巷子的人都会在他面前停顿一下,然后灰袍中年人会微微点头或者轻轻摇一下头。点头的人进去了,摇头的人转身走了。
不是谁都能进。孙掌柜说的没错,这里需要灵气波动才能过。
陆沉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怀里,摸到黑塔。他没打算调用黑塔的力量,只是把黑塔贴在胸口,让它那层微弱的、自带的波动透过身体散发出来。黑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灵气聚合体,即使陆沉不调用,它也存在——像一块磁铁,即使不吸东西,磁场也在。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走向巷子口。
灰袍中年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陆沉感觉有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的头顶压下来,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不是灵气威压,是一种更温和的、探知性的力量,像一个人在用手摸一件东西的质地。力量从他的头顶往下走,经过他的脸、脖子、胸口、腹部,在丹田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上走,退了出去。
灰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沉走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
巷子里的气味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是青石板和炊烟的味道,巷子里是丹药、草药、妖兽材料、矿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浓,浓到像是有人把一锅煮了三天三夜的中药掀开了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
第一间铺子卖丹药。柜台上摆着十几个白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标签上写着“聚气丹”“培元丹”“回灵丹”之类的名字。陆沉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这些东西——聚气丹是炼气期修士最常用的修炼丹药,培元丹是固本培元的,回灵丹是战斗中快速恢复灵气的。这些丹药在青岚宗的内门弟子那里是每月配发的,不值什么钱,但对于散修来说,一粒聚气丹可能要干半个月的活才能换来。
第二间铺子卖法器。柜台上摆着几把剑、几面盾牌、几根法杖,还有一个罗盘、一串念珠、一面铜镜。这些法器的品级不高,大多是一阶下品,勉强能注入灵气,勉强能激发一个法术。剑刃上有缺口,盾牌表面有划痕,都是旧货,甚至可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二手货。
第三间铺子卖符箓。墙上挂着一排黄纸符,符上的朱砂纹路在不同的角度下微微泛光。火球符、冰锥符、金甲符,都是最基础的。陆沉多看了两眼——符箓不需要灵气催动,只需要一点灵力就能激活。他现在虽然没有灵气,但他有黑塔。黑塔的波动能不能激活符箓?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他没有在第一排铺子前停留。继续往里走。
巷子越来越深,铺子的档次也在变化。前面的铺子卖的是低阶丹药、二手法器、基础符箓,后面的铺子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有卖妖兽幼崽的(几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关在笼子里,眼睛湿漉漉的),有卖灵草的(几株发光的植物泡在水里,根须在水里飘荡),有卖矿石的(几块颜色各异的灵石原石摆在木盘里,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指甲盖)。铺子里的老板也不再是普通人,大多数是修士,身上有灵气波动,有的还不弱。
陆沉在一家卖符箓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这家铺子比前面那家大一些,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个太极图案,但绣得很粗糙,像是自己缝的。他面前的柜台上摆着几摞符箓,分门别类,用纸条标着价格。最便宜的是火球符,五十文一张;最贵的是一张金光符,三两银子一张。
陆沉掏了掏口袋,身上还有一百多文铜钱和一两多碎银。他买了一张火球符,把符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腰带夹层里。
老头看了看他,没说话。陆沉转身要走,老头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你的灵气波动不太对。”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在瓮里说话。
陆沉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废灵根?”老头问。
陆沉转过身,看着老头。老头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废灵根还能有灵气波动,不常见。”老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符,放在柜台上。那张符和别的符不一样,纸是黑色的,朱砂是金色的,纹路更复杂,笔画更密集。“这张你拿着,不要钱。”
陆沉看了一眼那张符,又看了一眼老头。“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一股气,不像活人的气,也不像死人的气。你从矿里出来的吧?”老头顿了顿,“青石城往南三十里的幽冥矿脉,每年都有跑出来的。能跑出来的,都是命不该绝的。命不该绝的人,老夫送一张符是积德。”
陆沉沉默了大约两秒钟,把那张黑色的符拿起来,叠好,和火球符一起塞进腰带夹层里。他没有说谢谢,因为在这种地方说谢谢没有意义。老头的眼神告诉他,他不是在施舍,他是在投资。一张黑色符箓的成本不过几十文钱,万一这个从矿里跑出来的少年日后成了气候,那张符就是一个人情。人情在修仙界比灵石值钱。
陆沉继续往里走。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不大,青石铺地,四周种着几棵槐树。广场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字。陆沉走近看了一眼——是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青石城的规矩:不准在城内斗法,不准私售违禁丹药,不准捕捉幼年妖兽,违者逐出青石城。
告示牌旁边站着几个人,围成一圈,在低声交谈。陆沉站在远处听了听,他们在谈论青岚宗的事。
“戒律长老的死,宗门压着消息,但还是传出来了。是被人杀的,还是自己走火入魔,没人知道。”
“传功长老也闭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掌门一个人撑着,下面的长老们暗地里都在拉帮结派,谁也不服谁。”
“听说大师兄张昊最近风头很劲,拉拢了好几个执事,还从外面招了一批散修充入外门,名义上是补充人手,实际上是在建自己的班底。”
“张昊?就是那个号称青岚宗百年难遇的天才?他不是才三十出头吗,这么年轻就想上位?”
“三十出头怎么了?人家修为到了,根脚硬,还是张家的人。张家虽然不是什么大世家,但在青岚宗经营了几代人,门生故吏满天下。他要上位,谁拦得住?”
陆沉站在槐树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张昊在扩张。戒律长老的死和传功长老的闭关,让青岚宗的权力中心出现了真空。张昊趁这个机会在拉人,在建立自己的势力。等他的人拉够了,势力稳了,他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新的戒律长老,或者更高的位置。到那时候,他陆沉就算回去,也没有人能把他当年的事翻出来。张昊不会给他时间的。
他需要加速了。
从广场出来,陆沉又在巷子里逛了一圈。他用身上剩下的碎银买了几样东西:一把最便宜的匕首(和铁匠铺那把差不多,但这把是法器,虽然是一阶下品,但至少能注入灵气),两张最便宜的火球符(五十文一张),一粒最便宜的聚气丹(二百文一粒)。钱花得差不多了,他身上只剩几十文铜钱和那块大的灵石——他舍不得用。
他捏着那块大的灵石在手里转了转。灵石比拇指大一圆,通体灰白,灵气浓度比那些小的强几倍。他是在断岩区东南角的侧洞里挖出来的,是断岩区灵石矿脉最后的一点精华。这块灵石如果拿到坊市上去卖,至少能卖二两银子。但他不想卖,不是卖不出去,是想留着。他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需要用到灵石——不是用来换钱,是用来做别的。黑塔能不能吸收灵石里的灵气?如果能,他就不用一点一点攒了。但他不敢试,封印已经太脆弱了,任何多余的调用都可能让那三根裂柱彻底断裂。
从东市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亮度,才往外走。
回客栈的路上,他绕道去了城门口。
不是要出城,是想看看城门口有没有张贴什么告示。青石城的城门口有一面告示墙,上面贴满了各种告示——悬赏令、招人令、通缉令。他站在告示墙前,把上面的告示一张一张看过去。
大多数是悬赏妖兽的,青石城南边的山脉里有妖兽出没,狩猎妖兽的散修把妖兽材料卖给城里的收购铺,能换不少灵石。悬赏令上写着妖兽的种类、数量、赏金。最低的赏金是一两银子(一只低阶妖兽),最高的赏金是十两灵石(一只二阶妖兽)。
有一张告示被贴在最角落,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都翘了起来。陆沉凑近看了看,是一张寻人启事。启事上写着:寻找一名二十岁左右、灰布衣袍、脸上有伤的年轻男子,知情者赏银十两。没有画像,没有名字,没有落款。陆沉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找他的。他没有二十岁,原身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脸上有伤——矿脉里哪个矿奴脸上没有伤?灰布衣袍——整个青石城穿灰布衣袍的人一抓一大把。这张启事太模糊了,模糊到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告诉别人“有人在找人”。放这张启事的人不在乎找不找得到,他在乎的是让那个人知道:你跑不掉的,我们已经在找你了。
陆沉转过身,往客栈走。
他没有去确认这张启事是谁贴的,是王奎,是张昊,还是幽冥矿脉的某个监工。不重要了。不管是谁,他都要做好准备。他不能等,不能拖,他必须在他查出自己在这里之前离开。
但离开之前,他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弄清楚青岚宗现在的局势。戒律长老死了,传功长老闭关了,张昊在扩张。这些信息太笼统了,他需要更具体的——谁站在张昊那边,谁是他的对头,有没有人可以合作。
第二,找到一条回去的路。不是回矿脉,是回青岚宗。但他不能以矿奴的身份回去,也不能以陆沉的身份回去。他需要一个新身份,一个能让他在青岚宗外围自由活动的身份,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第三,力量。他现在的力量还是太弱了,一个王奎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张昊比王奎强百倍,他不可能用相同的方式去对付张昊。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稳的控制,更精准的打击。黑塔第一层的战将残魂之力是他目前最强的武器,但那三根裂柱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必须在裂柱断裂之前,找到一条新的路。
他回到客栈,把新买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坐下来。
窗外没有光,只有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墙上的青苔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长得很密,墨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地图。陆沉盯着那片青苔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
青石城不是他能久留的地方。他在这里没有身份,没有收入,身上那点钱撑不了几天。他需要钱,但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买一样东西——一个能让他进入青岚宗外围的身份。
在原身的记忆里,青岚宗每年都会从外面招收一批杂役弟子,负责扫地、烧水、劈柴、种药、打扫丹房。这些杂役弟子不需要灵根,不需要修为,只需要身体好、能干活、不偷懒。他们在宗门里的地位比内门弟子低得多,甚至比外门弟子还低,但他们有一个好处——他们可以在宗门里自由活动,可以接触到宗门里的各种信息。
如果他以杂役弟子的身份混进青岚宗,他就能接近张昊。不是去杀他,是去摸他的底。知道他每天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什么时候最脆弱。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用最合适的方式,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不是他一个人翻,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张昊在所有人面前,百口莫辩,众叛亲离,然后死得无声无息。
不是杀人,是诛心。
这是他为原身想好的复仇方式。原身在幽冥矿脉里被打死的时候,张昊远在青岚宗,在温暖的房间里喝茶、修炼、谋划下一步。他不知道原身在矿脉里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原身每天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睡的是什么,不知道原身的灵根被碎以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张昊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在他眼里,原身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一个死人不需要被理解。但陆沉要让张昊知道。不是让他知道原身受了多少苦,是让他知道,他当年没有斩草除根,是一个多大的错误。那个被他踩进泥里的废物,会从泥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他的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面具撕下来。这不是愤怒,是因果。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张昊种的是害人的因,就该收的是被揭穿、被杀死的果。陆沉只是那个替原身把因果送还的人。
半个月后,青岚宗招收杂役弟子的告示贴到了青石城的城门口。
陆沉站在告示墙前,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招收条件:年龄十六至三十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能吃苦耐劳。待遇:包食宿,每月例钱五百文,年底有赏。报名地点:青岚宗山门外务堂。报名时间:次月初一至初十。
今天是二十三,还有八天。
八天的时间,够他走一趟青岚宗了。青岚宗在青石城东北方向,大约三百里。走快一点,四天能到。到了以后可以在山下的坊市里等,等报名开始。报名的时候不需要身份证明,只需要自报家门。陆沉给自己编了一个名字:陈六。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回到客栈,退了房。老头把钱退给他,三天的房钱九十文,扣了二十文的水费,退他七十文。他把七十文和剩下的那块灵石贴身放好,把匕首插在腰带后面,把火球符和黑色符叠成小方块塞进腰带夹层里。衣服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草帽扣在头上。
他出了青石城,往东北方向走去。
路是官道,比从镇子到青石城的路宽得多,也平得多。官道两旁种着杨树,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风吹过,光斑晃动,像金色的鱼在水底游。
陆沉走得不快不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太快膝盖会疼。他不急,八天的时间,他只需要在初一之前赶到就行。
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商队经过,马车咕噜咕噜地响,赶车的师傅唱着听不清词的歌。偶尔有修士骑着妖兽从路上飞驰而过,妖兽的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片尘土。陆沉站在路边,等尘土落下去,再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天黑了,他就找路边的土地庙或者废弃的棚子过夜。天亮了,他就继续走。饿了,啃馒头。渴了,喝溪水。累了,靠着树干歇一会儿。他走过了田野,走过了山坡,走过了大大小小的村镇。每一步都踩在地上,踏实,安稳。
第四天傍晚,他看到了青岚山的轮廓。
山很高,峰顶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山腰以下是茂密的树林,树林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屋顶——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那里就是青岚宗,原身曾经的家。
原身的记忆在这一刻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水。那些年在山上修炼的日子,和师兄弟们一起吃饭、一起练功、一起下山历练的日子,受罚时面壁思过的夜晚,灵根被碎时躺在执法堂地上看着张昊的靴子一步一步走远的日子。所有的画面、所有声音、所有气味一起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青瓦白墙,很久没有动。
天黑了,他找了一个山脚下的废弃磨坊,住了进去。磨坊不大,石磨还在,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干草上有一股霉味,但比石屋里的干草干净多了。他躺在干草上,把黑塔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胸口。
塔身温热,脉动稳定。
明天,他要去山下的坊市里等。等初一,等报名开始,等一个进入青岚宗的机会。他要用一个新的身份,回到那个地方,见到那些人,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张昊。
不是快意恩仇,是因果报应。不是他一个人的仇,是原身的命。